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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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裡,在灰白色的髮絲之下,中部位置的地方——

  是半厘米長的、刺眼的——

  黑色。

  穹的呼吸停滯了。

  他那雙金色的豎瞳猛地收縮,仿佛被針刺到。他難以置信地又撥開了另一處頭髮,結果一模一樣。

  灰色的,是覆蓋在外層的、那層因為穿越而融合的假髮。而在那之下,這具身體真正的頭髮……是黑色的。

  黑色的?

  穹的大腦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他……另一個我……天生……是黑髮?

  這個認知帶來的衝擊,遠比看到那些猙獰的傷口還要巨大。

  我是灰發。他也是我。為什麼……他會是黑髮?

  「……不是怪胎……」

  床上的人又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囈語。

  「染黑」……

  「黑色」……

  兩個詞在穹的腦海中碰撞,一個荒謬、冰冷、卻又似乎能解釋一切的念頭,轟然炸開。

  穹僵在了原地。

  他在夢裡說,他要「染黑」頭髮,因為他是「怪胎」。

  而他的髮絲下面……是黑色的?

  不。

  不對。

  穹猛地反應過來,他再次、更仔細地撥開了那層灰發,這一次,他看得更深。

  在那半厘米的黑色髮根之下,貼近頭皮的地方……是新長出來的、 肉眼可見的……灰色。

  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他看懂了。

  這個「自己」……天生就是灰發。和自己一樣的灰發。

  但是,他把頭髮……染成了黑色。

  「……怪胎……」

  「……染黑……」

  囈語在腦中迴響。

  穹緩緩地鬆開了手,任由那灰色的髮絲落回原處。他後退了一步,又後退了一步,直到後背撞上了冰冷的牆壁。

  一種難以言喻的、比憤怒更深沉的冰冷,從他的胸口蔓延開來。

  他全明白了。

  在那個「另一個我」的世界裡,這種與生俱來的灰發……被視作「怪胎」。

  他為了不被當成怪胎,為了活下去,為了和別人一樣……

  他不得不拼命地、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天生的顏色……染黑。

  那些傷痕,那些侵蝕,那些深入骨髓的結晶……都只是物理上的折磨。

  而這個發現,才是精神上的……

  穹無法想像。

  他無法想像在怎樣的世界裡,一個會因為自己的發色而被毆打、被排斥。他自己也頂著這頭灰毛,在空間站翻垃圾桶,在貝洛伯格被人圍觀,但他得到的……是三月七的吐槽,是丹恆的無奈,是姬子姐和楊叔縱容的微笑。

  他從來……沒想過這會是「錯誤」的。

  「……另一個我。」

  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看著那個在噩夢中依舊蜷縮著、試圖保護自己的身影。

  「……你到底……」

  ……你到底經歷了什麼啊?

  ……

  宆是被一陣壓抑的、小聲的爭執吵醒的。

  他的意識還有些模糊,高燒帶來的眩暈感,讓他的眼皮重若千鈞。

  「……他還沒醒,你們小聲點!」這是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充滿了煩躁。

  「我們就是不放心才來看看啊!」三月七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守了一夜,他情況怎麼樣?!」

  「很糟,剛給他吃了藥。」

  「黑塔女士那邊……」姬子的聲音。

  宆費力地睜開了一條縫。

  列車組……全都在。

  他們正圍在他的床邊,用一種……他無法形容的、極致悲傷和憐憫的眼神看著他。

  就像在看一隻在路邊被虐待到奄奄一息的小動物。


  這種目光……

  這種目光!

