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陡生疑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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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畢竟死的是粵商自治會的人,自治會本就在三教九流中眼線密布,又兼郭平福催著巡檢司,那黃永璋也是四處打點,黑白兩道去尋人。這案子結得到也快,不到半個月便在沙面將那幾個花天酒地的劫匪給抓了,一番刑訊之下,供認不諱,還搜出了部分贓物,可謂辦成了鐵案。

  爾後便走了流程,省府特批,拉去流花橋每人賞了一粒子彈。

  槍斃時黃永璋不讓唐維楨去,據那些圍觀的人後來傳出,幾名劫匪極為老實,從監獄運到靶場,直到槍斃前不曾說過半句話。

  有人說,那幾名劫匪其實是被官府下了藥,就怕他們槍斃之前胡言亂語。

  有人說,哪有那麼面黃肌廋神情呆滯的劫匪呢?莫不是官府隨意找了幾個流民來充數罷了。

  還有人說,官府找人充數,肯定是背後另有隱情,保不齊便是那家賊。要不然,怎麼可能輕車熟路進了宅,又如何專門殺了唐家父子?

  也有人點頭稱是,道現如今正逢亂世,高門大戶的誰家沒個暗道用來逃生?難講就是那知根知底之人偷偷由暗道入內,殺了人取了財寶,要不然為何唐家的看家護院全都是擺設似的呢?

  譬如那本就是爛仔二世祖的黃永璋、唐志業的大舅子……

  ……

  市井流言,進不了唐家的院子,到不了唐維楨耳內。只有那唐家忠僕陳建新,打聽到些事情,悄悄說與唐維楨聽。只是唐維楨心如死灰、神遊天外,迷迷糊糊也不知是否聽了進去。

  總之,這件事情,官府結了案,也算是到止結束了。

  活著的人得繼續活著,哪怕明天就得死去。

  這世上不過是添了個孤兒,只不過是個有錢的孤兒。

  ……

  唐氏自江南南遷五代,落地番禺便似遭了斷脈蠱。

  到唐志業這輩獨苗撐門楣,偏生他是八面玲瓏的商界新秀,娶黃氏望族千金,誕雙子那日全城燃爆竹賀香火重續。誰知十年光景,宗祠供桌上兩盞長明燈竟又詭譎地滅作孤燈一盞——青玉香爐里積的,還是五代人燒剩的冷灰。

  番禺黃家是當地豪紳,原在番禺算得上大戶人家,可論及人丁興旺,卻與唐家相差無幾。到了黃永璋這一代,黃家香火凋零,也就一子一女。

  只是黃老爺留給黃永璋的家產,早就被這獨子糟蹋乾淨。唯獨留給女兒的一棟兩層小樓位於沙灣,也是那青磚牆、石門套、八角門洞、寶瓶欄杆的小洋樓,唐母為兄長計,臨死前與唐志業相求,將之過契給了黃永璋。

  豈料這黃家獨苗轉手就將祖產典給十三行當鋪,換得渡輪鳴笛時腰間牛皮帶上纏滿的銀洋叮噹——說是要本錢做生意。然後便帶著幾名打小長大的手下去了香港,期間粵港來返,說是做的是南洋那邊的大生意。

  如今從香港回來,姐夫唐家又成了廢墟,黃永璋一邊找了經紀臨時租了個院落,一邊安排人重建這唐家老宅,一邊忙著接手唐家生意——雖說還有外甥唐維楨,可在外人看來,一個十四歲的紈絝子弟,要沒有這舅舅,這唐家就算完了。

  ……

  黃永璋租賃這院落的主人姓洪,福建人,在廣州開武館,專精太祖長拳,唐維楨還曾去學過半年。

  洪家倒是離唐家原址挺近,黃永璋便帶著唐維楨一起住了過來,還專門給這外甥安排了一個傭人,叫姚四,天生的一張笑臉,哭的時候都是含著淚帶笑。

  搬進租下來的宅子,唐維楨似乎開朗了一些,只是每日裡很少見人,偶爾在園中練完把式,與新來的下人還能有一個笑臉。只是那姚四像是幽靈一般的出沒在唐維楨左右,偶爾抬頭,便能看見那張一成不變的笑臉。

  這一日,唐維楨按習慣在外院練了半個時辰把式,跨進門檻還沒落汗呢,姚四便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說是有七八位掌柜已堵在廊下——正是聽聞唐家出事後第一批趕過來的那些人。

  才出院門,便能看見廊下亂鬨鬨的——綢緞莊李掌柜攥著帳本往前拱,茶行主事順勢往他懷裡塞什麼東西。其他幾人全不管身處何地,個個聲音高亢,怨氣十足。

  見著唐維楨,那廣州潘家銀行的管事邊將手中一張借據輕輕放在石桌,愁眉苦臉道,「少爺啊,這是當初唐老闆與陸家合作碼頭時的貸款,可是白紙黑字寫得明白,陸家早就跑了路,現如今……,這碼頭虧空總得有人填啊!「

