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八章 人民日報頭版!功德林集體震驚!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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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5章 人民日報頭版!功德林集體震驚!舉國沸騰!族譜單開!

  京城,人民日報的編輯部內

  滿屋子的人沒半點睡意。

  編輯部劉主任反反覆覆看了怕有百十遍:

  「經浴血奮戰,徹底殲滅第七艦隊主力。

  全殲美第二師主力及偽韓六師,俘虜美軍師長凱澤……」

  排字車間主任張德貴,一個敦實的中年漢子,搓著沾滿黑色油墨的大手。

  他終於忍不住沖劉主任喊了一嗓子道:「老劉!頭版!頭版大字標題到底定哪個?

  機器等著開呢!

  再不開,今天這加印的號外,可就趕不上火車往全國發了!」

  劉主任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震得桌上搪瓷缸里的半杯涼茶直晃悠:「定了!」

  他抓起桌上那張塗改得密密麻麻的稿紙,聲音有些發顫,卻異常洪亮:「頭版通欄!

  『江陵海域大捷!

  我中國人民志願軍精銳全殲美第七艦隊,俘航空母艦無畏號,並全殲美二師俘敵酋凱澤少將!』」

  他喘了口氣,目光掃過屋裡每一個人,全是熬紅的眼和亢奮的臉繼續道:「底下配副題——『

  年輕指揮員伍萬里同志立奇功,海陸空協同作戰創戰爭史奇蹟!』

  版面,照片……把軍委剛通過加急線路傳過來的那張伍萬里授勳時的標準照用上!

  要最大的!

  剩下的版面,全部給其他各條戰線上的抗美援朝偉大戰果!

  要讓全國人民知道,勝利,是我們整個軍隊、整個國家打出來的!」

  「得嘞!」

  張德貴興奮地吼了一聲,轉身就往外沖,沉重的腳步聲在走廊里咚咚直響,伴隨著他嘶啞的大喊:

  「排字房!頭版開排!

  『江陵大捷!全殲第七艦隊!俘航母!殲美二師!俘敵酋!青年指揮伍萬里立奇功!』

  字號頂格!

  快!快!機器預熱!」

  整個《人民日報》的印刷廠瞬間沸騰了。

  巨大的輪轉印刷機發出低沉的轟鳴,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被喚醒。

  嶄新的新聞紙雪浪般滾過墨輥,油墨特有的濃烈氣味瞬間瀰漫開來,鑽入每個人的鼻腔。

  墨跡未乾的報紙帶著滾燙的溫度,雪片似的飛出機器,被工人們飛速地碼放、綑紮。

  大門外,早已待命的幾十輛郵政專用「綠色大解放」,引擎轟鳴,車斗敞開。

  上面成捆成捆散發著油墨清香、宣告驚天捷報的號外報紙被工人們喊著號子裝車。

  「快!發車站!」

  「快!發碼頭!」

  「快!發機場!」

  車流如同奔涌的動脈,將勝利的消息泵向中國的每一個角落……

  …………………………

  沒多久後,功德林內

  當老掛鍾剛敲過十二下,沉悶的餘音還在食堂斑駁的石灰牆間徘徊。

  杜聿明、王耀武、黃維、楊伯濤、廖耀湘、李仙洲、范漢傑、宋希濂。

  這八位昔日戰場上攪動風雲的人物,正圍著兩張拼起來的老舊木桌,沉默地對付著眼前清湯寡水的午飯。

  空氣里只有碗筷偶爾碰撞的輕響和壓抑的咀嚼聲,濃重的暮氣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肩頭,凝固了時間。

  窗外是BJ初冬蕭瑟的庭院,光禿禿的枝椏刺向鉛灰色的天空,與他們此刻的心境別無二致。

  管理員老張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片死寂。

  他手裡捏著一沓嶄新的報紙,油墨的濃烈氣味先於他人衝進了食堂。

  老張臉上帶著一種罕見的、混雜著激動和感慨的神情,聲音也比平日高亢了幾分:

  「來來來!都來看看!

  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勝仗啊!」

  「大勝仗?」

  王耀武抬起頭,黯淡的眼珠里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光亮,隨即又被習慣性的謹慎覆蓋。


  「三言兩語說不清,你們自己瞧吧!」

  老張不由分說,將報紙一份份塞到他們手中。

  那巨大醒目的通欄標題,如同驚雷炸響在死水潭中:

  江陵海域及炮台山區域我軍浴血奮戰全殲美海軍第七艦隊主力俘獲旗艦「無畏號」航空母艦!

  全殲美陸軍第二師主力及偽韓六師殘部生擒美二師少將師長凱澤!青年指揮員伍萬里立奇功!

  「轟!」

  食堂里凝固的空氣瞬間被撕得粉碎。

  八張飽經滄桑的面孔同時劇變,愕然、不信、震撼、狂喜、苦澀……

  種種複雜激烈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他們臉上經年累月構築的平靜面具。

  「我的天!」

  李仙洲失聲驚呼,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湯汁濺濕了衣襟也渾然不覺。

  他瞪著報紙,嘴唇哆嗦著,反覆念著那幾個字:

  「擊沉『華盛頓號』戰列艦?俘獲『無畏號』航母?

