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拘靈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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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拘靈降

  翌日清晨,天穹低垂,雨勢漸歇。

  九龍西區,大口環山腳。

  這裡坐落著一座依山而建的龐大青磚建築群——東華義莊。

  正廳、偏廳、以及數十間用於停靈的獨立廂房錯落排列。

  檐角飛翹,瓦片青黑。

  這裡是無數客死異鄉的華工遊子最後的驛站。

  也是連接生與死的中轉碼頭。

  靈樞在此暫厝,等待吉日上船,運回遙遠的故鄉入土為安。

  即便隔著老遠,那股終年經久不散的廉價線香味直鑽鼻腔。

  駱森的黑色福特車碾過滿是泥濘的碎石路,輪胎捲起渾濁的黃泥水,最後在義莊斑駁的朱漆大門前停穩。

  駱森推開車門,他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風紀扣。

  作為跟洋人打交道的華探長,這種純粹的陰地總能激起生物本能的排斥。

  副駕駛的車門隨之打開,陳九源探身而出。

  今日他特意換了一身石青色的棉布長衫,剪裁合體,袖口紮緊。

  背上背著一個半舊的黃布包,裡面裝著吃飯的傢伙事。

  陳九源抬頭看了一眼義莊上方盤旋不去的灰氣。

  眉心微蹙。

  陰氣這麼重,連只麻雀都不敢落腳。

  典型的極陰之地。

  兩人相視一眼,無需多言,並肩走向義莊大門。

  門檻內側,一名身著黑色對襟短褂的老人早已候著。

  他身形極度乾瘦,皮膚緊貼骨骼,寬大的短補掛在身上,空蕩蕩的隨風鼓動。

  此人便是義莊的看守,忠叔。

  忠叔年過六旬,據說從前清光緒年間便在此處做事。

  一輩子都在和死人、棺材打交道,身上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陰冷氣場。

  那雙耷拉著的眼皮下,瞳孔渾濁發黃。

  那是常年在此地被屍氣薰染的特徵,仿佛半隻腳已踏入了陰陽界限。

  忠叔眯著眼,視線掃過從車上下來的兩人。

  駱森他是認得的,九龍區出了名的硬骨頭探長,算是個肯為華人辦事的官差。

  可駱森身邊那個年輕人————

  一身乾淨長衫,斯斯文文,麵皮白淨。

  看著倒像是哪家私塾的教書先生,或是剛留洋回來的少爺。

  與這充滿屍臭的陰森之地格格不入。

  忠叔的目光在陳九源身上短暫停留,心中暗自搖頭。

  *又是駱警官病急亂投醫請來的神棍?這年頭,嘴上沒毛的後生也敢來義莊看事,也不怕衝撞了這裡的煞氣,回去大病一場。*

  「駱警官。」

  忠叔對著駱森點了點頭,算是招呼。

  陳九源並未因老人的輕視而惱怒,只是微微頷首,回了一禮,神色淡然。

  駱森簡單為二人作了介紹。

  忠叔聽罷,只是不咸不淡地從鼻腔里哼出一聲嗯。

  收回視線後,忠叔轉身。

  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背在身後,領著二人向內走去。

  三人穿過正廳,兩側停放著一排排等待運回內地的厚重柏木靈柩。

  空氣中的香火味愈發濃郁,甚至有些嗆人。

  走了約莫七八分鐘,忠叔將他們帶到後院一間獨立的停屍房。

  這裡專門停放無人認領或案情未結的屍身。

  牆角堆著大量生石灰和木炭,用以吸附潮氣和屍體腐敗產生的異味。

  即便如此,門一推開,一股肉類腐敗的寒意依舊毫無阻礙地撲面而來。

  雖然已經來過不少次,駱森還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鎮定專業。

  「忠叔,我們看看昨天送來的那個孩子。」

  忠叔沒說話,走到牆邊一具停屍床邊。


  床上覆蓋著發白的粗布,隱約勾勒出一個瘦小的身形輪廓。

  他面無表情地伸出乾枯如雞爪的手,一把掀開了白布。

  一張青紫、浮腫、五官有些變形的小臉,赫然暴露在空氣中。

  孩子的眼睛沒有閉合。

  一對瞳孔已經完全擴散的空洞眼眸,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

  那小小的臉上凝固著驚恐與絕望。

  仿佛在臨死前看到了什麼大恐怖。

  即便見慣了死亡現場,駱森還是感到一陣強烈的心悸。

  那是對幼小生命逝去的本能痛惜。

  陳九源走上前,目光落在屍體上的瞬間,原本淡然的神色驟然凝重。

  他沒有說話,只是轉身從黃布包里取出一張黃色的清心符。

  駱森滿臉不解。

  忠叔的嘴角則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露出一絲譏誚。

  又是這套東西。

  燒符水,念咒語,若是這玩意兒有用,那還要西醫做什麼?