  少年攥著父親印章剛要張口,又被糧行那精瘦的劉掌柜截住話頭,「少爺啊,咱唐家遭難,誰都是心疼難受的,可這印把子總得有人掌不是?「


  說這話時,他袖口露出的半截房契沾著茶漬——正是唐家當鋪的契書。

  黃永璋跨進月洞門時,正看見唐維楨正被擠在紫藤架下,少年臉色蒼白,攥著父親印章的手在抖。

  這位舅舅抻了抻身上杭綢長衫,抬手撫平亂發,臉色鐵青,二指夾著菸捲虛點一圈,「各位,這街面上討飯的,都還講究個吃相呢。「

  眾人訕訕退後半步的功夫,黃永璋已抽走潘家帳房手裡的契書,「三日後來支銀子。「又指指其他幾位,「掌印的,你不用管,唐家沒死絕。還有你,綢緞莊,月底盤帳,差多少、如何分擔,再商量!」

  「……」

  待人群散去,少年抬頭望去,見舅舅衣襟上別著金懷表——那是母親陪嫁的物件。依稀記得。那是舅舅臨離開廣州時,母親從懷裡拿出,說是給這弟弟留個念想。

  黃永璋拍他肩膀的力道重得發沉,「維楨,你且安心歇著,外頭腌臢事,有舅舅替你擋著。「

  這話說得敞亮,可唐維楨分明看見糧行掌柜臨走前,往舅舅袖口塞了鼓囊囊的信封。

  這哪是要人主持公道的,分明是嗅著血腥圍上來的豺狗——老江湖們蠶食孤兒的手腕,比碼頭扛包的苦力還利索……

  唐維楨慘笑著轉身離去,等再推開閣樓雕花門,已是秋露沾衣的清晨。

  晨光里,瘦成紙片的少年倚著門框,青灰長衫空蕩蕩掛在上頭,活似中元節飄出來的白燈籠。

  等何如光舉著藥碗追出來時,驚得灑了半碗參湯——誰能認出這是月前還鮮衣怒馬與一干紈絝四處闖禍的唐少爺?唯獨那雙宛如淬火的眼睛,在掃過廊下竊竊私語的僕婦時,依稀亮起星火。

  ……

  廊柱影子投射在唐維楨頭上時,暈乎乎的唐維楨手一抖,茶碗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碎瓷片蹦到站立在一旁服伺的姚四布鞋上。

  唐維楨低頭看去,走廊的地板上,凌亂撒落著落葉,有些刺眼。可,這本該是陳建新每日清晨頭一樁要收拾的活計啊?

  少年想起,似有許久沒看到哥哥的忠僕了,沙啞著嗓門發問,「陳建新呢?「

  姚四堆著笑的臉在秋陽下泛油光:「少爺,陳管事前幾日告假說是家中出了事,走時還給您磕了三個響頭呢。」

  唐維楨點點頭,微眯著眼,指關節輕輕敲著太師椅扶手的龜裂紋上,等日頭升起,院牆陰影爬到膝頭時,忽然想起那日籤押房的光景。

  ——舅舅握著他的手按在契約上,印泥盒裡的印泥紅得刺眼,陳建新站在一旁,捧著硯台的手抖得厲害。

  「……那,門房老何呢?「

  「在的在的。「姚四蹲下身子小心捏起茶盞碎片,又從鞋幫子上撿起幾片茶葉,「何大哥今早還給少爺曬了被褥呢。「

  唐維楨眼睛眨了眨,突然攥住姚四的袖口,「陳建新上月還說要教我辨茶,怎的突然回鄉?」

  姚四頭上的桂花頭油混著墨味直衝人鼻,笑得諂媚,「……說是家中老母病重,連夜雇的騾車......「

  話音未落,少年已截斷話頭:「騾車腳錢誰付的?「

  「自然是陳管事本人。.「姚四臉上笑意依然,突然轉了腔調,「少爺如不信,可問問舅老爺呢。」

  雙手在臉上搓了搓,唐維楨抬手將長發捋了捋,又站起身來,深呼吸幾口,方才轉過身來,看著姚四。「帶我去見我舅舅。」

  「少爺,我頭先已經找人去向黃老爺回報了,說您已經出了屋子,恐怕過不得多久,老爺就會過來了,你先坐著歇歇,這好幾天您都沒出屋子了,要不活動活動身子?都行,都行……」

  按以往性子,對姚四這般秉性的人,唐維楨恐怕先是一巴掌讓人找不著北,然後再補上一腳。現如今,突然就心生無趣。

  雖說這生了張討喜的臉的下人,其實討厭得緊,可唐維楨連呵斥的心思都生不出,只是返迴廊下,在椅子上坐定、喝茶、發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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