  全殲美二師?!

  這……這……」

  「伍萬里?又是這個伍萬里!

  他是孫武再世還是衛霍重生?這怎麼可能!

  以劣勢兵力閃擊江陵重鎮,奪炮台山,倒轉炮口炮擊第七艦隊?

  還要海空協同關門打狗?

  這是何等潑天的膽魄!

  又是何等精密的算計!」

  廖耀湘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閃擊江陵?

  西線久攻不下,東線剛傳捷報,他竟能立刻抓住戰機,劍走偏鋒直插敵軍最意想不到也最是要害的江陵港!

  這份對全局的敏銳洞察力和敢於在戰略天平上投下重注的決斷力……

  當年黨國若有此等猛將,何至於……」

  杜聿明的聲音低沉而凝重,眼神銳利地掃過報紙上每一個字,仿佛要穿透紙背看清那場驚心動魄的戰役全貌後說道。

  宋希濂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深深的感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艷羨:

  「你們看這戰役部署!

  新八軍、朝九軍在江陵城區四向佯攻,製造主攻聲勢,死死黏住美二師主力於城區不得動彈。

  這『瞞天過海』之計玩得爐火純青!

  主力鋼七總隊卻如一把淬毒的匕首,悄無聲息地撕開港區南部韓軍防線薄弱處,直撲炮台山要塞!

  聲東擊西,虛實相生,讓優勢裝備的美軍成了聾子瞎子,被牢牢釘死在預設位置!

  這戰術欺騙的層次感和執行力,簡直是教科書級別!」

  「豈止於此!」

  王耀武指著另一段,手指因激動有些發顫,聲音卻異常清晰,

  「你們看這強攻炮台山的細節!美二師殘部八千,依託炮台山險要地形和堅固工事,更有大口徑岸防炮群俯視!

  伍萬里竟敢下令炮兵進行五十米徐進彈幕!

  裝甲警衛營和坦克集群頂著自家延伸的炮火全速衝鋒!

  『拼一把』,他說得輕巧!

  這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用人命和鋼鐵去撞開勝利之門!

  炮火稍有偏差,或是步坦協同脫節一分,那就是整營整連的覆滅!

  這不僅是膽魄,是對自己部隊極限戰鬥力近乎冷酷的信任!

  更是賭上了所有,為海軍艦隊爭取那致命一擊的窗口期!

  若非如此,豈能在美軍企圖炸毀岸防炮的最後關頭,由他親率警衛營從峭壁縫隙殺入核心控制室?

  差之毫厘,便是滿盤皆輸!」

  范漢傑聽得入神,下意識地搓著手指,仿佛在推演沙盤:「海空協同!這才是最不可思議之處!

  空軍戰機於空中纏鬥掩護,海軍艦隊協同出擊封鎖港口。

  岸防炮群一旦易手,立刻轉向鎖定錨地美軍艦艇!

  陸海空三個維度,攻擊波次銜接得天衣無縫!


  若無岸炮及時支援,即便慘勝,海軍也將元氣大傷!

  這伍萬里,竟能把三軍捏合成一個攥緊的拳頭,打出這等石破天驚的組合拳!」

  食堂里的氣氛已被徹底點燃,昔日的敗軍之將們忘卻了身份和境遇,完全沉浸在對這場輝煌戰役的驚嘆與剖析之中。

  唯有黃維,臉色愈發陰沉。

  他端著飯碗,眉頭緊鎖,眼神卻不時掃過報紙上的字眼,鼻子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哼!

  傷亡如此之巨,險之又險,實乃僥倖!

  打仗,終究還是要看實力,看正兵!

  此等行險之舉,一著不慎,便是萬劫不復!我看……」

  「你看?你看什麼看!」

  楊伯濤一直強壓著的怒火,如同被點燃的汽油桶,轟然爆發。

  他猛地將報紙拍在黃維面前的桌子上,震得碗碟叮噹作響,湯汁濺了黃維一身。

  黃維猝不及防,驚怒交加地抬起頭。

  「黃維!我的黃長官!

  你也配說『正兵』?!你也配談『實力』?!」

  楊伯濤的聲音像淬了火的刀子,尖銳地刺破空氣,雙眼因激憤而布滿血絲,死死盯著黃維那張驚愕的臉罵道。

  「楊伯濤!你瘋了!」

  黃維霍然站起,臉色鐵青。

  「我瘋了?我是被你逼瘋的!」

  楊伯濤毫不退讓,手指幾乎要戳到黃維的鼻尖,唾沫星子飛濺,

  「功德林這些年,我以為我能把那口血咽下去!

  可看到伍萬里!看到人家怎麼打仗!

  我這火就壓不住地往上拱!」

  他猛地一揮手,仿佛要劈開當年雙堆集的重重迷霧:「當年雙堆集,我們十八軍,那是國軍一等一的精銳!裝備精良,官兵敢戰!

