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西關走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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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西關走馬

  「大哥這拳腳愈發有火候了!」朱七收棍時咧嘴大笑,眼尾堆起褶子,「若再長高半頭,怕是袁老九見了也得叫一聲『爺們兒』!」

  唐維楨耳根微熱,暗忖這馬屁拍得露骨,卻又忍不住昂首挺胸,那新裁的短襟衫裹著少年骨架,確比前些日子的單薄身形壯實了些,可低頭瞥見朱七褲腳仍沾著昨日的泥漬,忽地皺眉,「你那山東腔須再改改,粵語若學不利索,往後在粵地闖碼頭,怕是要吃虧的。」

  朱七苦著臉應承,卻總將「早晨」說成「早神」,逗得唐維楨忍俊不禁。二人這般嬉鬧慣了,連說話尾音也染上幾分粵地綿軟。

  等到一日,唐維楨偶發「嫩娘」二字,驚覺自己竟被這混小子帶偏了口音,當下板起臉逼朱七日日誦讀《千字文》,他自在一旁翻看洪門條規,越看越是犯困。

  期間那笑臉姚四還送了兩次錢過來,每次都偷偷告訴唐維楨,黃老爺一再囑咐過,唐家少爺原該坐轎子聽戲的命,可別真陷進這刀口舔血的腌臢地,別被那些刀口舔血的江湖混子所矇騙。

  為此,黃永璋還託了那何家的少爺何子喻前來,想讓這與外甥同齡的紈絝將自家外甥拐回番禺去。

  可何子喻尋來時,正撞見唐維楨在茶樓二樓臨窗而立,背影如松,儼然少年俠客模樣。這浪蕩子眼一亮,早忘記了所來何為,只是扯著唐少爺綢衫袖子,嚷著也要入洪門。唐維楨那般精明人,自然不說破,只是三人自此日日縱馬西關,逛窯子聽曲兒,賭檔里擲骰子,將姚四送來的銀錢如流水般撒盡。

  同是少年熱血,誰不渴求肝膽相照的知己?誰不嚮往同齡人眼底那抹熾熱的敬佩?十四五歲的錦衣少年,更是恨不得將人間繁華都繡在衣襟上,馬蹄踏碎星河,笑聲響徹雲霞。長輩的訓誡如春風拂過石階,總不及摯友眼中那一瞬的驚艷,更能熨燙少年人心頭的褶皺。

  何況這唐維楨與何子喻二人,雖說都出身鐘鳴鼎食之家,卻因家教嚴苛,即便染上些紈絝惡習,不過是些少年胡鬧罷了。

  那何子喻本就日常里走馬章台的浪蕩子,原本以為唐維楨遭逢巨變,便連帶著心有戚戚,不好前來打擾,怕自己貿然前去,反襯得故人落魄,徒增傷情。現如今見這幼時夥伴,這人竟似浴火重生的鳳凰,非但褪去了頹氣,反而將江湖的俠氣與滄桑都淬鍊成了眉眼間的豪氣。

  何子喻心頭頓時翻起滔天妒浪:讀書練字何等枯寂?管他番禺的墨香還是商鋪的銅臭,怎及得上江湖的風狂雨驟、快意恩仇!於是唐少爺沒錢了?那就去到何家在廣州的商鋪里,坑蒙拐騙要了些錢又玩了幾天。

  等何父尋來時,那茶樓包廂正瀰漫著煙土味。老頭掀簾闖入,見三個少年圍坐賭錢,何子喻脖間還掛著一串妓女贈的銀鈴鐺,當時便氣得額筋暴跳、面色發紫,揪住兒子後襟便往外拖,藤條抽在肉上的悶響沿街炸開。

  唐維楨倚窗哈哈大笑,何父卻回頭瞪他,「你父親若在,定不願見你如此!」

  唐維楨喉頭哽住片刻,卻依舊是大笑著唱道,「縱虎歸山林方對,何苦困我於樊籠?」

  結果這一通豪言壯語,讓舅舅黃永璋聞訊斷了銀錢,幸得鼎晟丁大掌柜暗塞碎銀,二小方勉強餬口。

  直至劉功輝風塵僕僕自佛山歸來,唐維楨與朱七方才消停,也是此後,才略知洪門這幫派的勢力究竟如何。

  ......

