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沙漠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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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人一路向東,卡盆在第三天的上午停靠在了鹽澤湖的東岸。

  靠近岸邊有一片小綠洲,裡面有一個不大的集市,來往行人可在此處購置補給,歇腳餵馬。四人怕有匈奴追兵,也不敢久留,匆匆買了些沙漠行走的防沙面罩,羊皮水囊,麵餅魚乾等,當然還有四頭雙峰大駱駝。

  至於錢從哪來,自然是甘父從樓蘭國王安當的屋舍里偷拿的,張騫強逼了半天,他才極不情願地從口袋裡掏出來。

  走過綠洲集市,周圍的景色漸漸單調起來,放眼望去,只有黃、藍、灰三種顏色。黃是一望無際的大漠黃沙,藍是無窮無盡的萬里長空,而灰則是凸起的風化土台,乾枯的楊柳枝幹,以及不知何時死亡的駱駝、馬匹、人的骨架,它們點綴在沙漠裡,無言訴說著風沙的殘酷,三者交疊在一起,共同形成了一副天地間蔓延舒展的蒼茫畫卷。

  行了大概半日,熱氣漸漸從地面蒸騰而起,裹著風沙浸入衣袖,像塗上了一層油脂,讓人渾身黏糊糊、濕噠噠的,極為難受。太陽也像一個無處不在的火爐,炙烤著乾涸的大地,仿佛要將世間的一切融化在煉爐中。

  四人騎在駝峰上,排成一條線向東而行。甘父熟悉方位,自然走在隊伍最前面,他熱得實在受不了,只好脫掉外衣,露出粗壯的膀子。張騫跟在後面,手握節仗,胸前的衫衣已被汗水浸透,但他仍睜大雙眼,時刻警惕著四周。倒是桑虹忙裡忙外,一會兒給張騫遞水,一會兒又給他餵餅,一會兒甚至撐起一把木傘,生怕夫君被太陽曬著,張騫被擾得煩了,呵斥了兩句,她這才稍稍收斂了一些。

  於丹走在隊伍的最後,雖然已經熱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但他仍不脫下厚重的狼裘面罩,任由粗糲的狼毛被汗水打透,濕糊糊地黏在臉和脖頸上,引起一陣悶癢刺疼,這狼裘在冰天雪地里保暖極佳,但在酷熱的沙漠裡簡直要人命。

  走了約莫兩日,他們逐漸走進白龍堆沙漠的腹地,一座座凸起的土台嶙峋而立,連綿數百里,橫亘在由西向東的沙漠中,在日光照耀下散發出點點金光,活像一條條游弋在沙海中的白龍,氣勢磅礴,一望無際,甚至耳邊還能聽到絲絲龍吟之聲。

  此時天涸地火,日頭正盛,已經被酷熱折磨多日的四人頭暈腦脹,連灌入咽喉的清水也變得灼辣不堪。恍惚中,甘父看見不遠處有一片草甸,綠草油油,流水潺潺,仿若一片不屬於此地的仙境。他揉揉眼睛,以為自己花眼了,可再次望去,那片綠蔭是那麼真實,仿佛離他們只有百十步,甘父激動地揮動皮鞭,驅趕駱駝朝那片綠洲奔去。

  「別過去,那是海市蜃樓!」於丹大喊,他也注意到遠處那片不真實的綠蔭。

  沙漠中常會出現這種詭異的現象,有時是綠洲,有時是高山,有時是人頭攢動的集市,可當人們走近,那些奇異的景象就會消失,仿佛不能觸摸的仙境。久而久之,人們稱這些景象為海市蜃樓,就像大海中升起的一座高樓,看著真實,實則虛無縹緲,沙漠旅者常常被誤導,陷入死亡的泥沼。

