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怪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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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張著嘴,卻再也發不出一個音節。

  宆僵硬地被他們抱著。

  他感覺自己像個溺水的人,明明看到了岸,卻被告知自己永遠無法呼吸陸地上的空氣。

  他能說話,但無法被理解。

  這是比劇痛更深沉的絕望。

  「好了,好了,沒事了……」三月七像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一樣輕輕拍著宆的背,「我們不問了,你什麼都不用說了……」

  「……嘖。」

  一聲不合時宜的輕嘖傳來。

  大黑塔還站在那裡,她抱著雙臂,正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這幅景象。

  「真有意思。」她歪了歪頭,「『均衡』居然還能這麼用。『意義』被擦除。這可真是……高效。」

  她像是在觀摩一場精彩的社會實驗。

  「黑塔女士。」姬子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無奈。

  「好吧好吧。」黑塔無所謂地攤了攤手。

  「啪」的一聲消失了。

  空氣里只剩下尷尬的沉默。

  「先……先讓他休息。」瓦爾特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掃過宆身上那些猙獰的結晶傷痕。

  「穹,帶他回你的房間。今晚,你看護他。」

  「我?」穹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交給我!」

  ……

  宆幾乎是被穹半拖半扶地帶回了那個「豪華大平層」。

  當房門關上,隔絕了外面那些或擔憂、或憐憫、或悲傷的視線時,宆才終於有了一絲喘息的空間。

  他被穹按著坐在床邊。穹沒再像之前那樣強行投餵他,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在不遠處,一聲不吭地盯著他。

  宆受不了這種氣氛。他拉過被子,把自己裹了起來,背對著穹,假裝睡覺。

  他閉上眼睛,試圖用睡眠逃離這一切。

  ……但當精神緊繃到極致後,隨之而來的,是無法抗拒的疲憊。

  他真的睡著了。

  然後,他開始做夢。

  他夢回了那個他早已不願想起的過去。

  ……

  宆是個孤兒。

  他沒有父母的概念,只有一個模糊的記憶——一個偶爾會來孤兒院、身上有好聞香氣的女人。她會摸他的頭,給他帶糖果。他覺得那大概就是「媽媽」的感覺。

  他和其他孩子沒什麼不同,直到十二歲那年。

  他的頭髮,開始變色。

  不是一夜全白,而是從髮根開始,一點一點,褪去了黑色,變成了那種……死氣沉沉的灰。

  一開始,只是嘲笑。

  「喂,怪胎!」

  「白毛小子!」

  他試圖反抗,換來的是推搡和毆打。他記得自己被打倒在地,有人抓著他的灰發,把他的頭往牆上撞。

  「怪胎!去死吧!」

  後來,連嘲笑和毆打都消失了。他成了「被無視的人」。吃飯的時候,沒有孩子願意坐在他旁邊。做遊戲的時候,他永遠是多出來的那一個。

  他開始害怕。他開始憎惡這頭灰發。

  他記得那個「媽媽」最後一次來看他。她看著他新長出的灰發,愣了很久。

  「……真是……特殊的顏色。」她輕聲說。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來過。

  宆開始拼命打工,他用自己攢下的第一筆錢,買了一盒最劣質的黑色染髮劑。

  當刺鼻的化學藥劑味散去,他看著鏡子裡那個重新變回「正常」黑髮的自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頭皮被劣質染膏灼燒得火辣辣地疼。但他不在乎。

  從那以後,他每兩個月,都會準時把新長出的那點灰色髮根染黑。

  直到他接觸了星穹鐵道。

  當他在屏幕上看到「穹」時,他愣住了。

  灰色的頭髮,金色的眼睛。

  他很帥。

  他很強。

  他有一群不在乎他發色的夥伴……他有家人。


  宆第一次覺得,原來灰色……也可以是這麼好看的顏色。

  他開始痴迷這個遊戲,他看著穹和列車組的互動,那份他渴望了一輩子的「歸宿感」。

  他就是「穹」,在另一個世界。

  ……

  「……不是怪胎……」

  「……別打了……」

  躺在床上的宆,無意識地發出了模糊的囈語。他整個人都因為發熱而蜷縮了起來。

  坐在電競椅上假裝打遊戲的穹,立刻丟掉了手柄。

  他湊了過去。

  「……另一個我?」

  宆的臉頰燒得通紅,額頭上全是冷汗。那些結晶傷口似乎因為高熱,正在散發著微弱的暗紅色光芒。

  「……我染……」

  「……我馬上就去染黑……」

  宆在夢中顫抖著,仿佛正面臨著巨大的恐懼。

  「……別……別打我……」

  穹……僵住了。

  染……黑?

  他……他在說什麼?

  穹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看著床上那個痛苦掙扎的身影,一個荒謬、可怕、卻又似乎能解釋一切的念頭,浮了上來。

  「……媽媽……」

  宆的聲音變得微弱而悲傷,像是在乞求。

  「……別走……只是……頭髮顏色不一樣……」

  穹的呼吸停滯了。

  他的目光,緩緩地、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移向了宆的頭頂。

  那頂灰色的、沾著「血污」的頭髮。

  一個被他忽略了的細節,猛然刺入了他的腦海。

  ……為什麼……

  為什麼他會被霸凌,要說……「染黑」?

  他不是……天生就是灰發嗎?

  就像我一樣。

  ……

  除非……

  穹伸出手,他的指尖在顫抖。

  他撥開了宆額前那縷被汗水浸濕的、凌亂的灰發。

  他湊得很近,借著星空頂的微光,看向了那片灰發的根部。

  在那裡,在灰白色的髮絲之下,中部位置的地方——

  是半厘米長的、刺眼的——

  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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