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九死一生的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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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歲月飛馳,張騫和張翮在小河村一天天長大。

  待及弱冠之後,村長出面以察舉和孝廉,推薦二人去漢中郡府參加選拔考試。二人天資聰慧,一路過關斬將,終於獲得了前往長安任職的機會。

  張騫的成績更好,選做了未央宮內的侍從郎官,張翮也不差,憑藉自己的武藝當了中軍的一員,專門守衛長安城。

  一晃多年過去了,張騫每天忙於宮中的瑣事:為各位公卿大夫裝訂籍冊,皇帝上朝時持戟護衛殿門,有時也為宮中某個貴人去抓樹上的紙鳶,救一救困在房頂的貓狗等。

  張翮的日子也很單調,每日不是站崗放哨,就是上街巡查,偶爾能抓個強盜就算最特別的事情。但他比張騫多一點快樂,就是娶了一個長安瓦匠的家女做妻子,婚後生下一個女兒,喚做冬兒。

  冬兒有一張胖乎乎的臉蛋,一笑起來還有兩個大酒窩,她最開心的事情就是和阿翁去長安的西市看花燈,每當寒食節到來,西市各家商鋪的牌坊上都掛起紙籠,在夜幕中閃閃發光,好似銀河落滿地。這個時候冬兒的眉眼就會彎成月牙,在花燈的映照下格外俏皮可愛。

  自從有了妻子和女兒,張翮身上的擔子也越來越重。長安是大漢的中心,無數能人才子、商賈大亨湧向這裡,導致長安的物價越來越高,一石米需花費十餘錢,而一匹絹則花費千錢,更離譜的是長安的房價,萬金也難求一處繁華寶地,更多的人只能租住在偏陋的瓦舍里。

  張翮做尉軍的收入不算低,可最近幾年碰上老丈人去世,冬兒也隔三岔五地生病,讓家庭一下子入不敷出。妻子賢惠聰明,一直鼓勵丈夫,可張翮心裡苦悶,醉酒之餘時常想起與張騫在屋頂的那次夜談,那時的他們多麼年輕氣盛,可現在,封侯拜相的夢想似乎越來越遙遠。

  一日,張騫像往常一樣下值,張翮忽然急匆匆跑來,臉上掛著興奮的表情,「啪」地一聲將一張皇榜拍在桌子上。張騫拿起榜單一看,原來是一張招賢榜,皇帝面向全國招攬能人義士,組成使團出使西域。而榜單最後一行字讓他眉毛一挑——凡出使而歸者,賞萬金,擢封千戶侯。

  「子文,封侯拜相的機會到了,只要我們出使西域,回來後不僅有錢了,還能封千戶侯,光耀門楣!」張翮興奮地一拍桌子。

  張騫的臉上卻沒有太多波瀾,他說出了自己的擔心:「西域遠在千里之外,不僅要翻山越嶺,跨江渡河,一路上還要提防豺狼虎豹,搞不好還會被匈奴人抓住,這實在不是一樁好差事……」

  彼時西域在漢朝人的眼裡只是個模糊又遙遠的地名,只能從往來商賈的口中窺得一二,那裡雖然盛產美酒佳果,物產豐饒,可從長安到西域是一條大漠狂沙,雲嶺阻隔,猛獸出沒的險路,只怕去了會白白丟了性命。

  沒想到張翮臉色一變,一把揪住張騫的衣領,表情嚴肅:「子文,難道你忘了我們的誓言嗎?我們發誓一定要封侯拜相,讓天上的爹娘看到我們!」

  張騫盯著他的眼睛,嘆了一口氣,說道:「那也要人活著才能封侯拜相,創立功勳……」

  「人總得明白為了什麼而活!」

  張翮情緒激動,他鬆開張騫的衣領,跳上桌子,抬手指向西域的方向:「男子漢大丈夫,要做就要做到底,半途而廢算什麼英雄!」

  張騫身子一震,他看向張翮,仿佛又回到幼時的那個春日,那時的大哥也說過同樣的話,當年那條獨木橋仿佛就是現在的西域路,那時他沒有陪張翮一起走過去,現在他要踏上這條獨木橋嗎?

  一夜未眠,第二天清晨,張騫站在了張翮的門前,說出了自己的決定。

  「我們一起去西域。」

  「太好了,子文!」張翮興奮地抱住弟弟。

  出使西域本是一次光宗耀祖,魚躍龍門的機會,但貴族的青年不願意拿生命去冒這個險,而百姓家的子嗣也對虛無縹緲的榮譽提不上興趣,所以當張騫和張翮兩兄弟揭榜應召的時候,皇帝劉徹很高興,親自封張騫為持節使者,張翮為使團都尉,並允許他們親自挑選團隊成員。

  未央宮郎官和中軍衛官出使西域的消息傳來,整個長安沸騰了,無數勇者力士紛紛慕名而來,懇請加入使團,其中還有不少從漢中郡投奔而來的鄉親,他們都想跟著兄弟二人出使西域,做出一番豐功偉業。使團中甚至還有一個名叫甘父的匈奴僕役,甘願擔當使團的嚮導。

  準備工作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宮中太監的一份口諭卻叫走了張騫,引他來到未央宮溫室殿的秘閣,這裡是皇帝的私人書齋,只有最親密的臣子才能進入其中。

