第99章 夜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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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後,烏雲遮蔽了月光,港口籠罩在黑暗裡,只有零星幾盞風燈在風中搖曳,投下昏黃光圈。

  紅璃帶著路易斯和黑子,三人如同狸貓,悄無聲息再次潛入港口。

  避開主路,在貨箱、棚屋和木樁陰影間穿行。

  很快,「七省號」那巨大黑色輪廓再次出現在眼前。

  即使在夜裡,它依然像一頭蟄伏巨獸,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氣息。

  船上的警戒比白天更甚,甲板上,固定位置有哨兵身影,還有提著風燈小隊巡邏兵,腳步聲在夜裡格外清晰。

  碼頭邊,同樣有哨兵來回走動,風燈光線雖然昏暗,卻將碼頭和船體照得沒有明顯死角。

  三人趴在遠處一堆貨物後面,觀察許久。

  「不行,」黑子壓低聲音,帶著挫敗感,「這荷蘭佬防得跟鐵桶似的,連只老鼠都溜不進去。」

  路易斯也搖頭:「沒有機會,強行靠近,立刻就會被發現。」

  紅璃緊抿著嘴唇,盯著那艘巨艦。

  觀察片刻後,發現最底層炮門,靠近水線,且光線最為昏暗,這是唯一可能入口。

  「你們留在這裡策應,注意動靜。」紅璃低聲對兩人吩咐,「我試試從下面炮口進去。」

  不等兩人回應,她深吸一口氣,身體貼著地面竄了出去。

  借著夜色掩護和守衛視線間隙,她衝到「七省號」巨大船體陰影下,緊貼著冰冷的橡木船殼。

  抬頭估算了一下高度,最近炮門離水面還有一人多高。

  沒有猶豫,紅璃猛地蹬地躍起,腳尖在濕滑的船殼板上輕點借力,身體再次拔高,雙手如鉤般準確地抓住了最下層一個炮門邊緣!

  她像壁虎一樣貼在冰冷船殼上,屏息凝神,側耳傾聽。

  炮門內一片死寂。

  雙臂用力,身體輕盈地翻過炮門邊緣,悄無聲息地落入了炮艙內部。

  一股金屬、油脂和硝石混合氣味撲面而來。

  炮艙里光線極其昏暗,只有從炮門縫隙透進來微弱天光。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周圍的景象。

  巨大炮身如同沉默鋼鐵巨獸,整齊地排列在兩側。

  炮管粗壯得嚇人,比她見過的任何明軍火炮都要巨大十多倍。

  炮身固定在堅固木質炮架上,下面連接著滑車。

  炮位之間地板上,堆放著成堆圓形鐵球炮彈。

  段紅璃走近一個炮彈堆,伸手摸了摸那冰冷鐵球,心中震撼。

  這炮彈怕是有三四十磅重,旁邊還有堆放著鏈彈和葡萄彈(小型彈丸)。

  「真是龐然大物。」

  紅璃低聲自語,被這工業時代力量所震撼。

  隨即她皺起了眉頭,沒有發現火藥蹤跡。

  炮位附近,只看到炮彈,卻沒看到存放火藥桶的痕跡。

  荷蘭人顯然非常謹慎,把火藥存放在更安全、更隔絕的地方。

  目標是廚房,找到那個可能成為內應的黑人老凱南。

  紅璃小心翼翼地沿著炮艙中央狹窄的通道,向前摸索,尋找通往上層甲板的樓梯口。

  通道很暗,堆放著一些纜繩和木桶,剛走了沒多遠,前方通道口就傳來了低沉的交談聲,通道口站著兩個水兵。

  段紅璃立刻閃身躲進一個炮彈堆後,屏住呼吸。

  兩個守衛並未發現異常。

  通往二層的樓梯口把守嚴密,從船內想悄無聲息地摸上去進入二層船尾的廚房,幾乎不可能。

  只能從外面船體上去。

  紅璃退回炮門邊,探出頭觀察船體外部。

  船殼板由厚重的橡木拼接而成,木板之間有著窄窄縫隙。

  紅璃伸出手指,試著扣住縫隙邊緣,身體緊貼船壁。

  她從小在蒼山長大,攀岩爬樹如同家常便飯,這陡峭的船壁對她來說並非不可逾越。

  段紅璃像一隻壁虎,手指和腳尖精準地找到每一個借力點,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向上攀爬。

