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血鍍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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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血鍍繁華

  丁慶又指向茶樓檐角,那裡嵌著塊生鐵打造的關公像,青龍偃月刀刀刃處竟刻著「忠義堂」三字。

  「瞧見沒?這是『忠義堂』的地盤,丐幫按月收『落地錢』,商團隔三岔五來『借』保護費,警署的巡長每回查鋪子都要捎走兩罐武夷山新茶,還不包括月例錢——哪個不餵飽了,明日你這鋪子門板就得被潑紅油!」

  丁慶壓低嗓音哼起街坊暗傳的民謠:「商團作妖槍桿橫,勾結洋鬼毀老城;丐幫掛牌索銅錢,紅白事上抽骨筋;永漢夜路鬼火青,黑手埋屍血債腥……」

  末了啐了口唾沫,長嘆一口氣,「少爺啊,這廣州的繁華是天上掉下來的?都是拿人命熬出來的金漆呢!」

  頓了一頓,丁慶又說道,「這家吃了那家來,少給一份,這生意就做不下去囉,黑道和政府勾搭,丐幫與段警分贓。都是吃人不吐骨頭,就算是商團,也是令利智昏、削皮剝骨之輩。所以,你今日這一下,挨得也不算冤。」

  唐維楨喉頭一哽,忽想起昨夜朱七蜷在騎樓柱下吃湯丸的模樣——那孩子指甲縫裡嵌著泥,滾燙的湯丸一口便咽下幾個。

  思忖片刻後,唐維楨用力點點頭,「嗯,所以,我也要加入。」

  丁慶一震,忽而仰天大笑,「好!唐家的種就該有這副骨頭!這世道是狼吃羊的世道,你若是只溫順羔子,遲早得被剝了皮熬湯!」

  他忽地壓低聲音,眼神有些恍惚,「少爺啊,但你得記著,真要入了這渾水,那你的心就要狠得像西江的礁石,手要毒得像蛇窟的蠍子——否則,明年的今日,怕就是別人給你燒紙錢嘍!」

  唐維楨若有所思,之後用力點點頭。

  ……

  「大、大哥,大哥……「唐維楨正被腦子裡那些亂麻般的思緒攪得發懵,突然被一股大力拽住了胳膊。他猛然回神,差點踩上一具蜷縮在路沿邊的破敗軀體。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抬眼便見朱七那瘦小的身影,舊衫松垮地套在身上,兩隻手空空垂著,袖口還沾著幾片菜葉。

  「你怎麼跟來了?「唐維楨不動聲色地往左挪了半步,與這小乞丐拉開距離。丁慶也擰眉打量著他,小心攙著唐維楨跨過橫躺在騎樓下的一排乞丐。腐臭的餿味混著潮氣撲面而來,唐維楨下意識掩住口鼻。

  「俺、俺就是跟著瞅瞅……「朱七縮著脖子,眼神像受驚的麻雀,腳尖卻始終黏在二人身後。路過一個戴斗笠挑白菜的小販時,突然抬手幫唐維楨擋開了晃悠的菜筐。

  丁慶立刻沉臉質問,「剛剛不是才塞你一籠包子?怎麼的,還陰魂不散?「

  小乞丐不答話,只顧左右亂瞟,那模樣活像被獅群圍困的猴子。

  唐維楨卻突然輕笑出聲,「你叫朱七?昨兒夜裡可睡在我宅子門外?「

  朱七眼珠一轉,答得倒利索,「俺昨兒黑介在道邊兒睡的,今兒早晨望見你下樓啦!」

  丁慶本就走得急,見唐維楨落後,只得放緩步子。他盯著那小乞丐拼命巴結的模樣,心裡疑雲翻滾——這半大的小子莫不是有甚圖謀?往常遇到這般死纏爛打的,少爺早該甩耳刮子了。正琢磨著如何盤問,身後忽傳來急促喊聲。