  這年輕人果然是個花架子。*

  陳九源對二人的反應視若無睹。

  他用火柴點燃符紙。

  「嗤。」

  火苗騰起。

  陳九源兩指夾住符腳,口中低聲念誦著某種音節古拙、晦澀難懂的經文。

  那聲音在空曠的停屍房內引起了奇異的共鳴。

  仿佛空氣都在微微震顫。

  他任由符紙燃燒,直到最後一縷火星即將灼燒到指尖時,才猛地一吹。

  「呼」

  那一小撮符灰並未四散飄落,而是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均勻地飄落在孩子緊繃的眉心印堂穴上方。

  做完這一切,他對駱森解釋了一句:「孩子走得不安,讓他靜一靜。」

  這個舉動,在駱森看來是必要的安撫儀式,是給死者最後的尊嚴。

  而在忠叔眼裡,不過是裝模作樣的開場白。

  他正要開口催促,下一刻,異變陡生!

  只見那孩子屍身原本因屍僵而扭曲的面部肌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鬆弛下來。

  眉心的青紫色稍稍退去。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眼皮竟輕微顫動了一下,然後————

  在沒有外力觸碰的情況下,緩緩閉合了。

  仿佛是那個受驚的靈魂,終於得到了一絲安撫,陷入了沉睡。

  「這————」

  駱森瞳孔驟縮,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而一旁的忠叔,臉上的譏誚早已凝固,隨即徹底消失!

  他那雙耷拉了幾十年的老眼此刻猛然睜大,渾濁的眼球里充滿了震驚與不可思議。

  他在這裡守了一輩子,見過屍體因死後肌腱鬆弛而發生位移,但絕不是這樣!

  這————這是真正的安魂咒!

  這年輕人的手勢和念誦的音節,是正統行家才懂的安魂法門!

  這手本事,比九龍那邊幾個有名的老師傅還要純熟!

  忠叔再看向陳九源時,先前的輕視蕩然無存。

  陳九源並未理會二人的驚駭。

  他隨即伸出兩指,懸於孩子眉心上方一寸處,並未觸碰皮膚。

  雙目微闔。

  鬼醫命格運轉,望氣術催動。

  眼前的世界瞬間剝離了色彩與表象。

  在陳九源的視野中,孩子的屍身上纏繞著一股肉眼不可見的黑氣。

  那黑氣並非靜止。

  而是在孩子體表緩緩蠕動,散發著陰寒刺骨的波動。

  而在這股濃郁的黑氣深處,他捕捉到了一絲絲微弱卻又異常頑固的灰白色氣息。

  那是————香燭燃燒後殘留的灰燼之氣!

  這股灰白氣息與黑氣死死糾纏在一起。


  如同一張大網不斷禁錮著孩子身上那點早已破碎但又無法離去的微弱靈光。

  有人在用這孩子的魂魄做原料,手段真夠黑的!

  識海深處的青銅鏡似乎也感應到了這股異樣的氣息,猛地一震。

  此刻,鏡面之上淡金色的古篆飛速流轉:

  【目標勘測:人類殘魂靈光(受縛狀態)】

  【狀態分析:魂體受高濃度水元煞氣息侵染,怨念被外部手段強行催化,正處於消解邊緣,無法離體輪迴。】

  【煞氣溯源:生香引魂,紙靈為媒。】

  陳九源緩緩收回手,再次閉眼又睜,眸中神色已是一片冰冷。

  他轉向身旁態度已經發生了一百八十度轉變的忠叔,沉聲詢問道:「忠叔,另外兩具孩子的屍身在何處?」

  這一問讓忠叔從失神中驚醒。

  他看著陳九源,嘴唇動了動。

  心中天人交戰。

  他見過太多科學無法解釋的怪事,但那些事說出去,只會被人當成瘋話。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顯然是真正的高人,一眼就看出了門道。

