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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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熵崖睡著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沉入了墨玉般濃稠的深海。意識斷線的瞬間,不是墜落,而是被一股難以抗拒的,飽含暖意的重量溫柔地拖拽下去。七八個小時的光陰,對於此刻的他而言,不過是眼皮開合之間的一次悠長嘆息。沒有夢境,沒有囈語,甚至連一絲模糊的影像都未曾造訪。

  這是一種近乎奢侈的,徹底的「無」。

  身體像是被掏空後又重新注滿了溫熱的鉛水,沉重得無法動彈,卻又奇異地感到一種久違的安穩。飽食帶來的滿足感熨帖著腸胃,緊繃了近一天一夜的心弦終於鬆弛下來,如同繃到極限的弓弦被輕柔地卸去拉力,發出無聲的嗡鳴後歸於寂靜。

  大腦,這台因過度運轉而滾燙的引擎,此刻也找到了與之完美契合的冷卻液---深沉無夢的睡眠。它貪婪地汲取著這份寧靜,將疲憊,緊張,以及考場中殘留的硝煙味一點點溶解,稀釋。

  郭熵崖就這麼陷在睡眠的泥沼里,安穩得如同磐石,七個多小時的時光在他均勻的呼吸中悄然流逝,直至一股外來的力量粗暴地闖入這片靜謐的黑暗。

  他被曦和衛基地的工作人員喚醒了。

  被晃醒之後,聽說下一場考試還有幾分鐘就要開始的郭熵崖一臉生無可戀,飛一般的跑到連結室,躺在連接裝置上,直接進入了考場。

  眼前的世界---金屬牆壁,閃爍的指示燈,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都如同被無形的火焰舔舐的古老畫卷,邊緣驟然捲曲焦黑,隨即化作漫天飛舞的灰燼,簌簌飄散。

  郭熵崖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被這股力量硬生生從軀殼裡拽了出來,投入一個全新的、等待被定義的空間。

  灰燼散盡。

  郭熵崖下意識地眨了眨眼睛,試圖聚焦視線。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卻讓他微微一怔。

  怎麼TM還是那間連結室?!

  熟悉的金屬牆壁,熟悉的連接裝置輪廓,甚至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屬於精密儀器特有的冰冷氣味似乎都還在。

  布局,光線,質感…一切看起來都與現實別無二致。

  但,就在這極致的相似中,一種巨大的,令人心悸的「空」悄然瀰漫開來。

  工作人員消失了。

  那些忙碌的身影,那些低聲的交談,那些代表著現實世界秩序的細節,全部被抹除得一乾二淨。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以及……

  冰冷、猩紅、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數字,無聲地懸浮在視野的正前方,散發著不容忽視的幽光。

  174。

  這個數字像一塊沉重的寒冰,猛地砸進郭熵崖剛剛平復些許的心湖,激起層層帶著寒意的漣漪。

  七百人。僅僅一場「希聲」試煉,就只剩下眼前174個了。雖然他知道這些考生僅僅是被淘汰了,沒死,但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感還是攫住了他,那是對殘酷淘汰率的直觀認知,也帶著一絲僥倖的渺茫感。

  每一個消失的數字背後,都意味著一個夢想的暫時中止,一段旅程的終點。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尖嵌入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提醒著他身處何地。

  就在這壓抑的寂靜中,異變陡生。

  空氣仿佛水波般蕩漾開來,一個清晰而穩定的立體投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郭熵崖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司晷令南宮昭衡出現了,同時響起的還有他的聲音:

  「恭喜各位,成功突破第一輪選拔---【希聲】。」

  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祝賀的暖意,反而更像是一種冰冷的宣告。

  「現在,歡迎各位回歸曦和衛燭龍使選拔的第二場試煉---【迷宮】。」

  「與首輪不同,自本輪起,我們將著重考察諸位更為具體一些能力。」

  「【迷宮】,任務目標:於一小時內,突破迷宮。失敗者,淘汰。」

  「考試規則:禁止與其他考生進行任何形式的聯繫;禁止與外部網絡建立任何連結;任何形式的程序結構破壞行為,一經判定,同樣視為考試失敗。」

  「現在,計時開始。」

  南宮昭衡那毫無情感起伏的話音,如同法官落下的最終法槌。

  一聲輕微的震顫在意識深處響起。

  郭熵崖視野右下角,那猩紅的「174」數字下方,一個同樣刺眼、同樣帶著冰冷壓迫感的倒計時器瞬間浮現:


  59:59

  59:58

  59:57

  看著那不斷縮減的數字,郭熵崖的思緒出現了一剎那的恍惚。獨立的程序,禁止與其他考生聯繫。

  這意味著,在這場考試中,他不可能見到劉未弦了。

  他覺得,有點莫名的失落。

  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逸出唇邊,郭熵崖甩了甩頭,想要將這不合時宜的思緒甩出腦海。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那跳動的倒計時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提醒著他最寶貴的東西正在飛速流逝。短短一陣恍惚,數字已經無情地跳到了59:40。

  「好吧,好吧,突破迷宮…」他低聲嘟囔著,更像是在說服自己,強行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失落,聲音在空曠死寂的連結室里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無奈的乾澀。

