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戰歌
海關緝私局，偵查一處。
大辦公室里煙霧繚繞，十幾名警員圍在電腦前七嘴八舌地討論著熱搜視頻，有人拍桌怒罵網民的愚昧，也有人搖頭埋怨林澈的衝動。
陳遠山獨自站在窗邊，指間的菸灰積了老長，目光沉沉地盯著樓下已經散開的人群。
林澈推開辦公室的大門時，屋內嘈雜的討論聲戛然而止。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他，空氣凝固了一瞬。
「喲，我們的『網紅警察』回來了。」緝私老手許立德最先打破沉默，他斜倚在辦公桌邊，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熱搜前十你占了仨，比流量明星還風光。」
辦公室里響起幾聲克制的輕笑。
「真是，現在網上都炸鍋了，咱們緝私局的官微都被沖了。」旁邊的小王附和道。
角落裡突然傳來「啪」的一聲拍桌聲。
蘇晴猛地站起身，馬尾辮隨著動作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線，「沒搞清楚狀況別瞎說，人家林澈明明是看不過去那群網紅欺負老人。」
張漾剛才就想說話了，奈何他也年輕，公然跟這些前輩叫板不合規矩。如今看到蘇晴幫林澈說話，他也立刻開口，「網上這視頻明顯是被剪輯過的，完整過程都沒放出來。網友不明真相就算了，咱們自己人這樣說不太好吧……」
許立德冷笑一聲，把保溫杯重重砸在桌上，「小蘇啊，干咱們這行最忌諱的就是感情用事。規矩就是規矩，穿著這身制服就得忍常人不能忍。」
「就是，」旁邊的老李插嘴道，「那些網紅再過分，咱們也得按程序來。現在倒好，全網都在罵我們暴力執法。」
蘇晴被下了面子，正要反駁，林澈卻上前一步攔住了她。
「兩位前輩，」林澈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你們說得對，規矩很重要。」他走到電腦前，調出完整的執法記錄儀視頻，「但規矩之外，還有人性。」
畫面清晰地記錄著老人被十幾個網紅圍堵，手機幾乎懟到臉上的場景。
林澈暫停在關鍵幀，「趙亮父親是退休職工，一輩子勤勤懇懇工作。而這些人……」他指向屏幕里那些興奮的面孔，「為了流量，正在逼問一個剛失去兒子的老人，他兒子是不是殺人犯。」
辦公室里鴉雀無聲。
「我承認我衝動了，」林澈轉向許立德，「但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會這麼做。因為有些事，比規矩更重要。」
他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傳到電腦上，那是趙亮家門口被潑的紅油漆和撕碎的全家福。「這是一個小時前拍的。許哥，如果今天是您家人被這樣對待，您還會說』按規矩來『嗎？」
許立德的臉色變了變，最終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林澈環視辦公室，「我知道我給局裡惹麻煩了，這件事的責任我會承擔。但現在，我們是不是該想想，為什麼輿論會突然轉向？為什麼趙亮的案子還沒查清就被定性？這背後，到底是誰在操控？」
陳遠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他掐滅菸頭，看了林澈一眼，「都說完了？那別愣著了，一小時後案情分析會，所有人都參加。」
幾個資歷深的緝私警們面面相覷，最終都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蘇晴和張漾偷偷對林澈豎起大拇指。
走出去兩步的陳遠山復又回頭，「林澈，你來一下。」
-
陳遠山的辦公室門輕輕合上，將外界喧囂隔絕在外。他把保溫杯放在桌上，杯底與木質桌面相觸，發出一聲沉悶輕響。
「怎麼搞的？」他抬眼問道，目光落在林澈的褲腳處。
林澈一時沒反應過來，「啊？」
「腿。」陳遠山指了指，「趙亮家的人對你動手了？」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傾向。
林澈這才注意到腳踝處的血跡已經將襪子染紅了一小片，他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沒，就是不小心……」
話沒說完，陳遠山已經拉開抽屜取出醫藥箱。他動作乾脆利落，消毒棉和碘伏很快在桌上擺開。