  此事過於邪門。

  牽扯進去,不知是福是禍。

  思慮再三,忠叔一咬牙。

  他似乎下定了決心。

  他重新將白布蓋上,動作比之前輕柔了許多,仿佛怕驚擾了那剛安息的孩子。

  「按義莊的規矩,那兩具早些時候送來的已經入棺了,棺材就停在西邊的偏廳。」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駱森臉上一掃而過。

  隨即將目光落在陳九源身上。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顫抖:「駱警官,這位先生————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忠叔但說無妨。」陳九源道。

  忠叔深吸一口氣,渾濁的眼中透出一股恐懼:「一個月內從同一個水域送來三具歲數差不多的童屍,我守了義莊四十年,從沒見過這麼邪性的事!」

  「更邪門的是————」

  「我給他們擦洗身子的時候發現,這三個孩子口鼻里都有灰!

  而且————身上那股子香燭味,用鹼水都洗不掉!那味道不像是在廟裡燒的香,倒像是————」

  他猶豫著,最終吐出幾個字:「倒像是————用來招魂的水祭祭品!」

  忠叔說完這句便閉上了嘴,仿佛泄露了什麼天機。

  他不再看二人,只是將那孩子的屍體緩緩推回原位,隨後便倉皇轉身。

  步履匆匆地向外走去,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

  駱森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水祭————品————」

  陳九源沒有接話。

  只是沉默地看著忠叔消失在門外的背影,眼中若有所思。

  二人走出義莊大門,外面的天色更加陰沉。

  烏雲低垂,仿佛要壓到地面上來。

  「現在怎麼辦?」

  駱森此刻也深感無力。

  作為一名接受過正規訓練的警察,他所學的偵查手段、邏輯推理,在面對這種涉及玄學邪術的案件時,顯得蒼白無用。

  陳九源的目光越過他,投向遠處油麻地避風塘碼頭的方向。

  望氣術曾經看到過那裡盤踞的煞氣;

  青銅鏡也給出了魂體受縛的提示。

  源頭,就在那裡。

  駱森猛地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雙手重重砸在方向盤上,發泄著心中的鬱氣。

  「阿源,你和我一起回趟倉庫。」他對陳九源招了招手,「看看阿輝他們有沒有摸到什麼實質性的消息。」

  陳九源沒有多言,坐進了副駕。

  黑色的福特車啟動,引擎轟鳴。

  濺起一路泥濘的水花,朝著避風塘那處廢棄倉庫疾馳而去..

  油麻地碼頭邊緣,那間廢棄的魚油倉庫內,光線昏暗。


  當駱森和陳九源推門而入時,大頭輝和阿來正圍在一隻當做桌子的破木箱旁,箱子上攤開著幾張手繪的地圖和一本寫滿字的筆記本。

  見二人進來,大頭輝猛地站了起來。

  他將手中抽了一半的劣質香菸扔進腳下的水窪里。

  他的目光在二人臉上一掃而過,然後停在駱森身上,神色有些焦躁。

  「森哥,陳先生。」

  另一邊一直埋頭在小本子上反覆核對著什麼的阿來也立刻起身。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駱Sir,陳先生。」

  駱森的目光掃過兩人,直接切入主題:「情況如何?查到什麼了?」

  大頭輝一擺手,滿臉晦氣:「我這邊別提了!那幫賣魚的嘴比蚌殼還硬,問什麼都說不知道。阿來那邊倒是查到了點有用的東西。」

  駱森點了點頭,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水上人排外,大頭輝這種莽撞的性格去問話,碰壁是必然的。

  他隨即轉向阿來,後者眼中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阿來立刻上前一步,將那本發皺的小冊子遞到駱森面前,匯報導:「有發現!」

  「駱Sir,按照您的吩咐,我把油麻地碼頭附近所有的紙紮鋪、香燭店都跑了一遍,總共四家。」

  他翻開冊子,指著上面的記錄。

  「頭三家要麼是老闆愛答不理,要麼就是夥計一問三不知。我旁敲側擊了半天,他們都說最近生意清淡,沒人買什麼特別的東西。」

  阿來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其中一家福祿行的老闆,還以為我是別的鋪子派來探價的,差點拿掃帚趕我出門。」

