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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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住手!」一聲怒吼像驚雷炸響,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林澈抬頭,看見陳遠山鐵塔般的身影矗立在緝私局大門前,身後是二十名全副武裝的行動處特警。

  如刀般鋒利的目光掃過人群,剛才還囂張的網紅們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

  陳遠山三步並作兩步衝下台階,皮靴的鼓點重得好像踏在人心上。他先是扶起癱坐在地的趙國明,脫下外套披在老人顫抖的肩上,然後對身旁的張漾低聲道,「送老人家去醫院,通知轄區派出所派人保護。」

  等張漾護送老人離開後,陳遠山這才轉向那群舉著手機的網紅主播。他眼神變了,從剛才的關切瞬間轉為冰冷的威懾。

  「直播的,拍照的,給你們三秒鐘關設備。」陳遠山的聲音不大,但氣勢有足夠的威懾力,「三。」

  幾個小網紅慌忙放下手機,剛才追著林澈的主播手抖得厲害,手機「啪」地掉在地上。

  「二。」

  大部分主播不情不願地放下設備,但還有幾個不死心的把手機藏在身後。

  「一。」

  陳遠山使了個眼色,兩名特警立刻上前,從兩個還想偷拍的人手中沒收了設備。其中一人正是剛才那個大V,此刻他正扯著嗓子喊,「警察搶劫啦!我這都有視頻證據,敢動我就發抖音曝光你們!」

  陳遠山冷笑一聲,一字一句道,「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二十三條,你們已經涉嫌擾亂單位秩序。現在要麼配合警方工作,要麼跟我回局裡做筆錄。」

  這句話像盆冷水澆在沸騰的油鍋上,剛才還群情激憤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有人已經開始悄悄往後退。

  林澈站在一旁,看著陳遠山遊刃有餘地掌控局面。

  他先是震懾住最上躥下跳的網紅,然後轉向媒體區域,臉上突然掛上和煦微笑,與剛才判若兩人。

  「各位記者朋友,有什麼問題可以向我們宣傳科同事問詢,」他做了個請的手勢,「現在請有序移步東側會議室,我們的同事已經在等待各位了。」

  這番軟硬兼施的操作讓現場迅速分化。

  正規媒體的記者們乖乖跟著引導員離開,剩下的網紅和圍觀群眾則被特警分隔包圍。不到五分鐘,剛才還劍拔弩張的場面就被控制得井然有序。

  林澈還在發愣,後腦勺突然挨了一記暴栗。

  「能耐了啊。」陳遠山揪著他的後領往大樓里拖,「當眾毆打群眾,你警校紀律課是體育老師教的?」

  「他們不是群眾,是吃人血饅頭的畜生!」林澈梗著脖子反駁,聲音卻越來越小,「你沒看見他們怎麼對待趙亮家人的……」

  話沒說完,林澈就被拽進了監控室。

  陳遠山調出緝私局大門口的監控回放,畫面里清晰記錄著林澈踹翻補光燈,揪人衣領的全過程。

  「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陳遠山冷著臉說,「你現在應該被處以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

  林澈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辯解的話。監控畫面里,他確實像個暴徒,而那個大V則像個無辜受害者。但只有他知道,就在幾分鐘前,這群「無辜群眾」是如何用言語凌遲一位白髮老人的。

  陳遠山突然關上監控,從兜里摸出一把車鑰匙扔給林澈,「錦繡小區7棟2單元301,趙亮父母家。十分鐘前有人報警說門口被潑了紅油漆,轄區派出所已經出警了。」他壓低聲音,「開我車去,別穿制服,看看到底什麼情況。」

  林澈瞪大眼睛,「你不處分我了?」

  「處分你能讓這些事情立刻停止?能讓趙亮和周明遠活過來麼?」陳遠山疲憊地揉著太陽穴,「記住,到現場只觀察不介入,摸清情況立刻回來,還有其他一堆事呢。」

  林澈攥緊車鑰匙,突然想起什麼,「那些記者怎麼辦,宣傳科能應付過來麼?」

  「記什麼者」陳遠山冷哼一聲,「緝私局辦案什麼時候需要向記者匯報了。」

  -

  當林澈悄悄從後門溜出去時,聽見陳遠山在前門廣場拿著擴音器喊話,「感謝社會各界的監督,我局承諾會依法依規徹查此案,請各位不要在此聚集,以免造成踩踏事故。」他的聲音沉穩有力,既不過分強硬激化矛盾,又不顯得軟弱可欺。

  林澈遠遠回頭看了一樣,逆光中陳遠山的身影被鍍上一層淡金色的輪廓。他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仍在發燙的耳根,那裡還殘留著憤怒的餘溫。


  林澈突然意識到,陳遠山此刻展現出的遊刃有餘,是十幾年工作淬鍊出的經驗。他想起警校老師曾說過,「真正的控場不是靠嗓門大,而是要讓所有人相信,局勢永遠在你掌控之中。」