  張騫有些受寵若驚,他雖已被封為持節使者,食秩六百石,可也沒有尊貴到能和皇帝在私齋密談。但沒想到,十七歲的少年皇帝劉徹剛一進來就開始盛讚張騫,誇他英勇無畏,當世楷模,並承諾他回歸長安之時,就是封侯拜相之日。


  張騫連連謝恩,但也猜出了皇帝話中有話。果不其然,短暫的鋪墊過後,劉徹切入正題,說出了這次出使西域的真正目的——尋找與匈奴有世仇的大月氏國,並與他們結成軍事同盟,從東西兩面夾擊匈奴,徹底解決北方的威脅。

  張騫震驚了,他原以為出使西域是為了揚大漢國威,沒想到卻是一樁秘密的軍事行動。他沉默著,胸口仿佛壓著一塊巨石。

  如果真如皇帝所言,出使西域將變得更加危險。

  那次未央宮秘談,張騫對誰也沒有提起,甚至是大哥張翮。他明白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多,使團越危險,他計劃等到了西域,找到大月氏國後,再向大家坦白。

  建元三年,春,這一天終於來了。

  在一片歡呼聲中,上百人的使團從長安出發,他們即將翻山越嶺,跨越千山萬水,前往神秘莫測的西域。

  這一天,張翮興奮不已,多年的理想終於可以實現了。

  這一天,張騫憂心忡忡,他不知道等待使團的是何種命運。

  然而二人怎麼也沒想到,一場殺戮悄然而至。使團向西行進了十日,在烏鞘嶺的戈壁上,他們遭遇了一支匈奴騎兵,一切都發生得那麼突然,當匈奴鐵騎奔騰而來時,很多人甚至沒有來得及逃跑,那些閃耀的長刀如白晝一般,刺穿了一個又一個軀體,天地間仿佛變成一片黑白,只有鮮血的紅色那麼刺眼奪目。

  混亂中,張騫被一個匈奴騎兵撞翻在地,眼看長刀就要劈來,張翮及時出現,擋下了這一刀,救了張騫一命。

  「子文,你快走!」張翮將地上的節杖撿起來,塞進張騫懷裡,「記住我們的誓言,一定要完成使命,回到長安!」

  「子武,我們一起走……」張騫不願離去,死死扯住張翮的衣袖。眼看匈奴騎兵越來越多,張翮狠下心,一把推開張騫,大聲喊道:「甘大頭,快帶子文走!」

  甘父聽到都尉命令,趕緊跑過去,一雙大手拽起張騫就走。

  「子武,子武……」張騫轉過頭不停呼喊。

  「子文,你記住!」張翮拔出長刀,面對來勢洶洶的敵人,大聲說道,「人總得明白為了什麼而活!」

  無數黑影撲了上去,將孤軍奮戰的張翮淹沒。淚水打濕了張騫的眼眶,可他不能停下腳步,因為他答應了張翮,一定會完成使命,回到長安!

  突然間,一股強烈的疼痛侵入張騫的左肩,那是一根黑翎羽箭,巨大的衝擊讓他摔倒在地,鮮血從肩頭洇開,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他聽到甘父大喊道:「他是大漢使者,你們不能殺他……」

  後來張騫才知道,那場屠殺讓使團百餘人全部喪命,只有他和甘父二人被當做俘虜,帶到了匈奴的草原王庭。

  一場風沙過後,浩浩蕩蕩的長安使團就這樣消逝在了漫天黃沙里。

  這一晃就是十三年。

  「所以,我為什麼一定要帶著節杖回長安,因為這不僅是皇帝的命令,更是我對大哥張翮的承諾,我一定要帶著他的理想回長安,封侯拜相,光耀門楣!」張騫的聲音越來越大,眼眶也越來越濕潤。

  聽完他的講述,眾人都沉默了。篝火燃燒,無數火星跳進黑夜,仿佛要與繁星融為一體。

  一夜就這麼過去了,天空泛起魚肚白,黎明漸漸破曉。張騫在睡夢中忽然感到一股熱氣撲面而來,他睜開眼睛,頓時嚇了一跳——眼前是一頭歪嘴駱駝,正扯著他背後的乾草墊吃,再仔細看去,竟然是他丟失的那頭坐騎。

  張騫連忙起身,找到了綁在駱駝身上的節杖,心中感慨萬分。

  「大人!大人……」甘父急匆匆跑來,「我們有救了,你快看!」

  順著甘父手指方向,張騫看到不遠處有一片湖水,四周有豐茂的蘆葦,翠綠的羅布麻,金黃的胡楊林,湖中還有漂浮的水藻,偶爾有幾條銀鱗大魚躍出水面,激起層層的漣漪,遠遠望去,那裡好似沙漠中一彎晶瑩璀璨的皓月。

  「大人,那是月牙泉!」甘父興奮地喊道,「一大早我就聽到駱駝的叫聲,起身一看,你猜怎麼著?先前丟失的那三頭駱駝就在眼前,我拼命去追它們,沒想到無意中竟找到了月牙泉,它被一片沙丘環繞,難怪昨日我們沒有發現,冥冥之中真有天意!」

  於丹和桑紅已經用水囊裝了滿滿四袋水,正往這邊走來,甘父看見了趕緊上前幫忙。

  清冽的泉水灌進胃袋,張騫頓時感覺三魂七魄回了正身,整個人有一種說不出的爽快。

  有了水源,四人終於在沙漠中逃過一劫,看著手中的節杖,張騫仿佛又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口中喃喃道:

  「子武,你又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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