  濕冷的船壁帶著海水的腥氣,繞過幾個炮窗,避開上層甲板巡邏燈光可能掃到的區域,她終於爬到了二層船尾附近,找到了廚房舷窗。


  廚房舷窗為了透氣,通常不會關得太死。

  小心地撥開插銷,輕輕拉開一條縫隙,紅璃身體如同游魚般滑了進去,落地無聲。

  廚房裡瀰漫著食物殘渣、油脂和木柴燃燒後的混合氣味。

  借著爐灶里殘餘的炭火微光,看見角落的柴堆旁,蜷縮著一個老黑人,他似乎睡得很沉,發出輕微的鼾聲。

  紅璃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蹲下身,在他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呼喚:「老凱南?老凱南,醒醒。」

  老凱南猛地一驚,睜開惺忪的睡眼,看到黑暗中一個模糊身影,下意識地就要驚呼。

  紅璃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用英語低聲道:「別叫!是奧尼爾讓我來找你。」

  聽到奧尼爾這個名字,老凱南緊繃的身體才鬆弛下來,眼中露出驚訝和疑惑。

  紅璃鬆開手,示意他噤聲。

  「奧尼爾不是被賣掉了嗎?」老凱南用生硬英語低聲問。「另外你怎麼……上來的?」

  「我買下了他,答應幫他救人。」紅璃擺擺手,「奧尼爾的夥伴也被關在船上,你知道具體情況嗎?」

  老凱南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憂慮:「是的,小姐,他們被關在禁閉室。

  禁閉室在船中間,底層甲板下面,那裡守衛很多,門很厚,鑰匙在值班軍官身上,很難進去。」他搖搖頭,表示幾乎不可能。

  紅璃眉頭緊鎖,禁閉室守衛森嚴,救人風險太大,容易打草驚蛇。

  「知道了,這事我們再想辦法。」

  她正準備叮囑老凱南幾句,然後原路返回。

  就在這時,船頭方向突然傳來「轟隆」一聲巨響!像是重物撞擊船體的聲音。

  緊接著,一陣尖銳的哨子聲和荷蘭語的叫喊聲、奔跑聲從上層甲板傳來。

  「敵襲!船頭有敵襲!」

  「準備戰鬥!」

  「炮手就位!快!」

  整個戰艦仿佛被驚醒,甲板上爆發出紛亂的呼喊聲、奔跑聲和尖銳的哨子聲。

  守衛在通道口的那兩個水兵也緊張起來,其中一個對著另一個喊了句什麼,兩人端著槍就朝船頭方向跑去。

  船上的混亂如同投入石子的池塘,漣漪迅速擴散。紅璃聽到頭頂上方的頂層甲板傳來更激烈的動靜。

  「砰!砰!」幾聲火槍爆響和金屬交擊鏗鏘聲響起,似乎就在上一層炮艙入口處。

  緊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荷蘭語的怒罵聲由遠及近。

  一個黑色夜行衣身影,狼狽不堪地從樓梯上翻滾下來。

  他似乎受了點傷,動作有些踉蹌。

  他身後,四五個手持彎刀和水手斧的水兵怒吼著追了下來。

  那黑衣人顯然沒想到下層炮艙還有人,看到陰影里剛站起身的紅璃,愣了一下。

  紅璃反應極快,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迅速指了指自己身邊打開炮窗,意思是這裡可以出去。

