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流離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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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源氏重工大廈,頂層會議室。

  氣氛格外凝重,幾乎要凝結成冰。

  巨大的落地窗外,東京的雨幕依舊連綿不絕,將城市的霓虹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正如同此刻圍坐在一起的幾位家主的心情一般晦暗。

  「輝夜姬最後一次捕捉到少主和三位本部專員的位置信號,是在進入『那落珈』的電梯之前。」

  宮本志雄的聲音依舊維持著往日的平靜,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划過,調出複雜的能量波動圖譜和最後時刻的監控片段——那扇被暴力開啟的隱藏電梯門,以及隨後徹底中斷的信號。

  「隨後,『那落珈』區域爆發了一定規模的元素亂流,有關這一點,我們已經派人進入『那落珈』勘察過了,證實為『死侍暴動』。」

  他說著,又推了推眼鏡,補充了最後一條。

  「我們並沒有在『那落珈』找到除了死侍之外的活物,連屍體也沒有。」

  「所以呢?你想表達什麼?」一邊的龍馬弦一郎看向宮本志雄,「難不成你是想說,我們蛇岐八家的影皇,加上他的三名家臣,以及秘黨的三位行動專員,會喪生在一群畜牲的口中嗎?」

  「不,恰恰相反。」宮本志雄搖了搖頭,「就是因為找不到屍體,反而證明少主他們現在是安全的。」

  「你是說,少主他們用了我們不知道的辦法,從『那落珈』里逃了出來?」櫻井七海皺著眉,「恕我直言,我完全想不到有什麼辦法能從那種地方逃出生天。」

  在發現地下出問題的第一時間,在場的六位家主就迅速做出了反應,派遣了行動組成員沿著電梯井進入了那個神秘的「那落珈」,然而最後的結果就是一整支行動組最後只回來了一個半——行動組的組長背著一個被撕咬得只剩上半身的行動組成員。

  按照他們搜集到的情報,「那落珈」里至少有幾百頭死侍,並且完全封閉,只有兩個出入口——一個是當時已經被切斷電源的電梯,另外一個則是一個拳頭大小的出水口。

  在行動組進入那落珈之前,電梯的頂部沒有被破壞的痕跡,監控也沒有拍到有人從電梯井裡爬出來,所以基本可以排除源稚生等人從電梯當中逃出來的可能。

  所以……難不成是從那個出水口?

  這更是無稽之談。

  那七個人里除了櫻有一身忍者功夫,能縮骨而行,其他人怕是連腦袋都擠不進那條通道里。

  所以,他們是怎麼逃跑的?