  兵團司令是你黃維!你口口聲聲『固守待援』,『結硬寨打呆仗』!

  結果呢?!

  你懂什麼叫防禦中的彈性嗎?

  懂什麼叫反突擊要點嗎?!

  你讓第十軍覃道善守大王莊,明知道兵力火力都捉襟見肘,還死抱著你那套『環形防禦,層層抵抗』的死板教條!

  我楊伯濤在尖谷堆,建議你收縮突出部,集中炮火,在關鍵地段預留預備隊打反擊,你聽了嗎?

  你只會在地圖上畫那個該死的圈!畫圈頂個屁用!」

  楊伯濤的聲音因極度的激憤而嘶啞顫抖,眼中燃燒著刻骨的痛楚與不甘:「看看人家粟是怎麼打的?

  他們用小部隊佯攻,多點牽制,主力則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割我們之間的聯繫!

  先是吃掉第十軍一部,再集中絕對優勢兵力火力,猛攻我十八軍核心陣地!

  他們穿插!他們滲透!他們把我們的防禦體系撕得稀巴爛!

  而我們的炮火呢?被你分散配置,各自為戰!我們的預備隊呢?

  被你零星填油一樣撒出去,送進對面的絞肉機!」

  他指著報紙上伍萬里指揮海陸空協同作戰的段落,聲音陡然拔高:「你看看人家!看看這個伍萬里!

  同樣是身處絕境,同樣是面對強敵!人家是怎麼用兵的?

  佯攻惑敵,穿插奇襲,步坦炮協同頂著自家炮火衝鋒!

  海陸空三軍一體,攥成一個拳頭砸下去!

  要膽魄有膽魄,要變通有變通!戰機稍縱即逝,抓住了就是全勝!

  你呢?黃長官?

  你在雙堆集,除了抱著你那本過時的操典念念有詞,除了讓我們死守那一個個被分割包圍的『硬寨』。

  除了把最後一點機動力量也消耗在無意義的添油戰術里,你還幹了什麼?!」

  楊伯濤越說越激動,積壓了多年的怨氣、部屬枉死的悲憤、兵敗被俘的屈辱,在這一刻借著對伍萬里戰功的震撼涌而出:

  「我十八軍多少好兒郎啊!

  多少跟著我楊伯濤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們沒有死在抗日的戰場上,沒有倒在與日寇拼殺的陣地上!


  卻因為你的顢頇無能,你的紙上談兵,活活困死在雙堆集那個冰天雪地的包圍圈裡!

  活活餓死!凍死!被炮彈炸成碎片!

  黃維!這個血債,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進了棺材我也忘不了!

  就算我現在就死!

  我也忘不了你個外行是怎麼把我們全兵團拖進地獄的!

  你毀了我十八軍!你毀了十二兵團!你是罪人!」

  「楊伯濤!你血口噴人!」

  黃維被這劈頭蓋臉的痛斥罵得渾身發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後漲成了豬肝色。

  楊伯濤字字句句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最不願觸及的傷疤上。

  那股被當眾剝下最後遮羞布的羞憤徹底衝垮了他的理智。

  「雙堆集之敗,那是天意!

  是對面太狡猾!是國防部指揮失當!是劉峙無能!

  你……你竟敢如此以下犯上,污衊長官!

  進了功德林你還敢如此放肆!我乾死你!」

  他狂吼著,猛地撲了過去。

  什麼斯文,什麼涵養,什麼功德林的規矩,在這一刻被徹底拋到九霄雲外。

  積壓多年的怨恨、被戳中痛處的狂怒,驅使著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狠狠撞向楊伯濤。

  「來啊!老子忍你很久了!」

  楊伯濤也是血氣上涌,積鬱的怒火瞬間點燃,毫不示弱地迎了上去。

  兩個加起來超過一百歲的老人,像角力的公牛,瞬間扭打在一起。

  桌子被轟然撞開,碗碟稀里嘩啦摔碎一地,米飯、菜湯四處飛濺。

  黃維死死揪住楊伯濤的衣領,楊伯濤則抓住黃維的胳膊奮力撕扯,兩人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嘴裡發出嗬嗬的怒罵和喘息。

  「放開!黃維!鬆手!」

  「楊伯濤!你個叛逆!我打死你!」

  「外行!蠢豬!你還我十八軍兄弟的命!」

  「污衊!我要告發你!告發你!」

  這突如其來的暴力場面讓其他人都驚呆了。

  「住手!快住手!」

  杜聿明第一個反應過來,厲聲喝道,同時一個箭步上前,用身體死死隔在兩人中間。

  王耀武和范漢傑也迅速撲上去,一人抱住黃維,一人拉住楊伯濤,奮力將他們分開。

  廖耀湘和李仙洲則急忙去清理地上的碎瓷片,避免混亂中有人踩到受傷。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宋希濂氣得鬍子直抖,指著被拉開的兩人,痛心疾首,

  「看看你們!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

  哪裡還有半點軍人的體統!

