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過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山風掠過峰頂,吹動源稚女的衣袂。

  他凝望著墨色天幕中傾瀉而下的星輝,瞳孔深處仿佛熔鑄著流動的星河。

  陸仁靜立在他身後幾步之遙,沒有言語。

  倒非被這夜色與傾訴的氛圍感染,純粹是因為即將源稚女口中講述的,正是他渴求的關鍵信息。

  即便其中有可能帶著濃烈的主觀色彩,對陸仁而言,依舊是難以忽視的情報。

  源稚女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在山巔的寂靜中鋪陳開來。

  「哥哥被帶去東京後不久,王將便尋到了我。」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時光。

  「那座小鎮,藏在這座山中,我和兄長,是在鎮子上長大的。我們一起讀了鎮上唯一的中學,只是學校里每個女孩的目光都追逐著哥哥的身影。

  他是劍道部的靈魂,也是籃球隊的主將。她們愛看他迎著落日揮汗如雨,木刀劈斬空氣,帶著仿佛能將面前一切阻礙都斬斷的決絕。即使他對所有人冷淡疏離,那些目光依舊日復一日,固執地追隨。」

  陸仁挑了挑眉,覺得源稚生有點像楚子航,不過他比楚子航運氣好,因為他好歹沒有被龍王盯上……好像現在也被盯上了?

  好吧,可能優秀的人總是有很多共同點。

  陸仁繼續聽著。

  「也許你會覺得,我的血脈純度超過兄長,理應比他強大。但你錯了。」

  源稚女的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

  「哥哥的強大,源於他的意志。一旦他認定了方向,便會如同離弦之箭,再無折返。他說要做正義的夥伴,便一生踐行此道,矢志不渝。」

  「他常說,沒有父母的孩子,唯有拼盡全力,才能贏得尊重。他發誓要考入東大,將來帶我去東京。而我……」

  源稚女的聲音里滲出一絲苦澀。

  「只恨自己無能。既考不上東大,也不能幫他分擔。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我們兄弟能在世間挺直脊樑,我多想像他一樣堅定,那樣才配做他的弟弟。」

  「但其實我也清楚,我是嫉妒他的。」

  他微微側過頭,夜風吹拂著他額前的碎發。

  「為什麼同根而生,他如太陽般耀眼,我卻如微弱的螢火,還被嘲笑像是女孩子?學校里的人眼裡都只有他,完全看不到我。」

  「當然,我從未想過要超越他,我只是想能從他身上借來一絲光芒,哪怕永遠在他身後一步之遙,也好。」

  陸仁咂咂嘴,心說你不要再說你哥哥了,咱們今天的主題難道不是王將嗎?王將怎麼還不登場啊大哥!?

  他雖然這麼想,但是好歹沒有說出口。

  作為一名聽眾,他知道自己不能打斷講故事的人,因為這很沒有禮貌。

  他只能任由源稚女長篇大論,然後自己從其中提取有用的信息。

  「後來,橘政宗踏入了山中的小鎮。」源稚女的敘述轉愛方向,「他找到我們,說我們體內流淌的血脈非同尋常,但源家不需要兩個太陽,蛇岐八家也不需要兩位『皇』,他只能帶走一人,去往東京,作為未來的家主培養。另一個,必須留下,成為影子,一個模糊不清的『備品』。他嚴令我們永遠不得對外界泄露雙生子的秘密。」

  「理所當然,哥哥成了那個被選中的人。我只是他的影子,永遠只能面目模糊地活在他的光芒之後。所以,有時我也會恨他。」

  OK,所以說橘政宗也是知道源稚女的存在的。

  源稚生、源稚女、橘政宗,可能還要加上王將,這四個人存在一定程度上的聯繫。

  這麼說的話,那懷疑名單上的五個人里,上杉家主看上去就有點局外人的意思了。

  陸仁皺了皺眉,沒有直接下定論。

  源稚女繼續往下講。

  「那是我第一次和哥哥分開,我感覺更孤獨,學校里孩子都不喜歡和我玩,往常如果不是有哥哥在的話,我都是被欺負的那一個,畢竟他們都覺得我像女孩多過於男孩。」

  源稚女講到這裡,突然輕聲笑了笑,夜風吹過來,真實得仿佛不是在夢境之中。

  「哥哥跟著橘政宗去東京之後,我就感覺孤獨,孩子們不喜歡和我玩,我也不喜歡和他們玩,於是我經常來山上看星星,但是山上是禁止其他人進入的,所以我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半山腰的神社。」