  大沙頭這一片,其實洪門的人不多,碼頭本身就有一個幫派「青龍會」,幫眾大多是苦力、船夫,十幾個骨幹據說都曾經參加過北洋戰爭,倒是頗有些模樣,但這「青龍會」每月準時給洪門繳納一大筆份子錢。

  現如今,這碼頭生意雖說沒落了些,可這「青龍會」的幫主宋石卻依舊按往日的數目上繳,所以洪門幫眾提及宋石,個個都豎大拇哥。

  因此,在唐維楨所在的區內,明面上的幫眾也不過才三十來人,這其中,有十來個開檔口的,甚麼棺材鋪、煙檔、茶室、賭檔、妓樓、戲院…….,有十來個則在各處看檔口、收陀地。

  劉功輝引著唐維楨與朱七前去的聚集地,赫然就是家棺材鋪子,名字取的挺喜慶,叫「永寧號」。

  這棺材鋪子占地極大,順帶著做些殯葬事宜,大門口便擺放著紙紮的童男童女、紙花紙物,進門左側堆放著長條形門板,按「甲乙丙丁」分別放好,待晚上收檔口後按順序卡進門下的卡槽便是。

  劉功輝將二人領至永寧號棺材鋪時,朱七嘴裡的餅屑還簌簌往下掉,眼睛卻早被門前的紙紮童女勾住了神——那童女眉眼畫得極艷,紅紙裙裾在風裡飄飄蕩蕩,倒像是要活過來似的。


  進到室內便擺放著幾口棺材,略顯得陰森。負責棺材鋪的掌柜名叫李福順,約莫四十來歲,長得精瘦,一雙水泡眼,走路時無聲無息像個幽靈。另兩名打下手的夥計也是幫眾,一曰「來春」,一曰」死狗」,都是入了幫會十幾年的老人。

  唐維楨瞧見那李福順時,這位李大掌柜正手持雞毛撣子,背手立於鋪面與後院交界的門檻處,逗弄著一隻大雄雞,說是大,恐怕得有一尺半高。

  劉功輝見人時,竟擺出十足禮數,躬身喚道,「三爺。」

  李福順鼻腔里哼出幾聲悶響,面頰肌肉抽搐著扯出幾分笑意,目光在唐維楨與朱七身上來回逡巡,忽而清了清嗓子,嗓音陰柔中透著冷硬,彆扭至極,「你是唐家的唐維楨?那位是朱七?這幾日怎的不見來堂口點卯?」

  「三爺,二位近日替刑堂辦了數趟急差,這才誤了時辰。」劉功輝搶先應答,神色一凜,滿臉肅然。

  唐維楨心頭暗驚,這劉功輝刑堂執事,冷麵閻羅,好端端會偏幫自己?正欲側目窺探朱七反應,卻見小乞丐已湊到公雞跟前,伸手去捋其頸間翎羽。

  「三爺啊,這公雞頸上翎子著實漂亮,我拔根羽毛可好?」朱七忽地高聲嚷道。

  李福順眼角一跳,卻未發作,只慢悠悠旋身,撣子尖輕點著一具漆棺蓋板,「永寧號的規矩,棺材分甲乙丙丁四等,洪門眾兄弟,可按忠義仁勇四檔排位……」

  話音未落,後院陡然傳來咯咯雞鳴,原是朱七趁其不備,已薅下一根翎毛。

  李福順眼皮跳了跳,嘴角扯出個陰森弧,「所以啊,伶俐的,活得長。蠢笨的——」他撣子一甩,尾羽掃過棺木,「餵蛆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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