  「大頭,快停下!」張騫大喊一聲,見對方不應,立即調轉駝身,朝那道揚起的黃沙追去,桑虹見狀緊跟其後,於丹罵了一句,也揚起皮鞭跟了上去。

  甘父像著了魔一般,瘋狂抽打著駱駝的屁股,可憐這頭皮開肉綻的老駱駝,只能吐著白沫在沙地上玩命狂奔。眼看就要踏入綠草地,甘父忽然身子一沉,隨之而來的墜落感讓他猛然驚醒,此時一人一駝躍到半空中,即將墜入深不見底的懸崖。

  情急之下,甘父猛然跳起,慌亂中扯住懸崖邊一根向外翹起的樹幹,這才讓他撿回了一條命,可那頭老駱駝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它直挺挺地墜入深淵,好半天才聽到底下傳來一聲重響,想必已經摔得粉身碎骨。

  甘父吊在那棵纖細的樹幹上搖搖晃晃,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十分狼狽。更要命的是,樹幹的尾部已經發出「嘎吱」的聲響,看樣子馬上就要斷裂,嚇得他大聲呼救。

  此時張騫已經趕到,他顧不上拴好駱駝,俯身撲到懸崖邊,伸手扯住甘父的袖口,甘父不敢遲疑,趕緊抓住張騫的手,於丹和桑虹也匆忙趕到,在樹幹斷裂之前,三人合力將他拽了上來。

  一番折騰,四人仰面躺在沙地上,大口喘著粗氣。剛才實在是兇險萬分,要不是三人及時趕到,甘父直接要去鬼門關報導了。

  張騫正想數落這個冒失鬼,忽然感覺不對勁,怎麼沒聽見駱駝的聲音,等他起身一看,那三頭駱駝不知何時已經跑得無影無蹤,只留下遠處一道淺淺的黃沙,張騫急忙追出去,可那道黃沙很快消失在天邊,再也無跡可尋。在沙漠中丟了駱駝是一件大事,不僅沒了行李,連水源也無法尋找,僅憑他們絕無可能走出沙漠。


  於丹見此情況,氣得破口大罵:「你這頭蠢豬,害得駱駝跑了,這下好了,我們都要給你陪葬!」甘父知道自己闖了大禍,只能坐在地上一言不發。

  「好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找水源。」張騫走過去朝於丹說道,「太子,我聽說白龍堆沙漠有一汪月牙泉水,泉如酒釀,千年不涸,是這片沙漠唯一的水源,漠北輿圖必定記載了此泉的位置,如今我們身處險境,你不妨把輿圖拿出來,這樣找到水源,大家都能活下去。」

  沒想到於丹聽後卻一言不發,張騫以為對方怕自己偷看,又保證道:「你放心,我絕不偷看一眼,你領著大家找到月牙泉就行。」

  「金狼鎖匣……其實我打不開……」於丹說道。

  「什麼?」張騫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是軍臣傳予你的寶物,你怎能打不開?」

  「父王給我的時候,沒有來得及告訴我開啟的辦法。」於丹一邊說著,一邊從懷中掏出金狼鐵匣。這匣子通體黑色,四周鑲嵌了一圈黃金飾品,除此之外,整體看上去就像一塊渾然天成的石頭。

  「你也看到了,這上面連個鎖孔都沒有,即便我有鑰匙也開不了。」於丹站起身,「之前為了逃出樓蘭,是我騙了你們。」

  「你說得輕鬆,我們現在怎麼辦,在沙漠裡等死嗎?」張騫的脾氣忽地冒了出來,之前救於丹正是為了金狼鎖匣里的漠北輿圖,如果鐵匣打不開,不光他們找不到回長安的路,恐怕現在就會死在沙漠裡。

  桑虹走過去,拿過於丹手裡的金狼鐵匣,端詳一陣後扔在沙地上,拔出短刀朝鐵匣揮砍,「咔」地一聲,火星四濺,堅韌的刀壁竟然裂出一道口子,如果再砍下去必然斷裂。

  「這是天上的隕鐵,堅硬無比,你用蠻力是打不開的,必須要用特殊的方法才能打開。」於丹嘆了一口氣。

  丟了駱駝,又打不開金狼鎖匣,現在四人被困在白龍堆沙漠,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張騫心中焦躁,右手下意識地伸向後背,卻抓了個空,一絲冷氣突然從腳底躥到天靈蓋。