  此刻的陳遠山就是這句話的完美詮釋,他甚至不需要提高聲調,就讓躁動的人群像退潮般緩緩散去。

  林澈突然感到一陣羞愧。自己剛才的衝動不僅無助於解決問題,反而給了那些網紅製造話題的素材。他低頭看了看掌心,那裡還留著被自己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紅痕。

  年輕熱血固然可貴,但要想真正守護什麼,或許更需要陳遠山這樣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智慧。

  初見陳遠山時,他做什麼事都是漫不經心,讓林澈以為他就是個靠工齡長才能混到這個位置的草包。他要找到迷霧中的真相,就要揭開陳遠山的面具,探尋不掩藏的真心。

  所以他一直在觀察、試探,如今看,陳遠山的吊兒郎當和漫不經心是他為自己精心設計的「人設」,一切都是在「演」。也許就是「真正的高手,往往都藏在平庸的表象至之下。」

  林澈發動車子,透過後視鏡最後看了一眼緝私局大門。

  陳遠山已經放下擴音器,正在和現場維持秩序的同事交談,臉上掛著笑,又完全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老狐狸。」林澈低聲喃喃道,最角卻不自覺上揚。他突然意識到,除了探尋秘密,這條路上他似乎找到了一個不錯的老師。

  這個認知讓他毫不猶豫的一腳踩下油門,朝著錦園小區疾馳而去。

  無論前方有什麼在等待,至少此刻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

  早高峰無論何時都是堵車,林澈抬眼看了看前面一動不動的車流,拿出手機看了眼。不看不知道,各個平台熱搜全是今天這場鬧劇。

  #緝私局警察毆打群眾#

  #貪官父親大鬧緝私局#

  #烈士的悲哀下場#

  每條話題後面都跟著深紅色的「爆」字。

  點開第一條,就是林澈揪住大V領口的特寫照片,配文是「暴力執法何時休?」。

  評論區已經炸鍋,熱一評論是「這種警察就該開除!開盒他!」

  林澈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要不要點開下一條所謂的曝光貼,但最終他只是鎖了屏,把手機扔到副駕駛時,他注意到座位上放著個文件袋。

  好奇心驅使他打開一看,是「時間味道」進出口公司的全套工商檔案,法人代表鄭世榮的名字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批註著小字「白手套?」

  林澈深吸一口氣,按下陳遠山的號碼。

  電話接通後,那頭傳來陳遠山略帶疲憊的聲音,「怎麼了,趙亮父母家出什麼問題了?」

  林澈斟酌用詞,「我在你副駕駛看到『時間味道』的資料。」

  陳遠山聽起來並沒有對林澈沒經過允許看了資料介意,反而說,「這個呀,我還以為出什麼事了,這些等你回局裡再說。」

  林澈猶豫片刻,還是開口,「我今晚……可能會去見趙狂。」

  「可能?」陳遠山敏銳地抓住了這個關鍵詞。

  林澈並不想把許樹牽扯進來,所以說得比較含糊,「有個朋友邀請我去私人聚會,趙狂應該也會去。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點菸的聲音,陳遠山似乎在思考。過了幾秒,他緩緩開口,「既然你看過資料,我就不繞彎子直接說。鄭世榮這個人不簡單,在市里那可是響噹噹的企業家,如果他是白手套,那整個案件會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車流開始緩慢移動,林澈跟著前車挪了幾米,「那趙家……」

  陳遠山的聲音聽起來很沉,「趙家三代的關係網比你想像的複雜。」

  林澈也愣了一下。

  陳遠山沒再細說,只是囑咐道,「記住,今晚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別輕舉妄動。你的任務是觀察,明白嗎?」

  林澈挑眉,「你不阻止我去?」

  「阻止有用嗎?」陳遠山輕笑一聲,「你這種年輕人最容易上頭,越攔著越來勁。」

  林澈心想,您這理由還不如不說。

  陳遠山接著道,「不如提醒你幾點,第一,別喝他們給的任何飲料;第二,手機提前設置好緊急聯繫人;第三……」他的聲音突然嚴肅起來,「無論看到什麼可疑物品,別碰,更別想著帶出來。」


  林澈疑惑,「為什麼這麼說?」

  「經驗之談。」陳遠山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好了,你自己應付早高峰的堵車吧,我還一堆事呢,掛了。」

  電話掛斷後,林澈一路上都在思考陳遠山說得話,他讓許樹帶他去聚會的時候並沒有多想,計劃去談談趙狂虛實。現在看來,趙家這水,深不可測。思及此,林澈忽然開始緊張起來。

  -

  導航提示音打斷了林澈思緒,前方五百米,錦園小區。

  小區門口停著兩輛警車,但警燈都沒開。林澈把車停在不顯眼的位置,戴上棒球帽。裝作普通住戶混了進去。

  7棟樓下聚集著十幾個看熱鬧的居民,對著樓上指指點點。

  林澈進去,剛走到樓道就聞見一股濃烈刺鼻的油漆味,抬頭看見三樓門邊白牆上,赫然寫著四個血紅大字「殺人償命」。門前都是花圈,垃圾,活像一個廢品站。

  他悄悄拍了幾張照片,正準備離開,突然聽見三樓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那聲音蒼老絕望,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哀鳴。

