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拯救/出賣了世界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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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這短暫的休憩時光,於郭熵崖而言,是暴風雨前難得的寧靜港灣;而對行色匆匆的付義生與墨星來說,不過是繁忙日程中一個必須結束的驛站。半小時前還充盈著談笑風生的空間,此刻只剩下一種人去樓空的寂寥感。

  「從第二場開始,強度和速度就都上來了。」付義生沉穩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沉默。他已起身,高大的身形在逆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如同他本人一般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用帶著長輩式的關切與期許的聲音說:「好好休息,好好加油。」

  話音落地,他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頷首,便邁開穩健的步伐,身影很快消失在食堂通往內部區域那扇沉重的合金門後,留下一個乾脆利落的背影。

  幾乎是同一時間,墨星像只靈巧的貓兒般,無聲無息地「滑」到了郭熵崖身側。他那雙總是閃爍著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眯成了兩條縫,嘴角噙著一抹與他那張年輕面龐極不相稱的,老謀深算般的笑意。

  他抬起手,拍了拍郭熵崖的後背。

  「嘿,小子,」墨星壓低了嗓音,那聲音仿佛帶著火星,神秘兮兮地鑽進郭熵崖的耳朵,「你確實得好好表現啊!」

  他故意頓了頓,吊足了胃口,才用欠揍口吻接著說,「那老胖子,喏,就剛才走得特瀟灑那個,那可是悶葫蘆精轉世,啥也不愛往外倒。但哥們兒我告訴你,他和我,可都在你身上押了重注呢。」

  「啥?」郭熵崖猛地扭過頭,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信息砸懵了。

  墨星顯然很滿意郭熵崖這副呆若木雞的模樣,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標誌性的虎牙,笑容里充滿了市井的鮮活氣息和一點點惡作劇得逞的快意。

  「嘿嘿,每一次燭龍使選拔考試拉開大幕,咱們曦和衛自己人開盤口,賭誰能一路過關斬將,拔得頭籌,」他眉飛色舞地解釋著,仿佛在描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樂事,「都看好你,真金白銀砸進去了!所以啊,好好干。等你真把那『燭龍使』的名頭摘下來,我們倆做東,請你吃頓好的!」

  話音未落,趁著郭熵崖還沉浸在「重注」、「盤口」、「請客」這幾個關鍵詞的連環衝擊中尚未回神,墨星已經像一陣來去自由的風,消失在了食堂外光線稍暗的迴廊深處,只留下空氣中一絲若有似無的活力氣息。

  郭熵崖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仿佛靈魂出竅,墨星的話語像一群聒噪的麻雀在他腦海里撲稜稜地亂飛亂撞。

  「盤口….押注….請客….」每一個詞都帶著強烈的市井煙火氣,與他剛剛經歷過的虛擬實境綜合症帶來的眩暈,與南宮昭衡那番沉重如山的談話所籠罩的陰霾,形成了無比鮮明甚至荒誕的對比。

  這些事,有一點點荒誕,但他心裡更多的,卻是一種被強行拉回現實,被鮮活氣息沖刷後的哭笑不得。他最終只能用力地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這些紛亂的情緒甩出去,又像是接受了這份突如其來的、帶著煙火味的「重託」。

  他緩緩站起身,獨自一人離開了喧囂散盡的食堂,沿著基地內部那熟悉的、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迴廊慢慢走著。

  一種久違的,帶著溫度的輕鬆感,像初春解凍的溪水,緩緩浸潤了他疲憊的心田。

  郭熵崖的腳步,輕快了許多。

  與此同時,在基地深處某個房間內內,巨大的虛擬光屏陣列分割成無數個畫面,無聲地映照著基地的各個角落。其中一塊屏幕的中心,正是郭熵崖在迴廊中緩緩前行的身影。

  南宮昭衡如同雕像般佇立在光幕前,深邃的目光牢牢鎖定著那個身影,仿佛要穿透屏幕,看進那個年輕靈魂的最深處。整個空間只有儀器運行時發出的極低微的嗡鳴,如同深海底部不易察覺的暗流。