  陸仁抓了抓後腦勺,感覺這個故事會很長,於是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順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瓜子來——這裡是夢境,雖然不是他的夢境,但也不是完全沒辦法操控。

  源稚女仿佛沒有注意到他在做什麼,依舊在將過去的故事娓娓道來。

  「那天,我按照慣例,放學之後上了山,結果不知道為什麼迷了路,沒有走到神社,反而陰差陽錯地來到了山頂,在這裡,我第一次見到了王將。」

  陸仁點點頭,明白這裡才是故事的開頭。

  源稚女不是一個會講故事的人,他太囉嗦了,上來就是各種鋪墊,一點吸引力都沒有,如果換成小說的話大概是完全吸引不到讀者的。

  不過沒關係,陸仁有足夠的耐心聽他把故事講完。

  「最初的王將表現得很神秘,他總是戴著能劇面具出現在我面前,又總是行蹤不明,仿佛和我的相遇只是碰巧。

  我從小就喜歡能劇和歌舞伎,對這個戴著能劇面具的男人很好奇,但實際上王將並不會表演能劇,他只是太懂人心了。

  他從點撥我的表演開始,跟我漸漸地熟了起來,他永遠都是一個人跟我見面,並且要求我不要告訴哥哥和其他人。

  我沒有告訴哥哥,因為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是哥哥的,但王將是我一個人的老師,他是只屬於我的。

  王將說他看好我的潛力,他說我比哥哥強。」

  陸仁越聽表情越古怪,他感覺王將就像是一個技術精湛的人販子,年幼的源稚女是他的目標,偏偏那個時候的源稚女還瞎了眼似的往上湊。

  看上去挺聰明的一個人,怎麼就能傻成這樣?

  陸仁不理解,也並不想理解。

  源稚女還在繼續。

  「那段日子,宛如沉溺在虛幻的泡影里。每個夜晚,他都在山林深處等我。我們在月下漫步,聽他剖析歌舞伎人物的魂魄。

  他給我飲一種奇特的烈酒,滾燙的暖流驅散了寒夜,讓我能不知疲倦地跟隨他遊蕩。

  直到有一天,我察覺到有女孩對我投來羞澀的笑意,那是我從未獲得過的注視。」

  源稚女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異樣。

  「起初我很欣喜,想模仿那種神態。可當我對著鏡子反覆練習那羞澀的笑容時,才察覺到她們為什麼對著我笑——我變了,整個人如同脫胎換骨,煥發出一種……近乎妖異的光彩。」

  「那種酒里混了龍血藥劑?」陸仁若有所思。

  他是從路明非那裡打聽過他們三個人來東京的目的,知道他們是來調查龍血藥劑的,而根據源稚女的描述,他那分明就是過量使用龍血藥劑,導致血統暴漲從而引發的效果。

  那這麼看來,龍血藥劑的真正生產方是猛鬼眾?

  「是的,我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吞服了大量的龍血藥劑卻沒有失控的實驗體,因為我自身的血統可以克制住進化藥的副作用……可能我的血比進化藥還要毒。」

  源稚女幽幽地說。

  陸仁挑了挑眉,非常煞風景地來了一句:「不,你和源稚生的血統差不多,如果你能做到,那麼他應該也可以。」

  「他不行。」源稚女搖搖頭,「他的血統是我們當中最低的。」

  陸仁有點無語,剛剛還夸源稚生天下第一好,現在又說他的血統比不過自己,合著好賴話都讓你說了。

  只是人家兄弟之間的事,陸仁也不好發表意見,只能點點頭:「你繼續。」

  源稚女繼續道:「剩下的事情我記不清楚了,那一段記憶非常模糊,我只知道最後警方的結論是,鎮上連續多名女高中生被害是同一個殺手作案,那個殺手已經離開了,所以連環殺人案到此終止。」