  大頭輝在旁邊重重哼了一聲,顯然對這種待遇感同身受。

  「直到天快黑了,我才找到最後那家,在巷子最裡頭的永安紙紮鋪。」

  阿來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力求描述準確。

  「那鋪子的老師傅,姓劉,七十多歲了,警惕性很高。我一開始也不敢直接問。」

  「我進去後,就裝作是剛從鄉下來的愣頭青,說家裡有長輩過世,想辦得風光些,所以想買點講究些的祭品,保他老人家路上安穩!」

  「我還故意壓低聲音,順嘴提了一句:聽講最近這片水面不太平,也想為自己求個心安,不知道有沒有什麼避邪的門路...」

  聽到這裡,駱森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小子機靈。

  懂得投石問路。

  阿來繼續說道:「這話一說,那老師傅的臉色就變了。

  他把我拉到一邊,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抱怨,說就是因為有些不三不四的人亂搞,才害得這片水域的神鬼都不安寧。」

  「他話匣子一開,我就順著往下問,果然那老師傅想起一件事!」

  「他說大概一個月前,有個男人來他鋪子裡,買的東西很怪!」

  阿來將本子遞得更近些,指著上面重點圈出的幾行字:「第一,那人買了很多紙人,但有個奇怪的要求——紙人的臉上不要畫五官!只要光禿禿的白坯子!」

  「第二,他還買了一種香。劉師傅說那種香味道特別沖!他聞了一輩子香火,從沒聞過那麼嗆人的味兒,像是沒處理過的生料,帶著股草腥氣,嗆得他咳了半天!」

  「劉師傅還說,那味道————有點像南洋那邊過來的貨色。」

  「南洋貨?」

  旁邊的大頭輝忍不住插了一句嘴,眉頭緊皺。

  「那邊的東西邪門的很。」

  「是!」阿來用力點頭,「劉師傅也這麼說。」

  「他還提到那人出手很大方,不管是紙人還是香,都不講價。丟下錢抓起東西就走,像是急著離開。」

  「那人戴著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聽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帶著淡淡的南洋口音————」

  駱森的眉頭緊緊鎖起。

  他下意識看向陳九源,發現後者正若有所思地看著阿來手中的筆記本。

  「南洋口音————生料香————」


  一直沉默的陳九源,此刻已在腦中將義莊的屍體特徵與阿來的調查線索串聯了起來。

  義莊裡孩童屍身上的煞氣、口鼻中的香灰、紙紮鋪里不畫五官的紙人坯子、

  味道嗆人的南洋香、神秘的南洋口音————

  所有的線索指向了一個答案。

  他緩緩吐出兩個字:「生香!」

  「什麼?」駱森追問。

  陳九源收回目光,沉聲解釋道:「味道嗆人,是因為香料未經硝石炮製,保留了最原始的草木毒性和穢氣。

  這種香點燃後煙氣極重,且不易消散。」

  「這種香不是用來敬神禮佛的,那是對神明的不敬。它是專門用來與陰魂、

  厲鬼打交道的,行內叫生香!」

  他轉向駱森,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在義莊的時候,我看到死者殘留下來的魂魄靈光被水煞和香火氣死死糾纏」

  。

  「糾纏在屍身上的香火味,不是祭拜用的陽火香,正是這種用來拘魂的生香!

  那些灰燼是施術者為了防止魂魄離體,強行灌入死者口鼻的!」

  陳九源的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森寒。

  「《嶺南異草錄》上曾有記載,南洋有一種極為陰毒的邪術,叫——拘靈降!」

  駱森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拘靈降————」

  大頭輝和阿來更是滿臉茫然,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疇。

  陳九源眼中閃過一絲冷光,繼續解釋道:「以不畫五官的紙人坯為身,代表魂魄無主,可以強占;

  以生香為引,其煙可拘束魂魄,使其迷失————」

  「施術者通過邪法,將枉死孩童的靈魂強行引出,附於空白的紙人之上。」

  「再將這紙人連同屍體一起沉入天然匯聚陰煞的水域,日夜祭煉。

  七七四十九日之後,便可以煉成供人驅策的靈童,也就是俗稱的小鬼!」

  聽完這番話,駱森的臉色鐵青。

  竟然有南洋的降頭師,在香江的地界上用華人孩童的性命煉製如此邪物!