  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最終被一個女聲打破。

  「昭衡,」姜樞璇的聲音不大,卻毫無阻礙的刺破了沉寂的空氣。她控制著的仿生人軀體無聲地移動到南宮昭衡身側,那雙散發出暗紅光芒的眼睛,緊緊盯著南宮昭衡的側臉,「關於你之前提到….【拯救了世界的男人】,」她刻意加重了這幾個字,語氣里充滿了慎重與不認同,「你是認真的麼?這並非兒戲。」

  南宮昭衡的身體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仿佛從深沉的思緒中被強行拉回。

  但他依舊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膠著在屏幕上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上,沉默了兩秒後,才用一種近乎陳述事實的平靜語調,頭也不回地反問道:「如果他通過了考試,最終成為了燭龍使,那麼按照章程和權限等級,他自然就有資格、有渠道接觸到那些塵封的信息了,不是麼?」


  「有權限接觸,和你主動去告訴他,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姜樞璇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她顯然對南宮昭衡這種近乎偷換概念的迴避態度感到不滿。

  她不再滿足於側面的質問,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南宮昭衡那身象徵著司晷令權威的制服衣袖,用力一扯!力道之大,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堅決,迫使南宮昭衡不得不轉過身來,正面面對她。

  她控制下的仿生人面孔毫無表情,但那對仿生眼卻閃爍著無比銳利的光芒,如同探照燈般直射入南宮昭衡的眼底,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追問:「回答我,南宮昭衡!告訴我,你剛才那番話,是認真的麼?告訴我你的真實想法!」

  兩股無形的力量在空氣中無聲地碰撞。南宮昭衡迎上那雙眼睛,他知道,在那背後,是他深愛的,此刻卻充滿憂慮的靈魂。他那張總是顯得堅毅甚至有些冷硬的面龐上,終於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如同平靜湖面下翻湧的暗流。他最終,極其緩慢而鄭重地,點了點頭。那動作幅度很小,卻帶著千鈞的分量,是司晷令的確認,亦是南宮昭衡個人的承諾。

  看到對方點頭的瞬間,姜樞璇控制的仿生人臉上依舊沒有表情,但整個軀體似乎都泄掉了一股緊繃的力氣。

  她猛地別開臉,極其人性化地翻了一個白眼,那動作流暢自然得仿佛她擁有真實的血肉之軀。一句充滿挫敗感和難以置信的低語,從她仿生人的發聲器中清晰地吐出:「真是……見鬼了!」

  那聲音雖低,卻在這寂靜的監控室里顯得格外清晰,充滿了對南宮昭衡「固執」的無奈和一種對即將發生之事的深深憂慮。

  聽到這聲來自所愛之人,、帶著鮮明個人情緒的咒罵,南宮昭衡緊繃的嘴角反而微微扯動了一下,一個苦澀還帶著一絲疲憊自嘲的笑容,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的漣漪,在他臉上緩緩擴散開來。

  「那畢竟是無法否認的實話,不是麼,」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追憶往事的沉重感,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屏幕,望向了遙遠的、布滿硝煙的過去,「我是說,在那個決定人類命運走向的時刻,如果沒有他父親……」

  他的話語在這裡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仿佛那個名字和那個場景本身都帶著灼人的熱量:「那麼,我們腳下的這個世界,或許早已陷入徹底的、冰冷的死亡,或者,更糟,陷入永無止境的,足以撕裂一切的全面混亂之中……」

  「沒有人要否定那個男人的功績!他是英雄,這一點毋庸置疑,永遠鐫刻在曦和衛的基石之上,」姜樞璇立刻打斷了他,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急切的澄清,仿生人的手甚至激動地在空中揮了一下,「肯定他父親生前的壯烈犧牲、銘記他的功勳,這是我們的責任!但是,昭衡,肯定功績是一回事,把那些那些涉及最終真相的事情全盤托出,這完完全全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這其中的分寸和後果,你比我更清楚!」

  監控室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儀器運行的微鳴在持續。屏幕上,郭熵崖的身影已經走到了宿舍區的門口,他推開門,走了進去,畫面切換到他房間內部的監控視角——他正緩緩走到床邊,身體帶著明顯的疲憊,然後直挺挺地躺了下去,手臂擱在額頭上,似乎想要隔絕外界的一切,閉目養神。

  南宮昭衡的目光追隨著屏幕上的畫面,看著那個年輕的身影躺下,仿佛也感受到了那份沉重的疲憊。他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刻意的疏離和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那是屬於曦和衛司晷令的語調,而非戀人南宮昭衡:「樞璇,他要休息一會兒了。我也想稍微閉上眼睛,養一會兒神。天機院那邊,諸事繁雜,沒有需要你親自坐鎮處理的事務了麼?」