「不用了陳處，太麻煩了，我自己來就行。」林澈連忙伸手去接。
陳遠山的手在半空中頓住，兩人指尖險些相碰。
辦公室里突然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動聲。
「坐下。」陳遠山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林澈張了張嘴想再推辭，卻在對方平靜的注視下莫名泄了氣。他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褲腿捲起的動作有些笨拙。
陳遠山單膝點地蹲下身時，林澈整個人都繃緊了。兩人距離太近，讓他不自覺地往後仰，椅背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別動。」陳遠山頭也不抬，一手握住林澈的腳踝固定位置。他的掌心溫熱乾燥，林澈注意到，他手上有道陳年疤痕。
碘伏棉球碰到傷口的瞬間，林澈倒吸一口涼氣，膝蓋條件反射地彈了一下，差點撞到陳遠山的額頭。
「疼？」陳遠山抬眼看他，眉梢微微挑起。
「不疼。」林澈硬著頭皮否認，儘量讓自己的話看起來有說服力。
棉簽在傷口上輕輕打轉的觸感太過清晰，林澈不得不把注意力轉向窗外。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上投下條紋狀的光影，隨著時間推移正在緩慢移動。
「你呀，就是嘴硬，這麼深的傷口，一看就是被利刃劃到了。你肯定又沒聽我的話，跟趙亮父母見面了。」陳遠山低著頭說。
林澈張了好幾次嘴，最後什麼都沒說
陳遠山沒抬頭，雖然他沒看林澈的表情，但說出的話是陳述語句，「你覺得他們可憐？」他聲音很輕，卻讓林澈心頭一緊，「我也覺得。」
棉簽在傷口邊緣輕輕划過，陳遠山低著頭繼續道，「但從冷藏廠開始，你就太感情用事了。查周明遠的案子是這樣，現在看到趙亮父母還是這樣。」
林澈攥緊了椅子扶手，「可是……」
「沒有可是。」陳遠山打斷他，聲音平靜，並不想林澈那麼激動，「同情心是緝私警最寶貴的品質，也是最危險的弱點。」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得讓林澈一怔，「你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兩個老人，那周明遠的案子呢？趙亮的死呢？這些就不查了？」
林澈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的話。陽光透過百葉窗照在他臉上，映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影子。
陳遠山嘆了口氣，手上的力道放輕了些，「林澈，憤怒和同情都是破案的動力，但不能讓它們控制你。」他撕開創可貼，「我們得比兇手更冷靜，才能抓住他們的破綻。」
辦公室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創可貼撕開的細微聲響。
林澈看著陳遠山熟練地處理好傷口，忽然意識到這個看似冷靜自持的上司，或許比他更懂得如何與這份職業帶來的痛苦共處。
許久之後。
「我明白了。」林澈低聲說，聲音比想像中更沙啞。
「好了。」陳遠山站起身，把用過的棉簽扔進垃圾桶，「下次注意安全。」
林澈點點頭，整理好褲腿時，發現陳遠山已經走到了門口。
逆光中，那個挺拔的背影忽然讓他想起第一次在學校聽陳遠山講座時，他說過的話，「在這行，保持清醒比發泄情緒更重要。」
當時他不以為然，現在卻隱約明白了些什麼。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亮，但那些晃動的光斑似乎不再那麼刺眼了。
-
緝私局案情分析會。
會議室的白板上貼滿了輿情截圖和資金流向圖。
陳遠山站在投影前，雷射筆的紅點停在「海星傳媒」的股權結構上。
「輿情源頭已經鎖定。」他點擊遙控器，屏幕切換到一段後台數據，「最初爆料趙亮是兇手的『正義之眼』帳號，註冊IP雖然是海外，但發帖地點都在『海星傳媒』大樓內。」
底下響起一片譁然。
許立德拍桌而起，「我就知道是那幫孫子在搞鬼！」
「別激動。」陳遠山一個眼神就讓老緝私警坐了回去，「更精彩的是這個。」
他調出轉帳記錄，「過去72小時，有17個網紅帳號收到另一個關聯公司『海星文化』的款項，總計82萬，恰好都是最早轉發爆料併到局門口直播的。」
