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夢開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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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元三年,漢中郡,城固縣,春。

  一片金黃色的油菜花在暖風中徐徐搖曳,花田中一隻紅頭粉翼的朱䴉正落在樹梢梳理羽毛,忽然不遠處傳來一陣喧鬧,驚得它撲閃著翅膀飛遠了。

  金色花海中,兩個人影疾步狂奔,身後留下一排排壓彎的花杆。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約莫十歲的小男孩,他懷中抱著一隻驚慌的大公雞,臉上掛著詭計得逞的笑容。後面的小男孩與他年歲相仿,但此時臉上的表情比那隻大公雞還要狼狽,他大口喘著粗氣,看樣子快跑不動了。

  「子武,你等等我……」小男孩懇求似的朝前面喊著。

  「子文,快跑,他們追上來了!」張翮轉過頭,興奮地沖張騫喊道。

  二人的身後,一群村民揮舞著鋤頭扁擔,怒氣沖沖地追趕過來。

  「兩個小毛賊站住!把公雞還給我們!」

  「你們想要,自己來拿呀!」張翮挑釁似的朝後面做了個鬼臉,旋即又加快腳步。張騫無奈,只能咬牙跟了上去。

  二人越過田坎,朝一片小山坡跑去,身後的村民窮追不捨,他們只能越爬越高。忽然一道斷崖擋住了去路,張騫探頭一看,發現下面是萬丈懸崖,深不見底,不由得雙腿發抖,囁嚅道:「算了,我們把雞還給他們,回家吧。」

  張翮看了一眼斷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顯然也害怕了,但他還是鼓起胸膛,義正言辭地說道:「男子漢大丈夫,要做就要做到底,半途而廢算什麼英雄!」

  「可現在怎麼辦,被他們抓住,村長肯定又要責打我們一頓。」張騫嘴裡嗚咽著發出啜泣聲。

  「快看,我們去那!」張翮忽然眼前一亮,指著前方大聲說道。順著他的指尖,張騫看到斷崖對面有一棵被雷電劈中的老柏樹,正好攔腰截斷,倒在斷崖之間,儼然成了一座獨木橋。可仔細望去,那樹幹在風中搖搖晃晃,中間又有開裂的痕跡,怎麼看都不像是座結實的橋。

  張騫有些害怕,扯了扯張翮的袖子:「子武,太危險了,掉下去就沒命了,我們回去吧。」

  可張翮下定了主意,一定要從樹幹上跨過去,他的臉上又浮現出興奮的表情:「不怕!你跟在我後面,我們肯定能過去。」說罷用繩子把公雞綁在背上,一躍跳上了樹幹。

  樹幹頓時搖晃了幾下,張翮站立不穩,險些掉下去。好在他兩手伸直,身體下蹲,勉強保持住了平衡。

  「子武,小心啊!」張騫緊張地攥緊雙手。

  「嘿嘿,無妨。」張翮轉過半張臉,一臉輕鬆地笑了笑,隨即朝前慢慢挪動。

  「危險!你不要命了,快下來!」村民們已經趕來,看到張翮走在萬丈懸崖之上,登時驚慌地喊起來。

  雞主人嚇得臉色蒼白,一下子坐在地上,懇求道:「你快下來,雞我不要了,你們拿走吧。」

  「子武你快回來,他們不要雞了。」張騫已經喊出了哭腔。

  可張翮仿佛沒有聽到似的,兩隻胳膊伸平,努力保持著平衡,雙腳交替繼續向前挪動。懸崖吹來的狂風似乎裹著無盡的憤怒,拼命推搡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可張翮咬緊牙關,眸光堅定,身體裡迸發出一種絕妙的天賦,在這一線之間如履平地。

  突然,腳下傳來「咔嚓」一聲,張翮心中一驚,低頭看去,原來只是樹皮開裂,正想長舒一口氣,但下一腳卻踩在濕滑的青苔上,身子頓時朝後倒去。

  「小心啊!」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好在張翮機靈,雙手抱住了樹幹,這才沒有掉下懸崖。可憐的是背後的公雞差點嚇破膽,「喔喔喔」地打起鳴來。

  村民們紛紛將長扁擔、鋤頭遞過去:「快,抓住頭,我們拉你上來。」

  張翮笑了笑,並沒有回頭,而是身體一盪,又攀上樹幹。可還沒走幾步,忽然一陣更劇烈的「咔嚓」聲傳來,張騫驚恐地喊起來:「快跑子武,樹斷了!」

  原來剛才張翮那麼一晃,讓本就搖搖欲墜的樹幹再也經受不住壓力,從中間驟然斷裂。張翮睜大了眼睛,也顧不上平衡,拔腿就往對岸跑去。身後斷裂的樹幹像一頭追趕的野獸,只要他稍一遲疑,馬上就會被拖入萬丈深淵。就在瞬息之間,樹幹斷裂成好幾段,像秋葉一般墜向黑黢黢的崖底,過了好久才傳來幾聲悶沉的撞擊聲。

  「子武!」張騫大喊一聲,趴在崖邊四處尋找,卻始終沒看見張翮的身影,難道他就這麼摔下去了?張騫萬念俱灰,一股絕望湧上心頭。他父母早亡,世上就這麼一個親哥哥,如今卻命喪谷底,一想到這,眼淚便止不住地流下來。


  「哈哈哈,子文,你又哭鼻子了。」

  遠處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張騫驚喜地抬起頭,看到張翮正站在對面山頭,渾身髒兮兮地,咧開嘴望著他笑。