  這裡是功德林,不是當年的戰場!」

  食堂里一片狼藉。

  飯菜混著碎瓷片潑灑一地,桌子歪斜,椅子翻倒。

  黃維和楊伯濤被眾人死死架住,兩人都氣喘吁吁,頭髮散亂。

  他們衣襟撕破,臉上帶著抓痕,兀自不甘地怒視著對方,胸膛劇烈起伏。

  廖耀湘看著眼前這雞飛狗跳的一幕,又低頭看了看被菜湯浸濕一角的報紙上那醒目的大捷標題,嘆息道:

  「唉……諸位,看看人家伍萬里……再看看我們……

  我現在算是徹底明白了……

  就算黨國真有一個伍萬里,可這身邊儘是些扯後腿的『友軍』,不能同心同德,反而互相掣肘,甚至背後捅刀……

  到頭來,別說反攻,恐怕連『立體滾筒式撤退』都未必能滾得利索,最終還是要落得個全軍覆滅的下場!

  『團結』二字……呵,這才是要命的啊!」

  「立體滾筒式撤退?」

  楊伯濤被死死按著,聞言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廖耀湘,聲音嘶啞卻尖銳,

  「廖長官!你也配提這個?

  遼西戰場,你手裡握著新一軍、新六軍這樣的美械精銳!


  結果呢?你的『滾筒』滾起來了嗎?

  還不是被林老虎分割穿插,碾得粉碎!

  你怪誰?怪衛立煌?怪老頭子微操?

  我看最該怪的,就是你廖耀湘自己!

  你有伍萬里那身先士卒、穿插分割、抓住戰機就往死里打的魄力嗎?

  你有他那種把海陸空捏成一個拳頭的本事嗎?

  你要是有,何至於在遼西走廊被包了餃子?

  還滾筒!我看是『滾蛋』!」

  這話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廖耀湘的心窩。

  他臉色瞬間由青轉白,握著報紙的手劇烈顫抖。

  遼西兵敗,幾十萬大軍灰飛煙滅,這是他一生最大的傷疤和恥辱。

  楊伯濤的話,把他內心深處那份「若有伍萬里」的自欺欺人徹底撕碎,只剩下血淋淋的失敗現實和無可推卸的責任。

  他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終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仿佛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地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夠了!都少說兩句!」

  杜聿明一聲斷喝,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楊伯濤和沉默的廖耀湘,最後落在幾乎虛脫的黃維身上,

  「吵!打!翻舊帳!有用嗎?能讓時間倒流?

  能讓雙堆集的兄弟活過來?能讓遼西的敗局扭轉?」

  他彎腰,無視地上的油污與狼藉,艱難地將翻倒的桌子扶正,又俯身去撿拾那些散落在地、沾滿污跡的碗筷碎片。

  這個動作沉重而緩慢,帶著一種遲暮英雄的悲愴。

  他一言不發地將碎片輕輕放在桌邊,目光最後落在那份被菜湯浸染、卻依舊印著驚世戰報和「伍萬里」姓名的報紙上。

  「伍萬里……江陵……」

  杜聿明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仿佛都重若千鈞,砸在眾人心頭,

  「人家用命在拼,用腦子在打,用血在書寫屬於一個……一個我們曾經做夢都想看到的新國家新軍隊的歷史!

  可我們呢?

  我們……就只剩下在這裡,靠著一點殘羹冷炙,為早已蓋棺定論的過去,撕扯著彼此的傷口?」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了整個食堂。

  窗外,北風呼嘯著掠過光禿禿的枝頭,發出嗚嗚的悲鳴。

  報紙上的油墨字跡在昏黃的光線下依舊刺眼:「全殲」、「俘獲」、「生擒」、「青年指揮員伍萬里立奇功」……

  這些滾燙的字眼,與功德林食堂里的冰冷狼藉形成了天堂地獄般觸目驚心的對比。

  杜聿明的話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剖出了殘酷的真相。

  就算真有一個伍萬里在國軍陣營,他也絕無可能在派系傾軋、上下猜忌、指揮系統混亂的泥潭中施展出江陵戰役這般驚天動地的才華。

  黃維的固執教條、楊伯濤的耿直易怒、廖耀湘的精明與局限、乃至更上層無數個「李奇微」式的冷漠算計和拋棄……

  這些,才是那支曾經龐大軍隊肌體裡深入骨髓的絕症。

  一支軍隊的真正力量,從來不止於某個天才將領的靈光一閃,更在於其筋骨是否強健,血脈是否暢通,意志是否統一。

  王耀武默默地拉過一把尚算完好的椅子,扶著被罵得心神俱震、搖搖欲墜的廖耀湘坐下。

  范漢傑找來掃帚和簸箕,無言地開始清理地上的狼藉。

  宋希濂和李仙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憊和某種近乎絕望的清明。

  他們看著那份油污的報紙,仿佛在看著一個與他們徹底割裂、卻又無法迴避的新世界。

  楊伯濤被王耀武按著肩膀,渾身脫力般靠在牆上,急促的喘息漸漸平復,但眼中的火焰並未熄滅。

  只是那火焰里除了憤怒,更多了一種被杜聿明的話擊中的、冰冷的悲哀。

  他望著天花板,仿佛透過那灰敗的石灰層,看到了雙堆集冰天雪地中那些永遠倒下的身影。

  黃維則癱坐在杜聿明剛扶起的椅子上,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地望著地上那片打翻的菜湯污漬。