  宆的瞳孔瞬間收縮。

  他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在他染黑頭髮之前,孤兒院的老師、路過的行人、甚至那個偶爾會來的「媽媽」,最後都是用這種眼神看他的。

  那種「啊,這孩子真可憐,怎麼長成這樣」的眼神。

  「不……」

  他幾乎是本能地抓緊了被子,試圖把自己藏起來。

  「你醒了!」穹第一個發現了他。

  「別……別看我……」宆的聲音因為發燒和恐慌而沙啞不堪。

  他暴露了。

  他們一定是在他睡著的時候,發現了他頭髮的秘密。

  他們一定知道了他是個「騙子」、「怪胎」。

  「另一個我……」穹的聲音聽起來很痛苦,「我們……」

  「對不起……」宆打斷了他,他把臉埋進被子裡,聲音悶悶的,「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說什麼?」三月七愣住了。

  「我……我馬上就去染黑……」宆在發抖,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對誰說,是對夢裡的那些人,還是對眼前的列車組,「我不是怪胎……我只是……我……」

  「啪嗒。」

  一滴水珠落在了宆的手背上。

  他愣愣地抬頭。

  三月七站在床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她拼命地用手背擦著,卻怎麼也擦不完。

  「……不奇怪……」她哽咽著,幾乎說不成句。

  「一點都不奇怪!灰色……灰色超好看的!真的!和穹……和穹的一樣!超——級——好——看!」

  「……啊?」宆茫然地看著她。

  「你這個……笨蛋!大笨蛋!」三月七再也忍不住,她撲了上來,隔著被子抱住了宆。

  「你怎麼能這麼想自己啊!那只是頭髮顏色而已啊!」

  「我……」宆被她抱得動彈不得。

  「另一個我。」

  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走過來,蹲在床邊,抬頭看著宆。

  「……你……為什麼要把頭髮染黑?」

  他問出了那個問題。

  看著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但此刻盛滿了無法理解的悲傷的金色眼瞳。

  看著姬子轉過頭不忍再看的側臉。

  看著瓦爾特緊握的手杖。

  看著丹恆那緊抿的薄唇。

  宆心中的那根弦,徹底繃斷了。

  他渴望家人。

  他貪戀這種溫暖。

  他害怕失去。

  他不想欺騙他們。

  這種被「虛假身份」帶來的不安穩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他無法再承受這種「扮演」了。

  所以他必須冒險,哪怕會被抹殺,他也必須說出來。

  「……穹……」

  他抓住了穹的手臂,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如果……」

  「如果什麼?」穹立刻反握住他。

  「……如果我……根本就不是你們想的那個『我』……」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盯著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乞求著:

  「……你們……」

  ……你們還會要我嗎?

  他想問的,是他的身份。

  但這句話,落在列車組的耳朵里,卻變成了另一重撕心裂肺的含義。

  他們聽到的,是一個被折磨到否認自我、認為自己是「怪胎」、不配擁有「穹」這個身份的孩子,在絕望中的最後一次試探。

  「我不管你是什麼!」

  穹猛地站了起來,他抓著宆的肩膀,幾乎是在咆哮: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宆被他吼得呆住了。


  「孩子。」姬子走了過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伸手,輕輕地、像對待最珍貴的寶物一樣,觸碰了一下宆的灰發,「無論你經歷了什麼,無論你認為自己變成了什麼……你永遠是列車組的一員。」

  「穹,」瓦爾特的聲音低沉而堅定,「隱藏自己不是你的錯。」

  「我們永遠不會『原諒』你!」

  三月七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了他,把臉埋在他的背上,大聲地哭喊著:

  「因為你根本就沒有做錯任何事啊!」

  「……」

  宆徹底僵住了。

  他……他說了什麼?

  他聽到了什麼?

  「不奇怪」……「永遠是」……「不是你的錯」

  三月……在為他哭?穹……在維護他?

  他們非但沒有嘲笑他,沒有疏遠他……

  他們……

  「只是發色而已。」

  一直沉默的丹恆,走到了他的另一邊,低聲說。

  「對!」穹立刻接話,他笨拙地伸出手,胡亂地揉著宆的頭髮,「不准你再染黑了!灰色超帥的!聽見沒有!」

  「……」

  宆緩緩地低下了頭。

  一股滾燙的熱流湧上了眼眶,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從來沒有過家人。

  他只是一個卑劣的、連自己身份都不敢承認的冒牌貨。

  但如果……

  如果「家人」就是這樣的感覺……

  他抬頭,看著穹和三月七那兩張哭得一塌糊塗的、擔憂的臉。

  ……那,我可以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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