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滿堂盛宴,不如一碗細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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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熵崖被付義生那不拘小節的笑罵和那新世代孩子誇張的抹脖子動作逗得嘴角微揚。食堂內氤氳的食物香氣,柔和的仿古燈光,以及這意外鬆弛下來的人情氛圍,像一股暖流,悄然沖刷著他的心境。

  「見笑見笑,」付義生收回挖鼻孔的手指,臉上帶著點促狹的得意,對郭熵崖道,「新世代的崽子們,腦瓜子轉得比量子晶片還快,就是有時候缺了點咱們舊世代這種『麻花』似的彎彎繞,反而顯得太直溜了,像根不會打彎的合金棍子。」

  郭熵崖忍不住輕笑出聲,緊繃的肩膀徹底放鬆下來。他看著付義生面前幾乎見底的青瓷碗,裡面殘留著琥珀色的湯汁和幾片油亮的五花肉,嫩黃的春筍,誘人的咸鮮氣味絲絲縷縷地鑽入鼻腔。

  付義生順著他的目光,用筷子點了點碗沿:「醃篤鮮,瑤蘭的拿手好戲。鹹肉是基地生態區自養的豬,按古法醃的,筍是昨天剛從白玉京的『雲壤』培育艙里採收的,鮮掉眉毛,給你也來一碗。」

  話音剛落,那個眼瞳泛著暗紅的仿生服務員便踏著那雲霧繚繞的懸浮板,輕盈無聲地滑至桌旁。她手中托著一個造型古樸的深色陶盅,盅蓋微啟,一股濃郁醇厚,帶著獨特醃臘風味的鮮香蓬勃而出,瞬間蓋過了其他食物的氣息。

  陶盅穩穩落在郭熵崖面前,旁邊配著一小碗晶瑩剔透的米飯,米粒顆顆飽滿,散發著稻穀的清甜。

  「您的醃篤鮮,請慢用。」服務員的聲音依舊甜美,但郭熵崖此刻已不再糾結那暗紅的瞳孔,美食當前,他那被南宮昭衡的注射劑暫時安撫的胃袋,此刻正發出誠實的呼喚。

  他拿起調羹,舀起一勺湯,吹了吹熱氣,送入口中。

  滾燙,醇厚,層次分明!

  鹹肉的陳香,鮮肉的豐腴,春筍的脆嫩清甜完美融合,湯汁仿佛凝聚了大地精華與時間的沉澱,瞬間熨帖了五臟六腑。那是一種極其紮實,令人滿足的「人間煙火」之味,與冰冷的營養劑有著天壤之別。

  「好吃!」郭熵崖由衷地讚嘆,感覺整個人的精氣神都為之一振。

  付義生看他那滿足的樣子,仿佛比自己吃了還高興,笑眯眯地又給自己倒了杯茶——那茶水色澤清亮,茶香雅致,顯然也不是凡品。

  他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好吃吧,曦和衛,乾的是刀尖舔血的活兒,鑽的是人心深處的耗子洞,要是連口熱乎飯都吃不好,那可算個啥?所以啊,司晷令對後勤這塊兒,尤其是這『五臟廟』,看得可是很重。這艘『畫舫』,可是咱們基地的『定海神針』之一。」

  郭熵崖一邊小口吃著鮮嫩的筍塊,一邊好奇地問:「付…大哥,您剛才說您是『掌燈人』,是在燭龍使無法出動時替代執行任務。這『無法出動』,通常是指什麼情況?任務危險等級很高嗎?」

  付義生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透出一種經歷風霜後的沉穩:「情況很多。燭龍使是精銳中的精銳,是咱們燭九陰部的利刃尖刀,他們的任務往往牽扯極深,危險極大,有時甚至涉及『概念污染』或『信息態畸變』這種玩意兒,稍有不慎,自身的存在邏輯都可能被扭曲。這種時候,就需要我們這些『掌燈人』了。」

  他頓了頓,拿起一根乾淨的筷子,蘸了點自己碗裡殘留的湯底,在光滑如鏡的花梨木桌面上隨意畫了一個小小的、眼睛形狀的符號。那符號似乎觸發了某種感應,桌面微光一閃,竟在符號上方投射出一個微縮的、緩緩旋轉的星圖虛影,幾顆代表不同任務的亮點在其中明滅閃爍。

  付義生指著那虛影說:「燭龍使是『睜眼為晝』,洞察萬物本源,驅散最深沉的黑暗。我們『掌燈人』,更像是『持燭守夜』。當燭龍使因任務過載或者精神污染需要休整,或者他們的『特質』不適合當前任務環境時,就需要我們頂上去。我們可能沒有燭龍使那種洞穿虛妄的『神眼』,但我們接受過更全面,更基礎的訓練,思維也更『皮實』,在黑暗中掌燈這樣的任務還是做的了的。「

  他手指一划,桌面上的星圖虛影消失:「比如,清理一些被『低語』污染的舊城區信息節點,引導安撫因異常事件受驚的民眾,甚至是一些需要長期潛伏、偽裝滲透的『髒活累活』。這些都是『守夜』的範疇。確保在燭龍使閉目休憩或者鋒芒暫斂時,黑暗不會真正吞噬一切。」

