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蜚語流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3、

  廊下穿堂風卷著水珠往人臉上撲,唐維楨含了半口冷茶,忽地記起這個月中山的那幫紈絝有人來番禺探過自己,還記得何子喻月前抱著他哭的模樣,那傢伙袖口沾著芙蓉膏的甜膩氣,還有那個知事郭平福,是與舅舅一起來的,說了些什麼,怎麼就記不得了呢?

  當時唐維楨昏昏沉沉,應是陳建新將人安排妥帖。唐維楨只願坐在院內發呆,恍恍惚惚,若墜夢境……

  暮色爬上窗欞時,唐維楨被驟然炸響的呼喊驚散睡意。「維楨——我的外甥呢?「那聲音裹著砂紙般的嘶啞,腳步聲沉穩均勻,猛地推開後院木門。

  肩頭猝然壓下的力道讓唐維楨晃了晃,抬眼便看見,眼前的黃永璋深陷的眼窩裡浮著血絲,高聳鼻樑在頰側投下刀鋒般的暗影,暗紫條紋馬甲緊裹的胸膛因走得急促便起伏猛烈,梳得油亮的馬尾發梢還沾著碼頭特有的腥鹹味。

  「舅舅。「

  黃永璋眼眶含淚,強作笑顏,雙手在唐維楨肩膀上拍了拍,「嗯,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吃飯了嗎?合不合胃口?不合胃口我讓人給你換,老廚子走了,舅舅沒留住,對不住了……」

  有些不適應這種親熱,唐維楨本能地後仰脖頸。

  十幾年前,黃永璋遠渡重洋時,他尚是個不記事的垂髫小兒,中途黃永璋返鄉時,唐維楨要不學堂求學、要不正在外胡鬧,再未曾見過面。

  此刻鼻端縈繞的薄荷髮油氣息全然陌生,可當舅舅掌心溫度透過襯衫滲入肩胛,眼淚卻毫無徵兆地涌了出來,繼而潰堤般止不住。

  待到哭啞了嗓子抬頭,那檐角銅鈴看上去,竟比往日清晰三分,先前籠罩周身的恍惚悄然散盡,頓覺耳聰目明。

  回頭瞥見舅舅那暗紫西裝前襟上,有些蜿蜒的水痕,唐維楨慌忙用袖口去蹭,指節撞上鎏金袖扣時,刮在肉上隱隱作痛。只是看著自己的鼻涕眼淚將黃永璋的西裝弄得一塌糊塗,唐維楨有些訕訕。

  黃永璋鬆開抱緊唐維楨的雙臂,胡亂揉了揉唐維楨翹起的發梢,自己眼角反倒又滲出晶亮來,輕聲安慰道,「嗯,哭出來就好了,沒事呢,天塌下來有舅舅幫你頂著。」

  ……

  就這樣過了些時日,唐維楨也逐漸恢復了些精神,只是,又成了悶嘴葫蘆。

  卯時練拳,申時站樁,戌時末便準時上床。有時候誰也不帶,獨自悄然離開宅子,夜深時再突兀返回。姚四幾次跟隨,才出門口,便被唐維楨打將回來。

  但有餘暇,唐維楨便將那把在火場裡撿出來的匕首在膝頭橫抱。

  匕首的刀柄一片焦黑,上邊雕刻的圖案已經沒了,刀刃卻依舊雪亮,焦黑的檀木柄纏著新換的鹿皮繩,刀刃映出他凹陷的眼窩,唐維楨聽父親說過,這柄匕首,是隨先祖劈開嶺南瘴氣的利刃。

  只是,輕輕用掌心抵著刀刃刺痛時,街坊鄰舍們的閒言便會清晰浮出。

  「——聽說那陳建新衝進火場那會兒,房梁正砸在老爺榻前......「

  「——裝契書的沉香木匣倒是完好,說是劫匪嫌地契燙手......「

  「——這也是巧,前腳出了事,後腳就回來了,不知道的還真以為是這大舅子乾的是……」

  「——話是話,這黃老爺同那摩羅叉(印度人)做大生意的,聽講香港的大宅,都修半山腰上,哪裡會幹這種事?」

  又聽聞,陳建新當晚本被大哥派出去去辦事了,回來時正逢上後院大火。

  唐家幾代的忠心老僕,所說供詞與那些劫匪的算是嚴絲合縫——何如光申時三刻離府去會親,戌時二刻歸宅時火舌已竄過影壁。三個護院蜷在門房吃酒,兩個溜去珠江畫舫的至今不敢直視他眼睛。