  村民們都長舒一口氣,隨即又開始罵起來:「混小子,差點把命送了,一會看村長怎麼好好收拾你們。」

  張翮滿不在乎地吸了吸鼻涕,倒是他背後的那隻大公雞,已經被嚇得口吐白沫,歪脖暈了過去。

  漢中郡坐落於秦嶺之南的一片盆地之間,不同於關中的黃土飛揚,這裡卻有著如同南方般的溫潤潮濕。一條大江川流而過,它是長江最長的一條支流,因為地處大漢腹地,所以又稱漢江。城固縣小河村就位於漢江的中下游,這裡有良田清泉,桔林蜜果,世世代代過著閒適富足的生活。

  在小河村的一座祠堂里,張騫和張翮正跪在地上,頭上各頂著一個灌滿水的瓷罐,二人搖搖晃晃,罐中的水不斷灑下來。

  一聲洪亮的責罵從身後傳來:「不許動,都頂好,今天不在列祖列宗面前跪夠八個時辰,誰都不准休息!」

  一個鬚髮盡白,身體硬朗的老者怒氣沖沖地看著二人:「學什麼不好,跑去偷雞,真是羞你們仙人的臉!你們爹娘曾是村裡的大鄉紳,可惜都走的早,託付我好好照顧你們兄弟二人,可你們呢,就會給張家抹黑!」

  張翮滿臉不服,兩條細胳膊被水罐壓得直晃,還是呲著牙爭辯道:「我們沒偷雞,那個雞主人拿著菜刀要去殺雞,我和子文看不慣,就去把雞救了下來。」

  聽到這個解釋,村長哭笑不得:「這雞本來就是殺了吃的,你們又何苦去救它呢?」

  「何處有壓迫,何處就有反抗。秦時因為嚴刑峻法,壓迫百姓,導致天下大亂,豪傑並起,最後由高祖皇帝建立了漢朝。吾輩當以高祖揮劍斬白蛇為榜樣,看到壓迫,就要鬥爭到底!」張翮義憤填膺地說道,眼中閃著厲芒。張騫見狀,也一本正經地點頭附和。

  村長聽罷,嘆了口氣:「唉,話雖如此,但你們也不能冒生命危險啊。你們的爹娘給你倆取名一個騫一個翮,一個文一個武,就是希望你們能騫翮展翅,文武雙全,你們一定要把自己的路走好。」

  二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手中的水罐依然倔強地舉著。

  「好了好了,別讓孩子們餓著。」大娘從灶房裡出來,扯著嗓子大聲喊道,手中端著一大盆面狀的吃食,一股香味縈繞開來。

  聞到香味,二人的肚子瞬間打起了鼓,抬頭可憐巴巴地看著村長。村長把煙杆在腳底板磕了磕,猛吸一口,不耐煩地揮揮手:「快滾,快滾。」兩個小子像兩隻餓急了的虎崽,「嗖」地一下奔到桌子旁。

  此時大娘已經將面狀的吃食盛到二人的碗裡。這種吃食質地軟糯勁道,夾起來雪白如脂,是用大米浸泡後磨成米漿,上籠蒸成薄皮子,趁熱淋上新鮮的菜籽油,再配上秘制的佐料,這樣一碗飄香千里、口感爽滑的麵皮就做成了。雖然是用大米製作,但因其形似寬面,漢中人還是習慣稱它為麵皮。

  二人狼吞虎咽地吃起來,滿嘴是油也不停歇,村長和大娘一看那滑稽樣,紛紛捂住肚皮開懷大笑。

  夜晚來臨,張騫和張翮心滿意足地打著飽嗝,躺在屋頂看星星,四周蟬鳴陣陣,蛙聲一片。張騫忽然想到了什麼,轉頭問道:「子武,你說爹娘在天上會看到我們嗎?」

  張翮眨巴著眼睛,望著星空:「應該可以吧,但我們太黯淡了,不夠明亮。」

  「怎樣才能更明亮呢?」張騫問道。

  張翮轉過頭,一臉認真地看著弟弟:「你記得祠堂門牌上的雕畫嗎?」

  「當然記得,上面刻著一馬一猴,馬在石上飛,猴在馬上跳,栩栩如生,神氣極了。」張騫侃侃而談。

  「沒錯,但你知道這副雕畫的寓意嗎?」看著對方迷茫的眼神,張翮笑著繼續道:「馬上猴,馬上猴,寓意就是馬上封侯。當今大漢天下,誰不想封侯拜相,名滿天下?你看古時的甘羅,十二歲就當宰相,年少成名;齊國的蘇秦,以布衣之身佩戴六國相印,合縱六國,何等威風;秦國的商鞅,變法圖強,讓秦國一躍成為七國霸主,統一中原……他們哪一個不是夜空中最閃耀的明星?」

  張翮站起身,伸開雙臂,閉上眼睛,仿佛自己也如世代先賢一般,享受著萬人的景仰和歡呼。

  「封侯拜相。」張騫眨巴著眼睛,心中燃起一團火,「怎樣才能封侯拜相呢?」

  「去長安!」

  張翮揚手一揮,指向正北方向,穿越秦嶺的重重山脈,在八百里秦川之上有一座恢弘大城,正是大漢京畿之地——長安。

  「長安有數不清的官吏,看不完的書籍,藏不完的黃金,還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張翮在房頂轉了好幾圈,仿佛他已經身處長安繁華之地。

  聽到山珍海味,張騫的口水不禁又流了下來。

  「只要去了長安,就能封侯拜相,爹娘就會看見我們嗎?」張騫睜著大眼睛,又問道。

  「一定可以的!」

  「那我要去長安,我們一起去長安!」

  「說好了,一起去長安,一起封侯拜相!」

  此時夜幕中划過無數流星,漫天星辰為兩個少年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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