  「糟了,我的節杖丟了。」

  「是不是還在駱駝身上?」桑虹趕忙問道。

  「大人別急,我去把駱駝找回來。」聽到節杖丟了,甘父內疚萬分,爬起身就要去追駱駝。

  「別白費力氣了,駱駝在沙漠裡比你跑的快,我們現在要保存體力,一根破棍子丟了就丟了,幹嘛要去找?」於丹感到難以理解。

  「你懂什麼,那是天子御賜的節杖,對你來說一文不值,但對我們來說就是性命!」甘父紅著眼睛說道。

  「不就是漢朝的符節嗎?如果你們回不去長安,要這節杖有何用,即使你們能回去,離開這麼多年了,誰還會記得你們?」於丹眉頭緊鎖,他實在想不通在這生死之際,為什麼這些人還想著一根無用的節杖?

  「太子說得對,活著才是最重要,我們去找水源吧。」張騫的聲音有些沙啞,似乎竭力掩蓋著內心的悲痛。他說罷,撿起地上僅剩的幾件行李,獨自朝前走去,三人相互看了一樣,也快步跟了上去。

  風沙漸漸大了,失去駱駝的庇護,四人在沙漠中的行動極其緩慢,他們嘴唇乾裂,面容枯槁,仿佛只要一陣風吹過,便如水滴般跌落沙海,再也尋不見蹤跡。

  無言的沉默在周圍蔓延,天地間只剩下風沙的呼嘯聲。就這樣走了三日,或者四日,或者……他們也不知道在沙漠中走了多久,卻依然沒有發現水源的蹤跡。在這幾天裡,張騫始終一言不發,仿佛把自己封閉起來,連桑虹和甘父也不理會。

  夜晚來臨,天地變得昏暗不明,四人找了一座土台遮擋風沙,又找來一些干樹枝升起了篝火。桑虹將最後一張麵餅撕成四份分給眾人,甘父隨身的水囊里還剩最後一點兒米酒,四人剛好可以分得一口。夜風呼嘯,孤獨的火光映照在眾人疲憊的臉上,飢餓和疲憊一遍遍侵蝕著四人最後的防線,也許他們真的走不出這片白龍堆沙漠,也許今天就是他們的最後一晚。

  望著忽閃的火光,於丹忽然大笑起來,笑聲綿長淒涼,也許是受到感染,甘父也不自覺地笑了起來,緊接著是桑虹,最後是張騫,四人在黑夜中放聲大笑,笑命運的捉弄,笑上天的不公,笑自己的無力,笑聲在淒冷的夜空徘徊。

  「當時我要死在樓蘭就好了,不用連累你們流落至此。」於丹搖搖頭苦笑道。

  「照你這麼說,我們當年就不應該出使西域,在長安享福多好呢。」甘父雙手放在腦後,靠在土台旁休息。

  「可你們還是去找了月氏國,想聯合他們一起進攻我們匈奴國。」於丹笑著說道,在死亡面前,這些事情說起來竟也毫不介意。

  漆黑幽靜的環境可以增加人傾訴的欲望,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在夜色下長談,只有張騫一個人默不作聲,似乎還陷在丟失節杖的情緒中。

  於丹朝他靠了靠,開口道:「漢使。」這是他第一次稱呼張騫,「我有一個問題,既然你已經在草原結婚生子,父王又給了你這麼多榮華富貴,你為何一定要回長安呢?」

  聽完匈奴太子的問題,張騫深吸一口氣,眼神中多了些陳年的回憶,緩緩說道:「你知道那柄節杖為什麼對我很重要嗎?」

  於丹搖搖頭。

  「因為那是一個承諾。」

  「對漢朝皇帝的承諾嗎?」

  「不,是對另一個人的承諾。」

  「那個人是誰?」

  張騫望著徐徐燃燒的篝火,開始講述關於他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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