  …………………………

  京城,四九城,前門樓子附近,「四海居」大茶館。

  往日裡這個點兒,茶客們多半還是睡眼惺忪,靠著釅茶醒神。

  可今天,「四海居」像是被點著的炮仗,人聲鼎沸,熱氣直衝屋頂。

  跑堂的夥計穿梭在擁擠的桌子間,手裡的茶壺都端不穩了,臉上卻掛著從未有過的興奮紅光。

  「號外!剛到的《人民日報》

  號外!哪位爺還沒瞅見的?

  這兒有!」

  掌柜的親自抱著厚厚一摞報紙,站在櫃檯後的凳子上,臉上每一道褶子都透著光。

  報紙立刻被一搶而空。

  茶館裡只剩下急促的翻報聲和粗重的喘息。

  突然,角落裡一個戴著深度眼鏡、穿著半舊長衫的瘦高個猛地站起來,手裡的報紙抖得嘩嘩響,聲音激動得變了調:

  「海陸空!海陸空協同!

  各位爺!你們看看這怎麼寫的!

  我們自己的飛機在天上跟美國鬼子的『佩刀』絞殺!

  海軍的艦艇封鎖港口!

  陸軍的英雄們,頂著槍林彈雨,硬是拿下了江邊山頭的炮台!

  把那炮口調轉過去!轟!轟!轟!

  『華盛頓』號!

  多麼大的鐵王八!

  直接給打沉到海底餵魚了!

  旗艦『無畏號』!

  跑不了啦,只能掛白旗投降!

  還有那什麼美國第二師,叫什麼『凱澤』的少將師長!

  照樣給咱們伍萬里將軍包了餃子,生擒活捉!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好——!」

  整個茶館像炸了鍋,震天的叫好聲、拍桌子聲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茶碗蓋在桌上蹦跳。

  「張先生!張先生!

  您給細說說!

  那伍萬里將軍是怎麼指揮的?」

  有人大聲喊道。

  張鐵嘴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今日沒穿那身說書的長衫,就穿著家常的短褂,一把抓過旁邊茶客手裡的報紙,幾步就躥上了茶館中央那個小小的說書台。

  他把報紙「啪」地一聲拍在醒木旁邊,瘦削的臉龐因為激動而泛著紅光,平日裡抑揚頓挫的腔調此刻帶著一股子發自肺腑的嘶啞和力量:

  「列位看官!安靜!安靜!

  且聽我張鐵嘴,今日不表前朝舊事,不說野史傳奇!

  咱們就說眼前,就講咱們新中國的戰神,活著的傳奇——伍萬里!

  話說那朝鮮東線,江陵港外,波濤洶湧,殺氣沖天!

  美帝第七艦隊,大小艦船上百艘,鋼鐵巨獸橫陳海上,飛機如蝗蟲蔽日!

  更有那岸上炮台山,重炮林立,美國陸軍第二師精銳據守,真箇是龍潭虎穴,插翅難飛!

  就在此絕境,我志願軍一員小將,臨危受命!

  誰?

  便是那年紀不過二十,卻已是指揮千軍萬馬,胸中自有雄兵百萬的伍萬里!」

  張鐵嘴完全進入了狀態,根本不需要看報紙,那些驚心動魄的情節仿佛就刻在腦子裡,通過那張極富煽動力的嘴傾瀉出來:

  「伍將軍運籌帷幄,智計百出!

  他令朝鮮友軍於江陵城內四門佯攻,戰鼓擂得天響,殺聲震得地動!

  美國鬼子懵了,以為我大軍主力盡在城內!

  孰不知,此乃瞞天過海之計!

  伍將軍親率我中華鐵血男兒——鋼七總隊之精銳,如同神兵天降!

  借夜色煙幕,如猛虎下山,直撲港區南線!

  那韓六師烏合之眾,如何擋得住這般雷霆一擊?

  防線瞬間土崩瓦解!」

  他猛地一拍醒木,「啪!」聲震全場:


  「突破口既開,伍將軍身先士卒,手提鋼槍,大喝一聲:『跟我上!目標——炮台山!』

  霎時間,坦克轟鳴,戰士怒吼,如一股不可阻擋的鐵流,直插敵人心腹要地!

  炮台山上,美國佬仗著重炮堅固,負隅頑抗!

  槍彈如雨,炮彈呼嘯!我英勇戰士,前赴後繼,血染征衣,屍填壕塹!

  硬是用血肉之軀,一寸寸啃下了這塊硬骨頭!

  當那象徵著勝利的、被鮮血染紅的戰旗,插上炮台山主峰之時,海面上,我英勇海軍艦隊早已封死退路。

  空中,我戰鷹與敵殊死搏殺!