  唐維楨當然不會懷疑何如光,何家三代人都在唐家服伺,養女何花半歲時便住進唐府,事故中差點被燒死,因此事,何如光已經被官府審了幾回。

  官府提審劫匪的籤押文書他逐字讀過幾遍,那些蓬頭垢面的兇徒連唐府有幾道側門都說不周全。

  最蹊蹺的是西廂房——火源恰恰起自大哥最寵信的丫鬟住處。

  只是,那丫鬟也死在火災當中。

  「少東家啊,我們真該死......「。唐維楨記得,那幾個護院跪在墳前時,額頭的血混著紙灰、伴著眼淚往下淌,唐維楨盯著他們遞上來的賣身契,粗麻紙邊角還沾著硃砂,當時忽覺喉頭腥甜。

  這些要世代為奴謝罪的漢子,此刻想起來,連他靴面揚起的塵土都比不上,更比不上手裡這把焦木鑲刃的死物。


  ……

  待唐維楨見著了何如光的這日,烈日炙烤著斷壁殘垣,何如光後頸的汗漬在灰布短衫上洇出鹽霜,正在廢墟上彎腰比對著青磚尺寸,忽聽得碎石路上傳來腳步聲,抬頭時半塊瓦片從指縫跌落,在唐維楨腳邊濺起塵煙。

  「少...少爺!「喉結劇烈滾動著,攥住捲尺的手背暴起青筋,何如光目光掃過少年人松垮的藍布長衫——這衣裳原是唐老爺端午時讓人裁造的,如今空蕩蕩掛在這少年人肩上。

  姚四的影子斜斜切入院牆裂縫,這位黃老爺派來的隨從始終保持著三步距離,渾濁眼珠在何如光磨破的草鞋與唐維楨腰間玉佩間來回逡巡。

  待唐維楨伸手拍了拍他胳膊,何如光方才小心翼翼地地輕聲問道,「少爺,你、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老何,辛苦你了,沒想到你還懂這個啊。」唐維楨慘笑一聲,嘴裡又有了腥鹹味,抬頭打量著拔地而起的唐府,又看看光著膀子、套個陳舊補丁褲的何如光,「這是要重新砌?」

  「新建、新建呢。是黃老爺,擔心你觸景生情,而這院子,且是唐家祠堂所在,不能不要,黃老爺找的香港營造廠……」何如光擦擦汗,拘謹地掃了一眼姚四,輕聲回答道,「我哪懂什麼監工,幫著看看材料什麼的,黃老爺還安排了人在這裡的。」

  唐維楨沒往心裡去,只是「哦」了一聲,便背著手東張西望了片刻,突然問道,「建新哥呢,他幹嘛好端端的就走了?那幾個武師呢?」

  「武師們上月領了遣散銀錢,陳管事...是在清理西跨院灰燼那夜走的,說是家中出了事!」何如光仰著頭回憶一番,聲音細得像蚊蟻。

  唐維楨也不追問,忽然起身走向垂花門,卻被何如光橫跨半步攔住,忠僕那布滿裂口的手掌虛懸在自家少爺肘側,既不敢觸碰,又不敢撤回,仿佛手中正捧著唐家最後一片青瓷。

  「裡頭、裡頭亂糟得很,少爺可別磕碰著了。」

  唐維楨點點頭,轉身要走,眼角忽瞥見斷牆根下晃動著半截羊角辮,碎磚堆里,小何花正弓著背將兩塊青磚壘在胸口,粗布鞋在石階上打滑時,磚灰簌簌落進她開裂的鞋幫。

  「胡鬧!「

  唐維楨疾步上前,奪過磚塊,低頭看見,那青磚邊沿,有血跡殘留,再看小何花雙手藏在背後,忍不住朝老何呵斥一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