  黑衣人瞬間會意,他毫不猶豫,猛地改變方向,朝著紅璃所在方向衝來。

  紅璃從炮位旁木桶中抓起兩大把細沙。

  追得最近的兩個水兵已經衝到樓梯口,紅璃看準時機,從陰影處閃身而出,雙臂一揚。

  「噗,」兩把沙子如同黃色煙霧,精準地罩向沖在最前面的兩個水兵面門。

  「啊,我的眼睛!」

  「該死,沙子!」

  兩個水兵猝不及防,被沙子迷了眼睛,頓時慘叫出聲,手中武器也亂了章法,拼命揉著眼睛。

  「這邊,快走。」紅璃低喝一聲,一把拉住黑衣人胳膊,兩人沖向舷窗。

  「攔住他們,別讓他們跑了。」

  後面水兵氣急敗壞地大喊,但眼睛進沙同伴擋住了路,一時難以追趕。

  紅璃和那黑衣人配合默契,衝到舷窗口,毫不猶豫地縱身躍出。

  「噗通!」「噗通!」兩聲,兩人先後落入渾濁冰冷的港口海水中。

  段紅璃水性極好,很快浮出水面。

  那黑衣人也緊隨其後。


  兩人游向岸邊一處堆滿廢棄木桶的隱蔽角落。

  黑子和路易斯也趕了過來。

  「紅璃小姐,你沒事吧?」黑子看到段紅璃渾身濕透,緊張地問。

  「沒事。」段紅璃抹了把臉上的水,看向那個同樣渾身滴水的黑衣人。

  借著遠處風燈微弱的光,能看到這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雖然狼狽,但透著一股子剽悍之氣。

  「多謝姑娘出手相救。」黑衣人抱拳行禮,帶著閩南口音說道,「在下鄭通,敢問恩人尊姓大名?」

  「鄭?」段紅璃心中一動,「你和延平郡王鄭成功……」

  鄭通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坦誠道:「正是,在下是國姓爺麾下,鄭氏族人。此次本是帶商船來沙廉港做買賣,沒想到……」

  他轉頭看向港口中那艘燈火通明、戒備森嚴的「七省號」,「碰到了這艘荷蘭人新銳巨艦,我們打探到,這艘船叫『七省號』,是荷蘭人最新最強戰艦,它此行目的,就是要去巴達維亞集結艦隊,然後北上台灣,解熱蘭遮城之圍,對付國姓爺。」

  他咬著牙,聲音低沉而憤怒:「熱蘭遮城已被國姓爺圍困三月,勝利在望,絕不能讓這艘船如期抵達,否則,將士們鮮血就白流了。

  我們策劃了今晚的行動,派人在船頭佯攻吸引注意,我則趁機潛入,想找到火藥庫炸毀它,可惜,」

  他懊惱地一拳捶在旁邊的木桶上,「荷蘭人太狡猾,火藥藏得極深,而且警衛森嚴,我剛進船中就被守衛發現,若非姑娘相救,今夜我必死無疑。」

  段紅璃聽完,心中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難怪荷蘭人守衛如此森嚴,也難怪鄭通會冒險炸船。

  「我叫段紅璃。」她看著鄭通,目光坦蕩,「我需要這艘船,緬王莽白要對永曆皇上不利,大明天子危在旦夕,我要用它去阿瓦城救皇帝。」

  鄭通聞言,也是一驚:「天子有難?!」

  他略一思索,立刻明白了段紅璃的意圖,用力點頭:「段小姐,我們的目標一樣,這艘『七省號』是我們共同的敵人,不如聯手?」

  段紅璃伸出手:「正有此意,聯手,奪船!」

  兩隻手,一隻手掌縴手,一隻手掌粗壯有力,在昏暗潮濕的角落裡,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

  鄭通一伙人的襲擊驚醒了荷蘭人。

  「七省號」的警戒等級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船上的大型風燈徹夜不息,巡邏隊增加了兩倍,哨兵的換崗時間也變得毫無規律。