  駱森壓著怒火低吼:「這個人能在疍家的地盤上搞事,背後指不定有本地人接應!

  否則他一個外地人,怎麼可能在避風塘那種地方藏身這麼久不被發現?」

  可這股怒火很快就被現實澆熄。

  他面露難色,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水域:「但在避風塘,我們這身官皮一亮出來,立刻就會被當成瘟神。」

  「那幫水上人極度排外,別說找人,怕是連船都上不了!強行搜查只會打草驚蛇,讓那個降頭師跑了。」

  就在駱森一籌莫展之際,一直沉默的陳九源開口了。

  「既然差佬的身份是阻礙,那我們換個身份進去便是。」

  他看向駱森,眼神平靜:「森哥,你手下————可有看著不像差佬,又懂水上門道、會說蛋家話的合適人選?」

  駱森聞言一怔,隨即陷入沉思。

  他的腦海中,一個個警員的面孔快速閃過,卻又被他一個個搖頭否定。

  警署里的兄弟大多是岸上人。

  就算會說幾句,那種氣質也裝不出來。

  他一連念了幾個名字,都覺得不合適。

  忽然,駱森一拍腦門,像是想起了什麼。

  「我想起一人!之前在要回清渠撥款後,大家在富貴酒樓慶功時,我見過跛腳虎手下有個叫阿六的馬仔。」

  「當時他喝多了,大著舌頭吹噓自己就是在油麻地艇上長大的,後來才上的岸跟了跛腳虎....說起水上的黑話來一套一套的。」

  「那人看著油滑得很,不像個安分守己的,而且他在那一帶肯定有熟人。」

  陳九源點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就要油滑的!」

  「這種人才懂得怎麼在那種三教九流混雜的地方說話辦事,才懂得怎麼跟那些人打交道。」

  「我回去後就讓人帶話給跛腳虎,跟他借這個人用用!」

  「明天讓這個阿六帶我們去避風塘,我們去會會那個藏在水底下的鬼。」


  避風塘廢棄倉庫,次日午後,陽光慘澹。

  廢棄倉庫的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個瘦小的身影縮著脖子走了進來。

  正是阿六。

  他穿著一件花哨的襯衫,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那雙滴溜亂轉的小眼睛裡卻滿是精明。

  他先是敬畏地看了一眼身穿便服但依然氣勢逼人的駱森,又被旁邊大頭輝那鐵塔般的身塊嚇得縮了縮。

  而後,才將目光落到安坐一旁的陳九源身上。

  那天在酒樓,他可是親眼見過這位爺是怎麼讓大傢伙服氣的。

  駱森也不廢話,開門見山道:「阿六,跛腳虎都跟你說了吧?今天你帶我們進避風塘,我們要打聽點事。」

  聞言,阿六的笑容有些僵硬,搓著手道:「駱...駱探長...」

  「避風塘這地方不好混啊!

  況且我離了那麼久,人面都生了,那些老街坊未必賣我面子。再說你們這————」

  他的目光在駱森和大頭輝身上掃過,意思不言而喻。

  這兩人哪怕脫了警服,那股子皇氣和殺氣也蓋不住。

  一直沒開口的陳九源此時淡淡說道:「我們已經換好衣服了,你就當我們三人是想找活乾的外地人,或者是來收爛帳的。你只管帶路,剩下的不用你操心。」

  阿六心裡一個咯噔,他想起虎哥臨行前的警告辦不好這差事,以後就別在城寨混了。

  他只能把滿肚子的苦水往肚裡咽,點頭哈腰道:「明白,明白!陳大師您放心,到了水上,我阿六就是你們的眼睛和耳朵!

  保准把您幾位伺候好!」

  陳九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故意做舊的粗布長衫。

  「那就走吧。」

  「好嘞!」

  阿六不敢怠慢,連忙轉身在前面引路。

  他心裡把那位陳大師罵了不下八百遍。

  他在九龍城寨跟著跛腳虎,雖說不是大富大貴,但也算吃穿不愁,出門也有人叫聲六哥。

  何苦要回這個連空氣都帶著屎尿屁味兒的鬼地方受罪?