  幾乎是同一時間,在遍布於虛擬空間各個角落,174名經歷了「希聲」殘酷洗禮的倖存者們,在南宮昭衡話音落下的瞬間,不約而同地做出了完全一致的選擇---剝離了這虛擬的現實。

  此時此刻,沒有人認為,這冠以「迷宮」之名的第二輪考試,會是一個讓他們在磚石牆壁間左轉右拐、尋找出口的兒童遊戲。那是舊時代低級虛擬實境的把戲。

  郭熵崖深吸一口氣,集中精神。眼前的世界開始扭曲,變形。那逼真到足以亂真的金屬牆壁,連接裝置,光滑的地板如同被剝落的劣質牆紙,一層層地褪去其偽裝的外衣。

  表象被剝離,隱藏在華麗視覺皮囊下的冰冷本質---構成這個虛擬空間的基礎骨架,赤裸裸地暴露出來。

  無數行閃爍著幽綠,靛藍,猩紅色的代碼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在視野中瘋狂流淌,交織,重組。龐大的程序框架如同鋼鐵森林的骨架,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橫亘在意識深處。錯綜複雜的命令行如同藤蔓般纏繞其上,時隱時現。

  數據流如同奔騰的江河,在預設的管道中洶湧穿梭,發出無聲的轟鳴。

  這是一個由純粹的,冰冷的邏輯與規則構築的森嚴世界。空間的「實體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置身於巨大,精密,且充滿壓迫感的機械造物內部核心的眩暈感。

  在剝離表象、直視核心的同一瞬間,一個極其誘人,帶著原始破壞力的念頭,如同毒蛇般在所有考生的意識中悄然滋生:能不能直接「拆」了它?用蠻橫的力量,暴力破解這看似森嚴的壁壘?憑藉在「希聲」中領悟或強化的能力,撕開一條通道?

  郭熵崖的目光如同探針,迅速掃過眼前洶湧的數據流和框架結構。他的思維高速運轉,試圖解析那些快速流動的指令和節點。然而,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就如同撞了牆。

  南宮昭衡說過了,任何形式的程序結構破壞行為,都不行。

  「該死!」郭熵崖在心底暗罵一聲,強行突破的念頭暫時被掐滅了。

  「檢測關鍵框架是否遭到破壞…」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試圖運用自己那點可憐的,在舊時代勉強夠應付簡單設備維護的編程知識,去理解眼前這片浩瀚而陌生的代碼海洋。

  他努力追蹤著數據的流向,辨識著指令的功能:「這行是什麼意思?算了,看下面,清空緩存?這個是刪除特定路徑下的文件?權限驗證節點在哪?等等,這個循環嵌套….完全看不懂!」

  越是深入「看」,郭熵崖的心就越往下沉。那些閃爍著光芒的字符和複雜的邏輯結構,對他而言無異於天書。

  它們以遠超他理解的速度流動、變化,構成一個龐大而精密的謎團。挫敗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地湧上心頭,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一個被時代洪流拋下的「舊世代」。在人工智慧高度發,、新世代人類天生就與數字世界有著深度連結的時代背景下,像他這樣的「遺民」,社會早已默認了他們未來的軌跡:操作簡單的機械臂,維護基礎的生活設施,或者在某個過渡性的服務崗位上消磨掉一生。學習複雜的編程?理解深奧的算法?算了吧……

  此刻,站在這由純粹代碼和數據構成的迷宮核心,郭熵崖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這種被拋棄的隔閡與無力。他覺得自己像個闖入了巨人圖書館的原始人,面對滿牆的典籍,卻連一個字都不認識。寶貴的兩分鐘,就在這徒勞無功的凝視和不斷累積的自我懷疑中,無情地溜走了。

  「媽的!」郭熵崖狠狠的啐了一口,聲音在由代碼構成的寂靜虛空中顯得格外刺耳,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憤怒,「這看到代碼又不會改,有個屁用啊!」


  就在這句充滿挫敗感的咒罵脫口而出的瞬間——

  異變陡生!

  仿佛他的憤怒觸動了某個無形的開關,眼前那令人眼花繚亂,冰冷無情的代碼洪流,鋼鐵般的程序框架,閃爍的命令行---所有的一切,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拂過。

  它們開始劇烈地扭曲變形組合。那令人窒息的,純粹數位化的景象如同退潮般迅速隱去。

  虛假的「現實」外衣,如同被撕碎的幕布,再次覆蓋上來!

  眨眼之間,那個由冰冷邏輯構成的數字地獄消失了。郭熵崖的感官瞬間被拉回「現實」。他又一次「站」在了那間空曠死寂的連結室里,一切似乎都恢復了原狀。

  這時候,郭熵崖注意到了一點異常---房間中的一個物體。

  剛才在代碼視界中,他捕捉到的那段代表著「刪除」,「清除」邏輯的代碼節點,其對應的空間坐標似乎就在那個物體上。

  那是一個盒子。

  他幾乎是屏著呼吸,一步一步地挪了過去,最終,他停在了盒子面前。

  盒子沒有鎖,只有一個簡單的卡扣。

  郭熵崖伸出手,掀開了盒蓋。

  視線投向盒內。

  只一眼,他就僵住了。

  盒子裡,靜靜地躺著.....

  一個炸彈。

  不是簡陋的土製裝置,而是結構異常複雜,透著工業暴力美學的軍用級炸彈。

  【原來,代碼中的刪除,具現出來,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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