  碼頭區域更是被完全封鎖,嚴禁任何無關船隻和人員靠近。

  段紅璃、鄭通看著港口方向那如戒備森嚴的巨艦,一籌莫展。

  「現在連這艘船具體配置都不清楚,那些要害點在那都不知道。」

  黑子抬頭看了眼旁邊的大個子奧尼爾,問道:「老奧,你再想想,火藥庫、船長室這些在那?」

  「奧尼爾不懂漢語,黑子你是對牛彈琴。」紅璃轉頭問用英語告訴路易斯,再由路易斯翻成荷蘭語告訴奧尼爾。

  「現在這群人來自五湖四海,連問個問題都要轉好幾道。」

  「這些不會告訴我們的,他們防備黑人奴隸可緊了。」奧尼爾聽完,臉上露出羞愧之色,「不是我不想說」

  眾人正為「七省號」更加森嚴的戒備和難以獲取內部情報而發愁時,靠在牆角的約翰·威爾遜,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就這點事,把你們愁成這樣?」約翰晃著腦袋,一臉不以為然。

  「你有辦法?」段紅璃看向他。

  約翰得意地挑了挑眉,拍了拍腰間鼓囊囊的錢袋:「在海上漂了幾個月的男人,最想要什麼?酒,還有女人。

  荷蘭人再小心,也得讓他們的水手上岸喘口氣,不然那些傢伙會鬧翻天的。

  他們現在不過是分批放人下來罷了。」

  他站起身,抓起錢袋在手裡掂了掂,

  「等著,我去找『老朋友』們喝一杯,順便問問路。」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個英國佬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過了大概兩三個時辰,就在大家等得心焦時,屋外傳來踉蹌的腳步聲和不成調的哼唱。

  約翰推門進來,滿身濃烈朗姆酒氣,但眼神卻異常清醒。

  他咧嘴一笑,從懷裡掏出一張被揉得皺巴巴、沾著酒漬的紙,「啪」一聲拍在桌上。

  「喏,看看這個!」

  眾人立刻圍攏過去。紙上用炭筆潦草地勾勒著一艘戰艦內部結構圖。

  雖然線條粗糙,但炮甲板、軍官艙、水手住艙、底艙、錨鏈艙、火藥庫位置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甚至還在旁邊用歪歪扭扭的荷蘭文和英文寫著一些備註,比如「火藥庫門厚三寸橡木」、「鑰匙大副隨身」、「底艙苦力多黑人」、「船尾錨鏈艙哨兵兩名」等等。

  段紅璃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你…怎麼弄到的?」

  約翰打了個酒嗝,毫不在意地擺擺手:「小意思!港口酒吧里,請幾個剛下船、憋壞了的荷蘭水手喝幾輪,再塞點銀幣。

  幾杯黃湯下肚,他們連自己老婆穿什麼顏色的內衣都能告訴你。

  這船的結構、換崗時間、誰管鑰匙、火藥庫在那,全吐出來了。」

  他指了指圖紙,「放心,我問了好幾個人,互相印證過,錯不了。

  大航海時代,港口,遇到朗姆酒和漂亮姑娘,就沒有能保守秘密的水手,酒就是最好的通行證和吐真劑。」

  段紅璃拿起那張草圖,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有了這個,奪船不再是毫無頭緒的妄想,她看向約翰,第一次覺得這個英國商人,是如此可靠。

  「約翰,幹得漂亮!」

  「那麼,」段紅璃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銳利,她將草圖鋪開,目光掃過鄭通、黑子、路易斯、衎忠等人,

  「我們開始制定計劃,目標奪取『七省號』。」

  強攻是下下策,混入是首選。

  但如何混上這艘戒備森嚴的巨艦?大家爭論不休。

  一直沉默旁觀的佩蘭主教,忽然清了清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或許,你們都陷入了誤區。」

  他慢悠悠地開口,手指習慣性地捻著胸前的十字架,「其實光明正大地走上那艘船,並不是一件難事。」

  他一向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神秘之色,「甚至我還可以嘗試一下,不用動手就完成你們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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