林澈盯著屏幕上那串數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敲擊。他突然舉手，「陳處，那個大V主播……」
「『超哥說實事』，粉絲680萬。」陳遠山似乎早知道他要問，調出一張截圖，「她上個月剛和『時間味道』合作了GG。」截圖是超哥給「時間味道」打GG的畫面。
會議室溫度仿佛驟降。
蘇晴小聲嘀咕，「這是連環套啊……」
「不止。」陳遠山又調出一段監控，「上午林澈和趙亮父親衝突時，這個機位，」紅圈鎖定人群中一個戴鴨舌帽的男子，「是『海星傳媒』的保安，扔水瓶的就是他。」
林澈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聲響，「所以他們故意激怒我！」
「做局要做得真，就得有真情緒，而你，正好是他們選中的靶子。」陳遠山冷笑，「趙家深諳此道。」
陳遠山的雷射筆點在「時間味道」股權結構圖上，他環視在座的每一位同事。
「要破這個局，我們得比他們想得更深。」陳遠山的聲音低沉而堅定，說明這個方案是他反覆推演過多次的。
「首先，輿論戰這塊，我們得用他們的招數反制他們。趙亮的工作認真情況，以及他最後一次經手的案子就是『時間味道』香料的案子，這批貨當時被焊管扣留查驗。這些資料，我們要有選擇性地透露給幾家靠譜的媒體。」
他點擊遙控器，屏幕切換到一張趙亮生前的工作照。
「讓公眾看到，趙亮不僅不是兇手，反而是最早發現問題的人。這樣，輿論就會開始質疑，為什麼有人急著往一個死人身上潑髒水。」
「可是……趙亮是否清白我們還沒有定論，這樣會不會引起誤導？」蘇晴擔憂道。
「我要的就是誤導。」陳遠山笑了笑，「只有讓『時間味道』的人知道，雖然他們在冷藏廠留下了那麼多能夠證明趙亮是兇手的信息，但我們依舊認為趙亮是清白的。」
林澈恍然大悟，「這樣就會讓對方以為，我們掌握了什麼關鍵性證據，他們一定會採取行動。」
陳遠山點頭，「只要對方一動，不管是誰，我們一定能找到蛛絲馬跡。」
在座的大家紛紛拍手，稱讚這一出簡直是高招。
「至於趙狂，」陳遠山繼續道，語氣變得更加謹慎，「我們得換個思路。他家關係網太深，正面查容易打草驚蛇。」
林澈突然開口，「我今晚可以先探他虛實。」
全場目光聚焦過來。
陳遠山沒想到林澈把這事說出來了，他本意是讓林澈去看看，有收穫自然好，沒有收穫也不強求。畢竟那麼危險的地方，他不能指望一個新人能查出什麼關鍵證據。
看到大家疑惑的目光，林澈解釋道，「趙狂組的局，有個朋友能把我帶進去。」
會議室瞬間炸鍋。
許立德直接拍桌子，「胡鬧！你一個小屁孩，這不是送上門當靶子嗎？」
「等等。」陳遠山抬手壓下議論，盯著林澈，「你有計劃？」
林澈翻開筆記本，上面畫著「原色」平面圖，上次去他已經將所有位置都記下來了。
「既然他們想要『警察暴力執法』的戲碼，」他寫了個『加號』，「不如給他們個更勁爆的，『失意緝私警酒後鬥毆』」。
張漾突然笑出聲，「你要演苦肉計？」
「不。」林澈合上本子，「我要演個被輿論壓垮的菜鳥。」他看向陳遠山，「既然趙家想看我失控，那就失控給他們看。」
陳遠山沉默思考良久，終於點頭。
蘇晴突然舉手，「老大，要不要給林澈配個暗哨？」
「當然，找幾個臉生的去。」陳遠山又道，「不過這種私人局，我們就算派再多人，都只能外圍保護，沒辦法近身，否則容易露餡，會讓林澈陷入更加危險的境地。」
他看向林澈，表情嚴肅，「所以你自己一定要加倍小心。」
林澈點頭，「放心。」
「最後一點。」陳遠山關上投影儀，會議室突然暗了下來，「這個案子查到今天，已經是前所未有的重大，周明遠的死，趙亮的死，現在又針對林澈設局……多位海關官員和警察牽涉其中，」他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我們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不管遇到多少困難，必須一查到底，給死去的人一個交代。」
陳遠山的話音剛落，黑暗中突然響起「啪」的一聲。
「查！必須查到底！」蘇晴聲音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怒，「他們不能白死！」
緊接著是椅子接二連三挪動的聲響。
許立德粗啞的嗓門震得窗戶都在顫，「老子干緝私二十年，還沒怕過誰！」
「隨時待命！」張漾聲音激昂。
林澈他聽見整個偵查一處的同事都站了起來，此起彼伏的請戰聲在會議室里迴蕩。
最後是陳遠山銳利堅定的眼神，「那就這麼定了。」