  「掌柜的!丁大掌柜!「

  唐維楨與朱七的閒談戛然而止,只見南淳踩著碎步匆匆跑來,額頭汗珠混著脂粉漬,鬢角髮髻都散了幾分。丁慶皺眉瞪她,眼底帶著責備。

  南淳先朝唐維楨賠笑,湊近丁慶耳畔低語,「張軍海昨夜酒後鬧事,被永漢警局抓了。警局來人了,點名要您去領人呢……「

  「嗐?「丁慶簡直氣笑了,「張軍海惹事,要我領人?這警局隊長莫不是瞎了眼?「

  南淳拭汗的手絹在掌心絞成團,柔聲解釋,「新官上任三把火嘛,人家指明要您去拜碼頭。掌柜的,您看……「

  丁慶臉色鐵青。

  上月剛交完份子錢,這新隊長又要拿捏人,只得心裡頭暗罵張軍海是塊爛泥,卻也只能咬牙忍下。

  匆忙從荷包掏出幾張紙幣塞給唐維楨:「少爺,醫館就在前頭。這張軍海……待我領回便辭了他!「

  「罷了,老張除了貪杯,活兒倒利落。「唐維楨笑著將錢揣進兜,背起手揚揚下巴,「你們去忙,我自己去便成。待會直接回住處,明日再來店裡。「

  南淳笑吟吟盯著丁慶,不言不語。丁慶心頭火更旺,卻深知這所謂的「保護神「得罪不得,正僵持間,朱七突然插話:「丁掌柜,診所那地頭……俺認得路!「


  三人皆是一愣,眼神齊刷刷看過去。小乞丐縮縮脖子,用力點點頭,「俺在那邊撿過吃的。」

  ……

  雖說唐維楨仍掩著口鼻皺眉,卻終究未將這滿身污穢的小乞丐趕開,只是有意與朱七隔著三五步距離,可總覺得褲腿下擺被那破布片似的飄忽身影綴著,像片隨風跟隨、不肯離去的枯葉。

  「大少爺,俺真能給您跑腿兒!俺這把子力氣可足嘞......「朱七喘著粗氣絮叨,生怕被甩下。說著說著,也不知被什麼吸引了注意力,腦袋一歪「嘭「撞上唐維楨後背,踉蹌站穩後訕訕一笑,卻腳下一軟,險些跌翻,唐維楨厭棄地瞥他一眼,終究伸指勾住他肘間——那指尖剛觸到朱七衣襟便閃電收回,仿佛碰了烙鐵。

  順著小乞丐的眼神敲過去,原來那是一家包子鋪,放在街邊的蒸籠正滾滾冒著白氣,幾個力夫蹲在路邊大口地吃著包子,朱七的眼珠霎時黏在蒸籠上。

  伸手指了指那邊,唐維楨走在前面快速穿過馬路,從身上掏出兩塊光洋「啪」地拍在櫃檯上,回頭對朱七努努下巴,「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別噎死。完了去找個地方洗個澡理理髮,你太臭了……」

  朱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自動摒棄掉唐維楨後邊那幾句話,下意識地回答道,「俺可能造吶。」

  唐維楨撇撇嘴,「夠你造,看你能吃多少?」

  朱七咽泡口水,見老闆用木盤堆了高高一盤包子,便啥話都不說了,往那兒一坐,左手擒包子右手擒水碗,手指翻飛間,包子入口便消失不見,看得唐維楨在一旁咋舌不已。

  包子鋪老闆不認識唐維楨,見這少年衣衫平常,但這闊綽手段便恐怕有點來頭。這臭烘烘的小乞丐又是一幅餓死鬼的樣子,心裡頭未免有些瞧不起。思忖這掏錢的少年莫非是被這乞丐騙了,又或者是故意刁難這小乞丐?於是趕緊又端來第二盤——唐維楨可是掏了兩個光洋,尋常人家,一家三口吃大米飯都能吃一個月。

  未曾想,這小乞丐體格不大,還忒能造,只見他包子變戲法似的,兩盤包子很快吃得乾乾淨淨,可那肚皮依舊癟如風箱。

  看的唐維楨也有些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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