  伍將軍立於山巔,俯瞰港內已成瓮中之鱉的敵艦,大手一揮,『開炮!』」

  張鐵嘴模仿著萬炮齊鳴的轟響:「轟隆隆——!

  就這一頓飽和轟擊!

  那『華盛頓號』,什麼主力戰列艦,頃刻間龍骨斷裂,沉入萬丈深淵!

  那旗艦『無畏號』,嚇得魂飛魄散,艦長面如死灰,除了掛起那白慘慘的投降旗,還能如何?

  海戰大捷!

  美國第七艦隊,灰飛煙滅!」

  他稍作停頓,茶館裡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的聲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張鐵嘴眼中閃爍著淚光,聲音更加激越:

  「陸上!那美二師師長凱澤,困獸猶鬥,竟率殘兵敗將,反撲炮台山,妄圖做最後一搏!

  伍將軍冷笑一聲:『來得正好!關門打狗!』

  ………………

  最終此一戰全殲美國第七艦隊,全殲美軍一個師!

  打出了我國威!打出我軍軍魂!

  伍萬里真乃我國之脊樑,民族之魂魄!壯哉!快哉!」

  「好——!!!」

  「四海居」沸騰了!

  掌聲、跺腳聲、叫好聲、拍桌子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茶客們個個面紅耳赤,許多人的眼角都濕潤了。

  不少人紛紛掏出錢來:

  「張先生!說得好!賞!」

  「夥計!給張先生上最好的龍井!算我的!」

  「掌柜的!今兒大伙兒的茶錢,我包圓了!慶祝!必須慶祝!」

  茶館掌柜也激動得滿臉通紅,高高舉起一壺酒:「各位父老!不光是茶!今兒我請!

  每桌一壺二鍋頭!就為伍將軍!

  為咱們中國人民志願軍!痛飲慶功酒!」

  「干!」

  「干——!」

  濃烈醇厚的酒香,瞬間壓過了茶香,瀰漫在每一個激動難抑的角落。

  喜慶和自豪的氣氛,濃得化不開。

  ………………

  華北平原,柳林莊。

  識字班剛下課,女教員手裡那份皺巴巴、沾著泥土的《人民日報》號外,就成了全村的焦點。

  幾個大姑娘小媳婦顧不上矜持,頭碰頭地擠在一起,爭著看那頭版上英氣逼人的照片。

  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縫隙灑下來,在報紙和她們年輕的臉龐上跳躍。

  「天爺!

  這就是那個伍萬里將軍?

  這麼……這麼年輕?

  還這麼……俊?」

  村東頭老趙家的閨女秀英,指著照片,聲音小小的,臉卻悄悄地紅了。

  照片上那雙深邃銳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紙背,看得她心口怦怦直跳。

  「可不!

  報紙上寫了,才差不多二十!

  比俺家栓柱還小一歲呢!」

  旁邊快嘴的李家媳婦接話,語氣里滿是驚嘆和難以言喻的羨慕,

  「看看人家,二十就當上大官,指揮千軍萬馬,把美國鬼子的航空母艦都俘虜了!

  俺家那口子,二十二了還在地里跟老黃牛較勁呢!」

  她這話引來了旁邊幾個年長婦女善意的鬨笑:


  「你個死妮子,栓柱聽見了不捶你!」

  「捶我?

  哼,他有人家伍將軍萬分之一的本事,我天天給他端洗腳水都樂意!」

  李家媳婦嘴一撇,可眼睛還是死死黏在報紙的照片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報紙的邊緣。

  秀英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照片裡那張年輕堅毅的臉龐。

  二十歲,指揮千軍萬馬,打沉大軍艦,活捉美國將軍……

  這些詞在她腦子裡盤旋,組合成一個無比高大、閃閃發光的形象。

  一種從未有過的、混合著崇拜、羞怯和遙遠憧憬的情緒,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上少女的心尖。

  她甚至能想像出那張照片要是貼在自家炕頭的牆上該是什麼樣子……

  這念頭讓她臉更紅了,像熟透的蘋果。

  她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衣襟。

  可那報紙上的影像,卻深深烙在了千千萬萬個她的心底。

  …………

  廣東順德,青石板巷口。

  一群半大孩子像泥猴似的剛滾完鐵環,個個滿頭大汗。

  巷子口代寫書信的王老先生戴著老花鏡,正捧著報紙看得如痴如醉,嘴裡念念有詞,時不時拍一下大腿:「好!打得好!伍將軍神勇!」

  他身邊也圍了幾個探頭探腦的小腦袋。

  孩子王鐵蛋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報紙頭版那張大照片。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湊過去,指著照片問:「阿爺!這人是誰啊?好威風!」

  王老先生抬起頭,推了推滑到鼻樑的老花鏡,臉上每一道皺紋都舒展開來:

  「誰?這是我們國家的大英雄伍萬里!比你們也大不了幾歲!」

  老人家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自豪,

  「這個後生在那老遠的朝鮮前線,指揮千軍萬馬。

  把美國鬼子的鐵殼子大軍艦,打得稀里嘩啦沉海底了!