  林澈腳步頓住了,他應該聽從陳遠山的指示,只觀察不介入。但那個哭聲像鉤子一樣拽著他的心臟,讓他無法挪動腳步。

  猶豫再三,林澈還是決定去看看。

  剛上到二樓,就聽見一個沙啞的女聲在哭喊,「老趙啊……他們把亮亮的照片……把亮亮的照片……」

  林澈加快腳步,在三樓拐角處停住了。

  301室的門大開著,門口站著兩個穿制服的民警,臉上寫滿無奈。透過門縫,他看見客廳地板上散落著被撕碎的相片,那是趙亮從小到大的照片,每一張都被用紅筆畫上了大大的叉。

  本該在醫院的趙國明此刻白髮凌亂,滿身塵土,癱坐在沙發上,懷裡緊緊抱著一本相冊,眼神空洞得像兩個黑洞。他的妻子跪在地上,正一片一片地撿那些碎片,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地板上。

  「叔叔,你們……」林澈不自覺地喊出聲。

  屋裡的四個人同時看向他。

  趙國明眼神從茫然到聚焦,最後定格在林澈的制服褲和皮鞋上,雖然他換了上衣,但下半身還是暴露了身份。

  「滾!」老人突然暴起,抓起茶几上的杯子砸過來,「你們害死我兒子還不夠嗎?滾出去!」

  玻璃杯在林澈腳邊炸開,碎片划過他的腳踝,留下一道血痕。

  兩個民警立刻上前攔住激動的老人,同時對林澈使眼色讓他快走。

  林澈退到樓梯間,後背抵著冰冷的牆面。牆皮的粗糙質感透過單薄的襯衫傳來,讓他恍惚間有種被現實刺痛的錯覺。301室半開的門縫裡,趙國明嘶啞的咆哮聲仍在迴蕩,每個字都像鈍刀般剮著他的耳膜。

  老人的聲音裡帶著某種動物般的絕望,那是失去幼崽的野獸才會發出的哀鳴,方才看到的畫面在林澈腦海中揮之不去。趙國明枯瘦的手指死死扣著相冊邊緣,指節泛著病態的青白。那相冊在他懷裡顯得如此沉重,仿佛承載著一個父親畢生的驕傲與痛楚。

  而跪在地上的趙母,那雙布滿老年斑的手顫抖著,將每一片碎照片都當作稀世珍寶般拾起。有一張被紅筆塗污的嬰兒照碎片卡在地板縫隙里,老人竟用發卡一點點地挑出來,然後像對待易碎品般捧在手心呵氣。

  「亮亮小時候,最喜歡這件藍毛衣……」趙母突然對著那片碎片喃喃自語,淚水在照片上暈開,將那個被畫上紅叉的嬰兒笑臉浸得模糊。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林澈機械的掏出來查看,是陳遠山發來的信息:【情況如何?】

  他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很久,拇指懸在鍵盤上方。

  該怎麼描述此刻的場景?說一個為國效力多年的海關人正在接受輿論的凌遲?還是說一對失去獨子的夫婦正在撿拾兒子被侮辱的回憶?

  最終,他只能幹巴巴地回覆:【現場混亂,老人情緒崩潰。】消息發出去後,又鬼使神差地補上一句:【需要心理疏導。】

  儘管他知道,有些創傷是任何心理疏導都無法治癒的。

  陳遠山的回覆很快到來:【記住我說的話。】

  這六個字像一盆冰水澆醒了林澈。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轉身時,他最後瞥了一眼室內,趙母仍然跪在那片狼藉中撿那些碎片,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拼湊兒子破碎的人生。老人將剛拼好的照片碎片貼在胸口,哼起一首模糊的搖籃曲,那調子支離破碎得令人心顫。

  樓梯間的感應燈突然熄滅,將林澈籠罩在黑暗中。他摸索著扶手下樓,腳踝被玻璃劃破的傷口隱隱作痛。

  這痛,從腳踝直達心底,讓林澈很多年後都忘不了。

  走出單元門時,初秋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遠處有幾個居民還在指指點點,手機鏡頭明晃晃地對準三樓窗戶。

  林澈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裡早已布滿月牙形的紅痕,是他在緝私局門口強忍怒意時留下的。現在,這些傷痕又開始滲血,卻比不上心頭萬分之一的痛楚。

  他抬頭望向301室的窗戶,忽然明白,這世上最殘忍的刑罰,莫過於讓父母為子女的「罪孽」付出代價。而更可悲的是,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誰也不知道趙亮究竟是罪人還是受害者。

  手機又震動起來,林澈沒有查看。他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向停車處,身後傳來趙母忽高忽低的哼唱聲,那旋律纏繞在耳畔,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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