  聽著對方話語中那濃郁到化不開的「送客」之意,姜樞璇控制下的仿生人身體明顯地僵滯了一瞬。她雖貴為天機院首座,手握重權,更是他親密無間的戀人,但在此刻,她知道他面對的是司晷令。

  於是,和南宮昭衡相戀數年的姜樞璇不再多言,輕輕抱了戀人一下,轉身離開。

  當那扇象徵著外界隔絕的門徹底合攏的瞬間,南宮昭衡挺得筆直的脊背仿佛被抽掉了主心骨。

  一聲沉重得如同巨石滾落的嘆息,從他胸腔深處壓抑不住地爆發出來。他踉蹌一步,像一尊失去支撐的泥塑,重重地跌坐進身後寬大的指揮椅中。椅子的懸浮系統發出輕微的承重反饋音。司晷令的頭顱無力地向後仰靠在高聳的椅背上,線條冷硬的下頜繃得死緊,雙眼緊緊地閉著,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疲憊的陰影。

  他試圖在假寐中尋求片刻的安寧。

  然而,那奢望的寧靜並未降臨。取而代之的,是記憶的陰影---十五年前,「雲宮站」最終時刻的煉獄景象,裹挾著毀天滅地的聲浪,蠻橫地撕裂了他意識的屏障,在他耳邊轟然炸響:


  「延續現在的道路的話,人類永遠不會改變的!」

  「生產力已經高度發達,可是看看母星上發生的事吧!!」

  「國家,民族,信仰…….我們要摧毀所有的邊界,從頭開始!!!」

  「我們不會讓世界從零開始,我們會把零也消除,讓整個系統得到徹底的重置!!!」

  「我們會消除這世界上全部的惡,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博士們那些瘋狂,偏執,充滿毀滅意志的囈語,如同無數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聽覺神經,撕咬著他的理智。伴隨著這些聲音的,是電磁武器充能時尖銳刺耳的蜂鳴,是能量束撕裂空氣的尖嘯,是爆炸產生的,足以震碎內臟的恐怖轟鳴….

  南宮昭衡猛地從椅子上彈起,雙眼驟然睜開!布滿血絲的瞳孔在瞬間放大,充滿了驚魂未定的恐懼。那些瘋狂的囈語和恐怖的聲響如同退潮般瞬間消失,留下的只有一片死寂,以及他額角瞬間滲出的,冰冷的汗珠,順著太陽穴緩緩滑落。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那隻微微發顫的手,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尋求慰藉的動作,摸索向自己的脖頸。指尖很快觸碰到一個堅硬、冰涼、帶著他體溫的金屬物件。他緊緊地攥住了那個吊墜….上面的花紋幾乎被經年累月的摩挲磨平了。

  他粗糙的指腹一遍又一遍地,用力地摩挲著那光滑冰冷的金屬表面,仿佛那是唯一能將他從記憶的泥沼中拉回的錨點。

  過了好一會,南宮昭衡低下頭,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對著那枚沉默的懷表,對著那塵封在時光深處的承諾,近乎無聲地呢喃,每一個字都重逾千斤:

  「不會的…..」

  【我有個兒子】

  一個遙遠而清晰的聲音,帶著一個父親臨終前最深沉的牽掛和不舍,穿透了十五年的時光塵埃,再次無比清晰地在他耳畔響起,蓋過了儀器微弱的嗡鳴。

  【說實話,我本來想拜託你有機會去看看他,跟他講講他老爸我的事的….】

  那聲音里充滿了遺憾和未竟的託付。

  【但是我有種感覺---這裡的發生一切…註定會被掩蓋起來吧…】

  語氣變得苦澀而認命。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昭衡…至少告訴他…】

  聲音在這裡變得異常艱難,仿佛用盡了最後的氣力。

  【告訴他…他的父親…不是為了什麼虛無縹緲的東西…是為了守護他…守護他生存的未來……】

  最後的話語,帶著一個父親最樸素也最偉大的心愿,如同烙印,深深燙在了南宮昭衡的靈魂之上。

  「千金一諾,你放心……」

  南宮昭衡握緊了吊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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