  逃不掉,無論怎麼想都逃不掉。

  櫻井七海只覺得,無論是源稚生這個少主,又或者是少主的三位家臣,再加上秘黨的三位特派員,怕是已經被「那落珈」的死侍吃干抹淨了。

  現在坐在這裡,大言不慚的說眾人已經逃出生天,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

  只是沒成想這般無稽之談,偏有很多人認同。

  端坐在主位上的橘政宗點了點頭:「我倒是也覺得稚生沒死,以他的本領,只是幾百隻死侍,縱不能全殺了,也能拖到我們救援,沒理由出事。風魔君和犬山君覺得呢?」

  橘政宗說完,扭頭看向一直默不作聲地兩位。

  風魔小太郎和犬山賀,論地位他們兩個肯定是在大家長橘政宗之下的,但是論資歷,這兩位都是從上代影皇乃至上上代影皇服侍至今的,比橘政宗高出一大截,說話自然也更有份量。

  「我覺得,少主應當是還活著。」風魔小太郎發表了自己的意見,「不問旁人,只說咱們自己,難道還不知道影皇的厲害嗎?」

  他這話一出,櫻井七海也不得不承認,源稚生或許真的可能還活著。

  沒辦法,影皇這兩個字的壓制力太強了,至於只要聽到這個稱謂,櫻井七海就想不到影皇有什麼做不到的事情,仿佛只要是影皇,就能無所不能。

  當年源稚生剛剛回到家族的時候,櫻井七海有心試探,就約著源稚生切磋了一下,然後……她就被一個小自己十幾歲的毛頭小子一刀砍在了脖子上。

  幸虧當初用的是木刀,不然櫻井家怕是又要換家主了。

  對於源稚生的實力,櫻井七海是服氣的,於是也不做聲,只是看向犬山賀。

  其餘人也看了過來。

  在場眾人之中,只有犬山賀還一言未發。

  犬山賀低著頭,兩隻手撐在桌子上,沉吟半晌,緩緩開口道:「我覺得這不是現在最重要的問題。」


  「這不是最重要的問題?那有什麼問題比這個還重要?上杉家主從昨天夜裡就行蹤不明,少主可是家族僅剩的影皇血脈了,還有那三個秘黨的人,他們出了事,還不是大問題嗎?」龍馬弦一郎連珠炮似的問道。

  而犬山賀卻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慢悠悠道:「不管少主是死是活,我們現在都尋不到他的蹤跡,既然如此,倒不如先把眼前的事情處理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銳利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比如說,這個『那落珈』,是誰建的?」

  此言一出,全場安靜。

  其實在場的所有人都在有意迴避這個問題,因為在場的所有人幾乎都是事件的牽連者。

  宮本志雄,岩流研究所負責人,鐵穹神殿內部的水利系統歸他管,結果不知不覺被人引了一條水管,建了一個死侍豢養池,這他肯定是解釋不明白的。

  龍馬弦一郎,當初負責聯絡丸山建造所的人,而丸山建造所就是負責修建源氏重工的公司,「那落珈」的位置定然是在最開始建大廈的時候就準備好了,出了這檔子事,他的嫌疑最大。

  櫻井七海,源氏重工大廈圖紙的主要設計者,當然這棟大廈,並非是她一個人設計的,但是不管怎麼說,都脫不開關係。

  風魔小太郎,最開始督促建造源氏重工大廈的人,從頭到尾盯著丸山建造所做完全部工程,並完成了驗收的人,這平白無故多出來了一個東西,他的責任也很大。

  一番細細盤算下來,八姓家族竟然有四家都牽扯其中,而剩下的四家,源稚生本身就是源氏重工的主人,上杉家主從來不過問這種事,橘政宗忙於政務最多就是在項目最開始的時候簽了個名,犬山賀已經是半退休狀態了,自然也懶得摻和。

  眾人面面相覷,倒也沒有開口相互推諉,只是一時間,卻說不出什麼話來。

  好在最終還是橘政宗給眾人解了圍:「好了,這兩件事都很重要,稚生和繪梨衣是影皇血統,發動所有人手去找,一定要把他們找回來。至於『那落珈』那邊,暫時找人看起來,不過不能從你們四家裡找人,容易讓內鬼再生事端。」

  在場眾人表情各異。

  橘政宗的這番話,根本就是篤定內鬼在他們四個中間,但偏生他們都覺得自己冤枉,心下想解釋,卻也說不出什麼。

  「好了,事情就這麼定了,犬山君,『那落珈』這邊你安排人。」橘政宗一錘定音,「稚生由風魔君和龍馬君負責,繪梨衣那邊由櫻井桑和宮本君負責,行動起來吧。」

  「是!」

  眾人領了命令,不管心裡是如何想的,好歹是行動起來了。

  那麼,源稚生此時在哪呢?

  他還在自己的夢裡呢。

  ——

  源稚生在石地藏前跪下,雙手合十,默默地禱告,然後提起長刀,走向燈火依稀的小鎮。

  路邊掛著紙糊的白燈籠。

  對的,那天夜裡鎮上恰好在舉辦巫女祭,慕名從山外趕來學習巫女禮儀的女孩們住在鹿取神社裡。

  她們本該提著這樣的燈籠繞著鎮子行走,為鎮子祈福,但現在燈籠被留在了這裡,人卻不見了。

  除此之外也聽不到其他的人聲,甚至沒有狗吠或者烏鴉的叫聲。

  差不多十年過去了,這座已經被廢棄的小鎮完好地保存在風間琉璃的噩夢中,但鎮子裡沒有任何生靈的存在。

  這裡永遠是黑夜,永遠燃燒著燈籠,永遠舉辦著那場染血的祭典。

  源稚生穿越那座高高的鳥居,走向前方沒有燈火的建築。

  他沒有去鹿取神社,也不想回家,他直接去向了學校。

  那是刑殺之地,多年前他在那裡殺死了弟弟,多年之後夢回這裡,他還是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學校仍是當初的模樣,教學樓、籃球場、禮堂、源稚生曾經練習揮刀的沙地,地上還有車轍印,好像白天學生們剛剛在這裡上完課,回家了,夜來的大雨把校工整理好的草地弄得一塌糊塗。