大辦公室里煙霧繚繞，十幾名警員圍在電腦前七嘴八舌地討論著熱搜視頻，有人拍桌怒罵網民的愚昧，也有人搖頭埋怨林澈的衝動。
陳遠山獨自站在窗邊，指間的菸灰積了老長，目光沉沉地盯著樓下已經散開的人群。
林澈推開辦公室的大門時，屋內嘈雜的討論聲戛然而止。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他，空氣凝固了一瞬。
「喲，我們的『網紅警察』回來了。」緝私老手許立德最先打破沉默，他斜倚在辦公桌邊，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熱搜前十你占了仨，比流量明星還風光。」
辦公室里響起幾聲克制的輕笑。
「真是，現在網上都炸鍋了，咱們緝私局的官微都被沖了。」旁邊的小王附和道。
角落裡突然傳來「啪」的一聲拍桌聲。
蘇晴猛地站起身，馬尾辮隨著動作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線，「沒搞清楚狀況別瞎說，人家林澈明明是看不過去那群網紅欺負老人。」
張漾剛才就想說話了，奈何他也年輕，公然跟這些前輩叫板不合規矩。如今看到蘇晴幫林澈說話，他也立刻開口，「網上這視頻明顯是被剪輯過的，完整過程都沒放出來。網友不明真相就算了，咱們自己人這樣說不太好吧……」
許立德冷笑一聲，把保溫杯重重砸在桌上，「小蘇啊，干咱們這行最忌諱的就是感情用事。規矩就是規矩，穿著這身制服就得忍常人不能忍。」
「就是，」旁邊的老李插嘴道，「那些網紅再過分，咱們也得按程序來。現在倒好，全網都在罵我們暴力執法。」
蘇晴被下了面子，正要反駁，林澈卻上前一步攔住了她。
「兩位前輩，」林澈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你們說得對，規矩很重要。」他走到電腦前，調出完整的執法記錄儀視頻，「但規矩之外，還有人性。」
畫面清晰地記錄著老人被十幾個網紅圍堵，手機幾乎懟到臉上的場景。
林澈暫停在關鍵幀，「趙亮父親是退休職工，一輩子勤勤懇懇工作。而這些人……」他指向屏幕里那些興奮的面孔，「為了流量，正在逼問一個剛失去兒子的老人，他兒子是不是殺人犯。」
辦公室里鴉雀無聲。
「我承認我衝動了，」林澈轉向許立德，「但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會這麼做。因為有些事，比規矩更重要。」
他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傳到電腦上，那是趙亮家門口被潑的紅油漆和撕碎的全家福。「這是一個小時前拍的。許哥，如果今天是您家人被這樣對待，您還會說』按規矩來『嗎？」
許立德的臉色變了變，最終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林澈環視辦公室，「我知道我給局裡惹麻煩了，這件事的責任我會承擔。但現在，我們是不是該想想，為什麼輿論會突然轉向？為什麼趙亮的案子還沒查清就被定性？這背後，到底是誰在操控？」
陳遠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他掐滅菸頭，看了林澈一眼，「都說完了？那別愣著了，一小時後案情分析會，所有人都參加。」
幾個資歷深的緝私警們面面相覷，最終都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蘇晴和張漾偷偷對林澈豎起大拇指。
走出去兩步的陳遠山復又回頭，「林澈，你來一下。」
-
陳遠山的辦公室門輕輕合上，將外界喧囂隔絕在外。他把保溫杯放在桌上，杯底與木質桌面相觸，發出一聲沉悶輕響。
「怎麼搞的？」他抬眼問道，目光落在林澈的褲腳處。
林澈一時沒反應過來，「啊？」
「腿。」陳遠山指了指，「趙亮家的人對你動手了？」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傾向。
林澈這才注意到腳踝處的血跡已經將襪子染紅了一小片，他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沒，就是不小心……」
話沒說完，陳遠山已經拉開抽屜取出醫藥箱。他動作乾脆利落，消毒棉和碘伏很快在桌上擺開。
「不用了陳處，太麻煩了，我自己來就行。」林澈連忙伸手去接。
陳遠山的手在半空中頓住，兩人指尖險些相碰。