  可虎哥的命令那是鐵律,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違逆。

  幾人聽從阿六的吩咐,重新將身上的喬裝整理了一下。

  大頭輝往臉上抹了點灰,駱森壓低了帽檐。

  隨後,他們跟在阿六身後,踏進了這片屬於疍民們的聚居地。

  一進避風塘,那種特有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數百艘漁船、住家艇、板無序擁擠在狹窄的港灣里。

  船與船之間用纜繩和搖晃的木板連接,形成了一座漂浮的迷宮。

  眾人才踏入避風塘沒多久,周圍投來的目光就變得異樣起來。

  一艘破舊的漁船上。

  一個光著膀子、皮膚曬得黝黑的漢子似乎和阿六相熟。

  他正坐在船頭補網。

  看到阿六先是一愣,隨即揚聲喊道,話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喲!這不是六仔嗎?聽說上岸跟了跛腳虎,發大財了?」

  「怎麼還曉得回來看看我們這班臭水溝里的爛泥?是不是岸上的飯太硬崩了牙了?」

  阿六腳步不停,頭也沒回。

  他只是朝那邊比了個極其粗俗的手勢,嘴裡用純正的蛋家土話罵了回去:「去你媽的爛頭炳!老子回來看看祖墳不行啊?少在那裡放屁!」

  那漢子嘿嘿一笑。

  周圍幾艘船上也傳來幾聲低低的鬨笑。

  阿六心裡曉得,那些舊相識把他當做上了岸就忘了根的反骨仔罷了。

  這種嘲諷,反倒是他在水上行走的通行證。

  不過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身後那三位爺別露餡。

  阿六沒回頭,聲音壓得像蚊子哼哼:「陳先生,駱探長,大頭哥....」

  「一會兒要是見了人,我說話就行,你們聽著。」

  「可別隨意千萬別插嘴,尤其別把差佬兩個字掛嘴邊。


  在避風塘這,這兩個字比鬼還招人嫌。

  要是讓他們知道你們是條子,咱們能不能全須全尾地走出去都難說。」

  他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

  駱探長還算沉得住氣,就是那腰板挺得太直,一看就是官面上的人,得讓他彎彎腰。

  至於那個大頭輝,即便弓著背,那身橫肉也藏不住,像頭直立行走的黑熊。

  唯一讓他看不透的,是走在中間的陳九源。

  這位陳大師穿著舊長衫,斯斯文文。

  看著比岸上那些讀書人還乾淨。

  可他那雙眼睛,深不見底。

  偶爾掃視四周時,讓人看一眼就心裡發毛,仿佛什麼秘密都藏不住。

  四人來到碼頭邊緣的一處木棧道上。

  駱森停下腳步,指著不遠處一片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的水面,在陳九源耳邊低語:「那三具孩子的屍首,都是在那附近發現的。」

  聞言,陳九源目光投向那片水域。

  他閉眼定神,再猛地睜開。

  阿六看不懂他在做什麼,只覺得這位先生睜開眼的瞬間,周圍的空氣似乎都陰鬱了幾分。

  連海風都變得涼颼颼的。

  望氣術下,那片水域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墨綠色。

  死氣、怨氣、還有一股尚未散去的香火氣,在水面下交織翻滾。

  陳九源盯著駱森所指方向的水域足有一分多鐘。

  隨後,他的目光從那片水域收回。

  轉向了碼頭邊上那些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或修補漁網,或刮著船底蚝殼的船家們。

  這些人的頭頂大多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灰氣。

  那是恐懼。

  是隱瞞。

  也是對某種不可言說之物的敬畏。

  這時,他開口道:「阿六。」

  阿六一個激靈,連忙應道:「欸,大師您吩咐!」

  陳九源吩咐了一句:「這裡你熟,過去找個相熟的探探口風。

  別問太直接,就問問最近水上有沒有什麼怪事或者————有沒有人做法事。」

  這差事說易行難。

  阿六看著那些眼神冷漠的舊相識,心裡叫苦不迭。

  但臉上不敢露出半分。

  他忙點頭哈腰,領著三人朝著船家最密集、也是目光最警惕的地方走去。

  「行,您瞧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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