  還活捉了他們的司令官!

  你們看看!就這照片!多精神!多威風!」

  鐵蛋和孩子們的小腦袋立刻又往前湊了湊,幾乎要貼到報紙上。

  照片上伍萬里穿著筆挺的軍裝,眼神銳利,英氣逼人。

  孩子們的眼睛都看直了,臉上滿是震驚和崇拜。

  「把大軍艦都打沉了?那他得有多大的炮啊?」

  一個流著鼻涕的小不點瓮聲瓮氣地問。

  「廢話!伍將軍肯定有最厲害的大炮!

  比……比城牆還高的大炮!」

  鐵蛋搶著回答,小胸脯挺得老高,仿佛那最厲害的大炮是他的一樣。

  「活捉了美國將軍?美國將軍長啥樣?是不是青面獠牙?」

  另一個孩子好奇地問。

  「肯定嚇破膽了!被伍將軍用槍指著,『不許動!』哈哈!」

  鐵蛋模仿著,做了個端槍瞄準的姿勢。

  王老先生看著這群興奮的小傢伙,捋著鬍子笑道:「你們啊,現在好好認字,好好念書,聽先生的話,把身體練得棒棒的!

  將來長大了,也學伍將軍,當咱們國家的英雄!保衛咱們自己的好日子!」

  「嗯!我要當兵!我要開最大的炮!跟伍將軍一樣!」

  鐵蛋第一個跳起來喊道,髒兮兮的小臉上滿是認真的光芒。

  「我也要!我要開飛機!在天上打美國鬼子!」

  「我要當將軍!指揮好多好多人!」

  ……

  稚嫩卻充滿力量的聲音在青石板巷子裡迴蕩。

  一個高大的英雄形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矗立在這些鄉村孩子的心中。

  伍萬里,這個名字和那張英武的照片,成了他們未來最具體、最嚮往的目標。

  ………………………………

  浙江,湖州,一處漁村

  消息像長了翅膀的喜鵲,飛過了運河港汊和桑基魚塘,穩穩地落在了伍家那條有些破舊卻乾乾淨淨的烏篷船上。


  夕陽的金輝灑在粼粼的水面上,也染紅了岸邊聚集的人群。

  鎮長、縣裡來的宣傳部長周為民、婦聯主任、民兵隊長都來了。

  還有一群敲著鑼鼓、舉著紅紙寫的「熱烈慶祝江陵大捷!向英雄伍萬里同志學習!」橫幅的秧歌隊。

  不僅如此,還有聞訊趕來的左鄰右舍、甚至十里八鄉的鄉親,把小小的碼頭擠得水泄不通。

  鑼鼓喧天,鞭炮噼啪作響,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味和難以抑制的喜氣。

  伍十里和他老伴,兩個在風浪里滾了一輩子的老漁民,被人群簇擁著,從他們那條船上接了下來。

  老兩口穿著漿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腳上還沾著點河泥,顯得格外拘謹。

  他們這輩子哪裡見過這等陣仗?

  尤其是伍十里,黝黑粗糙的臉上皺紋深刻,此刻卻堆滿了惶恐和不知所措。

  周為民緊緊握住伍十里那布滿老繭和皸裂的手,聲音洪亮得壓過了鑼鼓:

  「伍老哥!大喜啊!天大的喜事啊!

  你們家萬里立下了奇功啊!

  他可是大功臣!」

  剎那間,每一個字都像敲在伍十里的心上。

  那些報紙上的詞離他一個打魚人生活太遠了。

  他腦子裡亂鬨鬨的,只抓住了一個核心:

  他的兒子萬里,好像幹了件了不得、了不得的大事!

  「萬里……萬里他沒受傷吧?」

  半晌,伍十里才從乾澀的喉嚨里擠出這麼一句,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旁邊老伴的眼裡也全是擔憂的淚光,緊緊抓著老頭子的胳膊。

  「好著呢!好著呢!」

  周部長連連擺手,趕緊從旁邊秘書手裡拿過一張特意帶來的《人民日報》號外,指著頭版伍萬里的照片,

  「二老請看!這是萬里同志!

  精神得很!

  指揮若定,威風凜凜!

  他是國家的英雄,你們二老,就是英雄的父母!」

  周圍的鄉親們立刻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

  「十里叔!好福氣啊!」

  「萬里出息了!給咱菱湖鎮長臉了!」

  「英雄的父母!光榮啊!」

  伍十里看著報紙上兒子穿著筆挺軍裝、英姿勃發的照片。

  雖然人跟幾年前離家時不大一樣了,更成熟,更硬朗,眉宇間那股子熟悉的倔強和銳氣卻還在。

  老漁民渾濁的眼睛瞬間濕潤了,他用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報紙上兒子的臉龐,一遍,又一遍。

  嘴角哆嗦著,最終只化作一聲長長的、帶著濃重水鄉口音的嘆息:「這伢……這伢……出息咯……」

  旁邊的老伴早已泣不成聲,用衣角不停地擦著滾落的淚珠。

  看著老兩口樸實到近乎木訥的反應,周部長心中感慨萬千。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更加懇切:「伍老哥,老嫂子!