辦公室里突然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動聲。
「坐下。」陳遠山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林澈張了張嘴想再推辭，卻在對方平靜的注視下莫名泄了氣。他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褲腿捲起的動作有些笨拙。
陳遠山單膝點地蹲下身時，林澈整個人都繃緊了。兩人距離太近，讓他不自覺地往後仰，椅背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別動。」陳遠山頭也不抬，一手握住林澈的腳踝固定位置。他的掌心溫熱乾燥，林澈注意到，他手上有道陳年疤痕。
碘伏棉球碰到傷口的瞬間，林澈倒吸一口涼氣，膝蓋條件反射地彈了一下，差點撞到陳遠山的額頭。
「疼？」陳遠山抬眼看他，眉梢微微挑起。
「不疼。」林澈硬著頭皮否認，儘量讓自己的話看起來有說服力。
棉簽在傷口上輕輕打轉的觸感太過清晰，林澈不得不把注意力轉向窗外。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上投下條紋狀的光影，隨著時間推移正在緩慢移動。
「你呀，就是嘴硬，這麼深的傷口，一看就是被利刃劃到了。你肯定又沒聽我的話，跟趙亮父母見面了。」陳遠山低著頭說。
林澈張了好幾次嘴，最後什麼都沒說
陳遠山沒抬頭，雖然他沒看林澈的表情，但說出的話是陳述語句，「你覺得他們可憐？」他聲音很輕，卻讓林澈心頭一緊，「我也覺得。」
棉簽在傷口邊緣輕輕划過，陳遠山低著頭繼續道，「但從冷藏廠開始，你就太感情用事了。查周明遠的案子是這樣，現在看到趙亮父母還是這樣。」
林澈攥緊了椅子扶手，「可是……」
「沒有可是。」陳遠山打斷他，聲音平靜，並不想林澈那麼激動，「同情心是緝私警最寶貴的品質，也是最危險的弱點。」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得讓林澈一怔，「你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兩個老人，那周明遠的案子呢？趙亮的死呢？這些就不查了？」
林澈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的話。陽光透過百葉窗照在他臉上，映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影子。
陳遠山嘆了口氣，手上的力道放輕了些，「林澈，憤怒和同情都是破案的動力，但不能讓它們控制你。」他撕開創可貼，「我們得比兇手更冷靜，才能抓住他們的破綻。」
辦公室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創可貼撕開的細微聲響。
林澈看著陳遠山熟練地處理好傷口，忽然意識到這個看似冷靜自持的上司，或許比他更懂得如何與這份職業帶來的痛苦共處。
許久之後。
「我明白了。」林澈低聲說，聲音比想像中更沙啞。
「好了。」陳遠山站起身，把用過的棉簽扔進垃圾桶，「下次注意安全。」
林澈點點頭，整理好褲腿時，發現陳遠山已經走到了門口。
逆光中，那個挺拔的背影忽然讓他想起第一次在學校聽陳遠山講座時，他說過的話，「在這行，保持清醒比發泄情緒更重要。」
當時他不以為然，現在卻隱約明白了些什麼。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亮，但那些晃動的光斑似乎不再那麼刺眼了。
-
緝私局案情分析會。
會議室的白板上貼滿了輿情截圖和資金流向圖。
陳遠山站在投影前，雷射筆的紅點停在「海星傳媒」的股權結構上。
「輿情源頭已經鎖定。」他點擊遙控器，屏幕切換到一段後台數據，「最初爆料趙亮是兇手的『正義之眼』帳號，註冊IP雖然是海外，但發帖地點都在『海星傳媒』大樓內。」
底下響起一片譁然。
許立德拍桌而起，「我就知道是那幫孫子在搞鬼！」
「別激動。」陳遠山一個眼神就讓老緝私警坐了回去，「更精彩的是這個。」
他調出轉帳記錄，「過去72小時，有17個網紅帳號收到另一個關聯公司『海星文化』的款項，總計82萬，恰好都是最早轉發爆料併到局門口直播的。」
林澈盯著屏幕上那串數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敲擊。他突然舉手，「陳處，那個大V主播……」
