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淬火淬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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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淬火淬血

  父兄去世之後的數月,少年翻爛了枕邊的俠義話本,終於咬碎了牙——唯有借黑道之力,方有破局之機。他日夜揣摩:鼎晟茶樓是洪門香堂常聚之地,若能混入其中,或可攀上唐雲軒這樣的江湖大豪,哪怕被視作螻蟻,只要活著,便有蟄伏的時機。

  可今日唐雲軒拂袖而去的背影,如一盆冷水澆滅了他苦心堆砌的篝火。

  攥著抹布擦拭二樓包間時,唐維楨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老狐狸的笑里藏著刀,連自己這個「唐家遺孤」都未入他的眼。

  但越是如此,越證明父兄之死背後有更深潭水。

  唐維楨盯著窗外永漢路上晃蕩的江湖客,眼底除了眼淚,還有似刀鋒般的堅硬

  ——若不能借這些「好漢」的力,便自己成為刀,哪怕先從磨刀石上淌血。

  扶著樓梯扶手,唐維楨一步三晃地踉蹌而下,恍若踩在雲端。南淳等人慾攙扶,卻被丁慶擺手揮退。

  待得踏出茶樓朱漆大門,丁慶忽將唐維楨拽至廊柱陰影處,壓低嗓音道:「我方才琢磨透了——唐雲軒定是早盯上了那兩家幫會,連這夥計怕都是他預埋的棋子……」話音未落,唐維楨這邊點頭回應,一邊抬手招車,忽見一道黑影如離弦箭,自台階下竄出,直撞向丁慶腰腹。

  「砰!」

  丁慶被撞得倒仰,臀墩兒重重砸在青石板地上,那黑影嘶啞嚎叫著如同野獸,揮拳如雨點般砸向丁慶。

  唐維楨一時間沒能回過神來,只是呆呆地看著這突發的變故。可這茶樓檐下常年駐著三兩個持械混混,平日見了唐雲軒輩皆是躬身如蝦,此刻見有人竟敢當街扑打丁掌柜,霎時怒火竄上眉梢,為首混子一腳掃去,那黑影便如斷線風箏跌成馬趴,混子朝前踏住那黑影脊背,腳跟狠碾。

  「住手!」唐維楨聲嗓陡然拔高,掌心沁汗。

  這鼎晟茶樓開門迎客,縱使有暗裡手段,也只能皆藏於夜色,何曾在這光天化日之下逞凶?以後還怎麼做生意?

  可等仔細看清那趴在地上不能動彈的人,頓時詫異萬分——原來是頭日夜裡吃了自己一份湯丸和三個大肉包子、自稱叫朱七的小乞丐。

  那羸弱的小乞丐被一腳踹中,疼得五官擰作一團,活像揉皺的紙團,本就髒污的臉更顯醜陋。身上那件灰布褂子正是唐維楨送的——昨日見他身上衣衫襤樓,唐少爺心一軟,翻出自己穿舊了的衫子送了下來。

  此刻衫子沾滿塵土,背上赫然印著個烏黑的靴印。朱七蜷在地上,憋著氣想咧嘴笑笑,嘴角剛扯動便疼得嘶嘶抽氣。

  唐維楨眉峰緊蹙,滿腹不爽,他最厭這般糾纏不清的麻煩,可瞧那小乞丐痛得縮成蝦米,喉頭那句質問硬是咽了回去,只甩袖起身。

  朱七捂住胸口,在青磚地上緩了半晌,眼見唐維楨與丁慶低語幾句便要離去,突然撲過去攥住他衣袖,指尖顫巍巍先戳自己腫臉,又猛指唐維楨面龐。

  唐維楨心頭一跳,這小乞丐葫蘆里賣的什麼藥?莫不是要訛自己?