  郭熵崖聽得心馳神往,又感到一陣沉甸甸的責任感。他想像著那些隱藏在繁華都市陰影下的,常人無法理解的戰鬥。

  「那成為掌燈人,需要像燭龍使那樣特別的『資質』嗎?」郭熵崖問

  付義生哈哈一笑,拍了拍自己微凸的肚子:「也算是需要一些吧,但是要求沒那麼高,掌燈人更像是一種『通才』。大腦和思維有些指數達標是基礎,更重要的是經驗,韌性,判斷力,以及對各種『非常規』技術和裝備的熟練掌握,成不了燭龍使的去當掌燈人---大概有點這意思。」


  他這隨意的自嘲,瞬間又讓氣氛輕鬆起來。郭熵崖看著這位看似普通、甚至有點市井氣的掌燈人,心中升起些許敬意。能在曦和衛這樣的地方,承擔起「守夜人」的重任,其內心必然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堅韌。

  就在這時,之前那個十歲左右、罵付義生「馬拉巴子」的新世代男孩,端著一個比他臉還大的海碗,裡面堆滿了一大碗打滷面,像踩著滑板一樣溜了過來。他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付義生旁邊的空位上,那位置離郭熵崖也不遠。

  「付爺,又在忽悠新人啦,」男孩吸溜了一口碗裡的麵條,發出吸溜麵條的聲音,「什麼『守夜人』,不就是高級炮灰預備役嘛。」

  「去去去!小兔崽子,嘴裡就沒句好話!吃你的打滷面去!」付義生作勢要敲他腦袋,男孩敏捷地一縮脖子,嘿嘿直樂。

  男孩好奇地打量著郭熵崖,那雙眼睛是純粹的新世代特徵——瞳孔深處仿佛有細小的數據流在無聲滾動。

  「你就是那個令君親自帶回來的傢伙?聽說你第一場考試牛的很啊,第一個鑽出稀聲考場的,厲害啊」,他豎起大拇指,動作略顯誇張,「我叫墨星,也是掌燈的。」

  「你好。」郭熵崖趕緊打了個招呼。

  「嗯哼,」墨星扒拉著手裡的打滷面,笑呵呵的說,「告訴你,老胖子可能扯了,把咱們幹的事說的可牛了,其實,乾的都是髒活累活,雖然這髒活累活有時候也挺重要的哈。」

  墨星的話讓郭熵崖哭笑不得,讓他有點不知道怎麼接話了。

  付義生接口道:「你聽他在哪瞎扯,其實他自己也對能成為掌燈人挺自豪的,就是臉皮薄不承認。」

  「嗯,您臉皮多厚啊。」墨星回了一句。

  兩人之間的調侃讓郭熵崖更加放鬆了,心中之前的陰影消散了不少,他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對兩位掌燈人說了聲謝謝。

  「客氣啥!」付義生大手一揮,「以後說不定都是併肩子幹活的兄弟!來,嘗嘗這個!」

  他朝著餐檯方向喊了一嗓子:「瑤蘭妹子!給咱們小郭兄弟再加份『琥珀肉』!年輕人長身體,得多補補!」

  那邊忙碌的纖細身影聞聲,頭也沒回,只是抬起手臂比了個「OK」的手勢,動作流暢自然,帶著一種與周圍仿生服務員截然不同的生命韻律。很快,又一道菜被送了過來,打開後是一碟切得薄如蟬翼、油潤透亮的醬紅色肉片,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息。

  三人圍坐,付義生大快朵頤,墨星吸溜著他那一大碗打滷面,郭熵崖則細細品味著古老與現代在這艘地下「畫舫」中交融的滋味。

  頭頂的柔性巨屏上,水墨江山依舊在無聲流淌,雲霧聚散。仿楠木柱的紋理在柔和光線下顯得溫潤如玉,玉帶橋下的白霧氤氳不散,仿佛將外界的一切緊張與危險都暫時隔絕。

  食堂里人聲漸稠,碗碟輕碰如磬。有人從智能長案中升起熱騰騰的蟹粉湯包,小心翼翼地提起薄皮;有人點選了全息菜單上的「玉帶羹」,片刻後一碗剔透如水晶、點綴著翠綠蓴菜的羹湯便悄然滑出。空氣里混合著龍井蝦仁的茶香,桂花酒釀的甜香,打滷面的鹵香,還有付義生那爽朗的笑聲和墨星時不時的抬槓。

  郭熵崖看著這奇異又和諧的景象,心中之前的諸多不快消散了不少。

  這五個被允許踏足的地方,尤其是眼前這座國風流淌的賽博食堂,不再僅僅是物理空間的限制,反而像是一個溫暖的港灣,一個讓他開始理解並融入這個神秘組織的起點。他在這裡嘗到了煙火氣,聽到了前輩的提點,放鬆了心情。

  「付大哥,」郭熵崖放下筷子,眼神比之前溫和了許多,「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真的能成為燭龍使,希望到時候,能有您這樣的『掌燈人』在旁邊。」

  付義生正夾起一片琥珀肉,聞言動作一頓,隨即臉上的笑容更深,也更顯鄭重。他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端起茶杯,朝著郭熵崖的方向虛虛一舉。

  「好說。」他眼中閃爍著一種老兵的沉穩和期許,「先把眼前的考試考好。吃飽了,才有力氣去通過下一場考試,對吧?」

  郭熵崖用力點頭,也端起了手邊的仿青瓷茶杯。茶水溫潤,入口回甘。在這深藏地心、科技與古韻交織的「畫舫」食堂里,他剛才因為和南宮對話而煩躁不已的心境,真切的平復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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