「『超哥說實事』，粉絲680萬。」陳遠山似乎早知道他要問，調出一張截圖，「她上個月剛和『時間味道』合作了GG。」截圖是超哥給「時間味道」打GG的畫面。
會議室溫度仿佛驟降。
蘇晴小聲嘀咕，「這是連環套啊……」
「不止。」陳遠山又調出一段監控，「上午林澈和趙亮父親衝突時，這個機位，」紅圈鎖定人群中一個戴鴨舌帽的男子，「是『海星傳媒』的保安，扔水瓶的就是他。」
林澈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聲響，「所以他們故意激怒我！」
「做局要做得真，就得有真情緒，而你，正好是他們選中的靶子。」陳遠山冷笑，「趙家深諳此道。」
陳遠山的雷射筆點在「時間味道」股權結構圖上，他環視在座的每一位同事。
「要破這個局，我們得比他們想得更深。」陳遠山的聲音低沉而堅定，說明這個方案是他反覆推演過多次的。
「首先，輿論戰這塊，我們得用他們的招數反制他們。趙亮的工作認真情況，以及他最後一次經手的案子就是『時間味道』香料的案子，這批貨當時被焊管扣留查驗。這些資料，我們要有選擇性地透露給幾家靠譜的媒體。」
他點擊遙控器，屏幕切換到一張趙亮生前的工作照。
「讓公眾看到，趙亮不僅不是兇手，反而是最早發現問題的人。這樣，輿論就會開始質疑，為什麼有人急著往一個死人身上潑髒水。」
「可是……趙亮是否清白我們還沒有定論，這樣會不會引起誤導？」蘇晴擔憂道。
「我要的就是誤導。」陳遠山笑了笑，「只有讓『時間味道』的人知道，雖然他們在冷藏廠留下了那麼多能夠證明趙亮是兇手的信息，但我們依舊認為趙亮是清白的。」
林澈恍然大悟，「這樣就會讓對方以為，我們掌握了什麼關鍵性證據，他們一定會採取行動。」
陳遠山點頭，「只要對方一動，不管是誰，我們一定能找到蛛絲馬跡。」
在座的大家紛紛拍手，稱讚這一出簡直是高招。
「至於趙狂，」陳遠山繼續道，語氣變得更加謹慎，「我們得換個思路。他家關係網太深，正面查容易打草驚蛇。」
林澈突然開口，「我今晚可以先探他虛實。」
全場目光聚焦過來。
陳遠山沒想到林澈把這事說出來了，他本意是讓林澈去看看，有收穫自然好，沒有收穫也不強求。畢竟那麼危險的地方，他不能指望一個新人能查出什麼關鍵證據。
看到大家疑惑的目光，林澈解釋道，「趙狂組的局，有個朋友能把我帶進去。」
會議室瞬間炸鍋。
許立德直接拍桌子，「胡鬧！你一個小屁孩，這不是送上門當靶子嗎？」
「等等。」陳遠山抬手壓下議論，盯著林澈，「你有計劃？」
林澈翻開筆記本，上面畫著「原色」平面圖，上次去他已經將所有位置都記下來了。
「既然他們想要『警察暴力執法』的戲碼，」他寫了個『加號』，「不如給他們個更勁爆的，『失意緝私警酒後鬥毆』」。
張漾突然笑出聲，「你要演苦肉計？」
「不。」林澈合上本子，「我要演個被輿論壓垮的菜鳥。」他看向陳遠山，「既然趙家想看我失控，那就失控給他們看。」
陳遠山沉默思考良久，終於點頭。
蘇晴突然舉手，「老大，要不要給林澈配個暗哨？」
「當然，找幾個臉生的去。」陳遠山又道，「不過這種私人局，我們就算派再多人，都只能外圍保護，沒辦法近身，否則容易露餡，會讓林澈陷入更加危險的境地。」
他看向林澈，表情嚴肅，「所以你自己一定要加倍小心。」
林澈點頭，「放心。」
「最後一點。」陳遠山關上投影儀，會議室突然暗了下來，「這個案子查到今天，已經是前所未有的重大，周明遠的死，趙亮的死，現在又針對林澈設局……多位海關官員和警察牽涉其中，」他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我們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不管遇到多少困難，必須一查到底，給死去的人一個交代。」
陳遠山的話音剛落，黑暗中突然響起「啪」的一聲。
「查！必須查到底！」蘇晴聲音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怒，「他們不能白死！」
緊接著是椅子接二連三挪動的聲響。
許立德粗啞的嗓門震得窗戶都在顫，「老子干緝私二十年，還沒怕過誰！」
「隨時待命！」張漾聲音激昂。
林澈他聽見整個偵查一處的同事都站了起來，此起彼伏的請戰聲在會議室里迴蕩。
最後是陳遠山銳利堅定的眼神，「那就這麼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