  不親眼看到這一幕,源稚生很難相信源稚女把往事記得那麼清楚,這才能在腦海中復刻出一個完全一樣的鹿取小鎮來。

  也許源稚生自己的記憶也在起作用,當源稚女把自己的噩夢投射在源稚生身上的時候,源稚生自己的意識也在補充著這個夢境。

  所以他才會覺得這麼熟悉,多年來他也不斷地重複類似的夢,夢中的鹿取小鎮上永遠都下著雨。


  他從操場旁邊經過,那口廢水井還在原來的位置,上面扣著沉重的鑄鐵井蓋。這是當年他埋葬弟弟的地方,除了橘政宗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為他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弟弟是惡鬼。

  他繞過體育館,沿著竹林中的小道到達體育館的背後。

  體育館曾經是小鎮上最洋氣的建築,有著弧形的屋頂和閃閃發亮的玻璃外牆,但源稚生最熟悉的卻是它幽深的地下室。

  雖然那裡遍布著黴菌,堆滿了亂七八糟的廢棄設備,沒有人願意接近那裡,那裡就變成了他和弟弟的秘密基地。

  在那裡他們倆是自由的,想怎麼玩就怎麼玩,玩累了就從那一大堆體育課用的墊子裡抽出一張最乾淨的來,躺在墊子上開始幻想將來的事。

  那時候源稚生還幻想著權力地位和時尚的生活,源稚女無所謂,他會跟哥哥去任何地方,哥哥願意去的地方一定是好的。

  滿是鐵鏽的門跟當年一樣只是虛掛著鎖,推開門後沿著台階逐級而下,越轉越深。

  開始牆壁上還刷著白堊,後來只剩下原色的水泥牆面。

  推開咿咿呀呀的門,他回到了這間廢棄的器械儲藏室,歡迎他的女孩們默默地站在通道的兩側,穿著華美的戲服,眉目生春。

  《鳴神》中的雲中絕間姬、《源氏物語》中的藤壺和浮舟、《助六由緣江戶櫻》中的揚卷、《籠釣瓶花街醉醒》中的八橋……都是盛妝的美人,如此的青春靚麗。

  源稚生和這些美好得仿佛雕塑一般的屍體中穿過,來到儲藏室的中心。

  那裡放置著一口沉重的鑄鐵浴缸,浴缸里盛滿了注塑用的化學藥劑,氣味濃重刺鼻。

  源稚生拄著蜘蛛切在浴缸前坐下,默默地等待著弟弟的歸來。

  源稚女用「夢貘」把他帶入這個夢境,就是要把夢境作為舞台。

  多年來他一直滯留在這個夢裡,等著源稚生的歸來。

  源稚女布下了一個殺局,他自己可能埋伏在任何地方。

  他現身的那一刻,兩個人就註定會有一個人死亡。

  但源稚生並不緊張,也不害怕,他靜靜地坐在那裡,面如止水,倒像是一段枯木。

  源稚女在等待,而他又何嘗不是在等待。

  十幾年來,他午夜夢回,總能想起當年用手中的刀刺穿弟弟胸膛的感覺。

  他並不後悔,只是覺得悵然。

  如果再來一次,他或許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只是在刺出那一刀之前,他或許還會與弟弟好好說兩句告別的話。

  或許弟弟會趁著那個機會反殺自己,但是那也沒關係。

  源稚生並不畏懼死亡,他畏懼的從來都不是死亡。

  他之所以總是夢到這裡,總是在噩夢中驚醒,只因他真正恐懼的不是死亡。

  而是分別。

  他安安靜靜地等待,卻並不知曉,自己等待的人,正帶著另外一個人,在這個夢境當中的另一處。

  「這裡,才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鹿取山的山頂,源稚女帶著陸仁站在這裡。

  他抬頭看著遠方,目光中帶著緬懷,也帶著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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