  萬里同志立下這不世之功勳,光宗耀祖!

  這是你們伍家的無上榮光!

  縣裡和鎮上都商議了,決定在咱們鎮擇一處風水寶地,修建一座『伍家宗祠』!

  將這份榮耀,千秋萬代地傳下去!」

  「宗祠?」

  伍十里猛地抬起頭,滿臉的驚慌失措,連連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部長!

  打仗……打了好多年仗,兵荒馬亂的。

  族裡的人,早就……早就跑散了,尋不著幾個了!

  河上打漁的,船到哪裡,家就在哪裡,哪還分得清什麼祠堂不祠堂,族譜不族譜的喲!

  沒那個根基了……」

  周為民上前一步,雙手重重地按在伍十里微微顫抖的肩膀上,目光灼灼,語氣斬釘截鐵,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伍老哥!你這話差了!

  什麼叫沒根基?


  你和老嫂子,還有伍千里和伍萬里同志,你們這一家子,就是最大的根基!最大的源頭!

  大不了這祠堂,就從你們這一頁開始寫!

  哦不對!讓伍萬里同志單開一頁來寫!

  就從萬里同志這『精忠報國、光耀門楣』八個大字開始寫!

  有你們在,有萬里同志這擎天之柱在,伍家就是湖州第一等的忠烈之門!

  這香火,從今往後,只會越來越旺!

  你們就是開祠堂、續族譜的祖宗!

  這祠堂,不光是為伍家,更是為我們湖州,為我們新中國,樹起一座英雄的豐碑!

  讓世世代代的子孫,都記住伍萬里的赫赫功勳!」

  這番話,鏗鏘有力,擲地有聲,震得伍十里老兩口半晌說不出話來。

  周圍的鄉親們更是聽得熱血沸騰,紛紛大喊:

  「周部長說得對!」

  「伍老哥,你就應了吧!這是咱們菱湖的光彩!」

  「就是!萬里是國家的功臣,也是咱們大家的功臣!

  這祠堂,咱們都該出份力!」

  周為民趁熱打鐵,朝後面揮了揮手。立刻,一群鎮上的幹部和積極分子抬著、扛著、提著各種東西涌了上來:

  嶄新的、厚實的棉被迭得方方正正;印著紅雙喜的搪瓷臉盆、茶缸、暖水瓶在夕陽下閃著光。

  兩袋子沉甸甸、顆粒飽滿的大米。

  十幾斤上好的五花肉;幾大罐油汪汪的菜籽油。

  還有一盒盒印著「慰問最可愛的人家屬」字樣的糕點、糖果……

  東西一樣樣被不由分說地往伍家那條小小的烏篷船上搬,很快就把狹窄的船艙堆得滿滿當當。

  「這……這太多了……使不得啊……太多了……」

  伍十里和老伴手足無措地看著,想要阻攔,卻根本擋不住熱情的人群。

  那些平日裡熟識的街坊鄰居,也紛紛擠上前來,把自家捨不得吃、捨不得用的好東西往船上塞:

  「十里哥!拿著!自家醃的鹹魚!給萬里侄子捎去!」

  「老嫂子!這是新下的雞蛋!補身子!」

  「伍叔!剛打的糯米糕!甜!」

  「拿著拿著!沾沾萬里將軍的福氣!」

  東西像小山一樣堆在船頭、船艙,甚至壓得烏篷船的吃水線都往下沉了一截。

  大家仿佛怕老兩口推辭,丟下東西,說句「給英雄爹娘的!」就立刻轉身跑開,臉上都洋溢著與有榮焉的喜悅。

  喧囂的人潮終於漸漸散去,鑼鼓聲也歇了。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溫柔地籠罩著菱湖鎮平靜的水面,也給那條滿載著榮耀與關愛的烏篷船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伍十里和老伴站在船頭,望著漸漸安靜下來的河岸,又低頭看看艙里堆積如山的慰問品,心中百感交集。

  老伴撫摸著那床嶄新的棉被,布料厚實柔軟,是她這輩子都沒蓋過的好東西。

  她抬頭看看老頭子,眼淚又無聲地滑落下來,嘴角卻帶著笑:

  「他爹……這些東西……做夢都沒想過……」

  伍十里沒有說話,佝僂著腰,慢慢地走到船尾,那裡放著他用了半輩子的漁網。

  網線上還沾著清晨打魚時留下的水草氣息。

  許久,他才緩緩抬起頭,望向北方,望向那遙遠的、炮火連天的朝鮮方向。

  「我不用那麼多東西和光榮,我只想千里和萬里能平平安安的回來……」

  伍十里嘆了口氣,眼中含淚道。

  「會的,會的,孩子他爹你身體不好,別再想了……」

  伍母拍了拍伍十里的身體,溫柔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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