  「什麼意思?」陸仁沒聽明白。

  鹿取小鎮上的連環殺人案他是知道的,因為這件事是上了新聞的,但是詳細的內情他確實查不出來,現在案件真兇就在眼前,不如直接問個清楚。

  於是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源稚女。

  源稚女偏了偏頭,沒有直視陸仁,小聲道:「那件事是我做的,我殺了十四個女孩,哥哥找到我的時候,我正在處理她們的屍體,模仿她們的樣子。」

  源稚女輕聲說。

  「我被哥哥刺穿了心臟。他把我的屍體投入深井,永遠地鎖上了井蓋,再把整口井掩埋,我想這是因為我在他眼裡變成了魔鬼,他怕魔鬼死而復活,燒了我他都不能放心,必須看見我的骨骸躺在井底。」


  陸仁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比起那種暴行更可怕的事情是,源稚女說起那些血腥的事情根本就像是在說另一個人的事情,平靜到了冷漠。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在想我是不是已經瘋了,分明是我殺了那麼多人,可我說起來就好像那些事跟我沒關係一樣。

  可我真的不覺得那些女孩是我殺的,那段時間對我來說就是一場噩夢,噩夢裡我過得很快樂……直到夢的外面有人在喊我,我忽然意識到是哥哥回來了,哥哥回家來看我了,我忽然轉身,一下回到現實,但我還沒有來得及擁抱哥哥,迎面就撞上了他的刀鋒。」

  源稚女認真地說。

  陸仁:「……」

  他看著源稚女的模樣,實在不知道這傢伙怎麼有臉說這種話的。

  他殺了十四個女孩!十四個!

  儘管陸仁也不是什麼好人,但他至少敢做敢當,他殺了人就會承認是自己殺的,反正忍界大戰的時候他殺的人海了去了,虱子多了不癢。

  而反觀源稚女呢?

  這傢伙話里話外主要突出兩個意思:第一,人確實是他殺的,第二,他當時不知情,所以不能怪他。

  這算什麼?

  那依照他的說法,陸仁殺人是聽了火影的命令,所以在戰場上的那些人命都算不到他頭上嘍?

  哪有這樣的道理?

  退一步來說,就算他當時真的神志不清,完全是被人控制著身體,那難不成這十四個青春年華的少女就白死了?

  實際上,確實白死了。

  時隔那麼多年了,記得這個案件的人少之又少,繼續追查這個案子的人更是一個沒有,沒人知道真相,也沒人在乎真相了。

  十四個花季少女,就這麼永遠地陷入沉睡,或許除了她們的家人以外,沒人會在乎她們。

  陸仁沉默了半晌。

  最初的時候,陸仁還想著有嫌疑的五個人全都殺了會不會有點不太好,但是現在陸仁想明白了,其他人先不提,但是源稚女這貨絕對是死有餘辜。

  這貨被源稚生砍了真是一點都不冤枉的,反倒是源稚生可能確實是有點無辜——也只是有點。

  咱講話了,你哪怕當時真的被人控制了,好歹事後有點懺悔的想法吧?有點贖罪的行動吧?

  你這上嘴皮碰一碰下嘴皮,這事就揭過去了?

  這就好比你被壞人騙著殺了一整個島的無辜民眾,然後你把歷史改了,在歷史上就沒有你這個人了,殺害那一整個島嶼的無辜民眾的也不是你了——你覺得這樣你就不算是罪人了嗎?

  源稚女,你連死是什麼滋味……哦,你體會過了,源稚生殺過你一次,那沒事了。

  總之,陸仁已經打定主意,無論源稚女是不是赫爾佐格或者邦達列夫,他指定得死。

  不是也得死。

  當然,不能現在死。

  陸仁突然想起來,自己沒有引出王將的辦法,所以還得利用一下源稚女,這傢伙的血統和源稚生相仿,應該就是蛇岐八家的龍王。

  有他作為誘餌,王將肯定會上鉤。

  哦,對了……

  陸仁看向源稚女,問道:「你給我講這麼多,目的是……」

  「我想請你幫我殺掉王將,作為代價,我可以……」

  「成交。」沒有一點點猶豫,陸仁立刻點頭同意。

  這不就是瞌睡了有人送枕頭嘛!

  話都沒說完的源稚女:「……」

  其實陸仁完全沒有拒絕的理由,因為這對他而言就是瞌睡了有人送枕頭嘛!

  原本他還整想著沒打忽悠源稚女當誘餌呢,現在源稚女自己提出要幹掉王將,那陸仁又怎麼可能會放過這個好機會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