  眯眼打量朱七,卻見對方眼珠滴溜溜轉,精明的光里摻著懼色,霎時靈光一閃,便故意揚聲說道:「我這臉,不是他打的,與他何干?他這是要送我去醫館治傷!」

  說罷沖茶樓內喊,「南姐!拿兩屜肉包子,再包些傷藥!」

  朱七鬆了手,癱坐回地,臉色仍白得像浸水的紙,卻拿眼瞄向那倆流氓——方才揍他的混子正剔牙冷笑。少年人狡黠的心思在眼底打轉,既恐懼且憤怒。

  丁慶臉色慍怒,抖了抖陰丹士林布衫就想發火,唐維楨見狀一把拉住他,壓低聲音道:「丁叔,這就一要飯的小乞丐,昨夜我賞了口吃的給他,這就跟上了。」

  說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袖口——那袖口沾了朱七抓握時留下的灰漬,觸感粗糲,讓他心頭微躁。

  少年惱恨自己昨夜心軟,有些憎惡這小乞丐像塊甩不脫的陰雲,偏生這陰雲里還裹著絲慘澹的血腥氣,勾得心裡酸酸的難受。

  「這就跟上了?」丁慶眉峰擰成疙瘩,抬手指向蜷在台階下的朱七。

  這小子一身灰布衫雖是新換的,可頭髮仍結著油氈,指甲縫裡黑泥未淨,活像塊裹了糖霜的爛泥。

  「這可不行,哪怕唐家如今只剩半口氣,也容不得這些腌臢貨黏上來!丐幫那些癟三,沒臉沒皮的,指不定拿他當餌……」

  丁慶話音未落,唐維楨已截斷道:「朱七說他是從濟南逃過來的,本是與父母一道,誰料進了廣東境遇上劫匪,爹娘推他下山坡才撿了條命。昨夜裡我若不給他口湯丸,這會兒怕是早餓死了。」


  一口氣說完,唐維楨忽覺喉頭哽著塊火炭——既惱這突然出現的小乞丐猶如狗皮膏藥,又惱自己脫口而出的辯解。

  方才瞥見那孩子指甲縫的血痂,分明是逃命時磕碰的,可此刻瞧他縮在一角,髒臉竟透出幾分孩童的怯懦,像極了大哥幼時養過的那隻流浪貓崽。

  唐維楨暗咬舌尖,逼回心頭的軟意。

  警惕地掃了朱七一眼,丁慶見有夥計引著客人出來來,便按了怒意。

  正要伸手摸摸唐維楨的臉安撫,指尖卻在半空滯住——小少爺最厭旁人碰觸,這動作若惹他皺眉,倒顯得自己莽撞。末了只嘆口氣,埋頭前行。

  唐維楨落後半步,餘光瞥見朱七捧著包子狼吞虎咽的模樣,喉間那句「滾遠些」滾了又滾,終究是咽了回去。

  ……

  少年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唐維楨有一瞬間都忘了臉上還紅腫著,便有被街頭繁華吸引,左看右看的,又側頭看向丁慶問道,「丁掌柜,這條街如此繁華,那幫派也應該不少吧。」

  頭先那一下摔的有些懵,臀部依舊隱隱作痛。丁慶搖搖頭,也在提醒自己別莫忘了警惕,竟然能一個小乞丐近身,還將自己撞翻在地?要是剛才那孩子換成個成年壯漢,手中且拿著武器,又是沖小少爺去的,那事情就大條了,恐怕有朝一日自己下到那十八層地獄,都沒臉再見唐志業啦。

  「這條街如此繁華,那幫派也應該不少吧?」少年話音未落,丁慶忽地駐足,修長的手指點了點斜對麵茶樓的磚牆。

  唐維楨抬眼望去,牆根處赫然釘著塊褪漆木牌,上書「附城花子陳」五個歪斜大字,牌邊幾個灰衣乞丐正用竹竿敲著青石板,逢商鋪夥計出門便圍上去討錢,活似一群聞腥聚來的蒼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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