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口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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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窗外連風聲都聽不見,整座城市陷入沉睡。

  此時的客廳卻比外面更靜,沒有交談聲,沒有喝酒聲,只有掛鐘的秒針在走,咔-咔-咔,像在數著林澈急促的心跳。

  饒是許樹再怎麼心大,現在看林澈這反應,也意識到了問題。他放下酒瓶,壓低聲音問,「林澈,你老實告訴我……趙狂是不是有問題?」

  林澈沉默了一瞬。

  按規矩,他不能透露案件細節,但許樹是他從小玩到大的兄弟,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兄弟被卷進去。

  於是林澈斟酌了一下,開口道,「有些事我不能細說,但趙狂的生意……沒表面那麼簡單,你最好離他遠點。」

  許樹的表情變了變,眼神閃爍,最終只是乾笑了一聲,「你想多了吧?趙狂這人雖然張揚了點,但他家這背景,真違法亂紀的事他也不敢……」

  林澈盯著他,沒說話。

  許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頭喝了口酒,悶聲道,「行,我知道了。」

  林澈看人情緒不高,還想再多解釋幾句,但就在這時,許樹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一看,臉色微變,抬頭看向林澈,「是趙狂。」

  林澈眼神一凜,迅速做了個手勢,示意許樹接電話。

  許樹猶豫了一秒,還是滑開接聽鍵,語氣輕鬆地笑道,「喂,趙哥。」

  電話那頭傳來趙狂懶洋洋的笑聲,「老弟,回國了怎麼不說一聲呀。」

  許樹愣了下,他剛下飛機就直奔這裡,並沒有告訴過趙狂他回來的消息,也沒有發任何社交平台,但趙狂顯然對他的行蹤了如指掌。

  許樹:「這不是剛下飛機,正準備約你聚聚呢。」

  趙狂一拍桌子,「要麼說我和你心有靈犀呢,我打電話就是問你明晚有空沒,我組了個局,給你接風。都是熟人,你可別推啊。」

  許樹看了林澈一眼,林澈微微點頭,同時用口型無聲地說,「答應他。」

  「行啊,正好我也想見見大家。」許樹爽快答應。

  「那說定了,明晚八點,『原色』見。」趙狂說完,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林澈將時間地點寫在便簽紙上。

  許樹放下手機,疑惑地看向林澈,「你要幹嘛?」

  林澈沉聲道,「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你?」許樹一愣,「你不是去過『原色』嗎,趙狂認識你。明天你突然出現,會不會有問題。」

  「所以你得找個合適的理由帶我過去,」林澈思索片刻,「就說我是你發小,一起給你接風的。」

  許樹遲疑了一下,「趙狂到底犯了什麼事,嚴重麼?」

  林澈沒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問了,保密紀律我不能說。不過許樹,你相信我,我不會害你的。」

  許樹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嘆了口氣,「行,我不問了。明天我帶你去,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你還是跟緝私局報備商量一下,別一個人單獨行動。從大學起你就總是逞能,覺得靠你自己就能擺平一切,你……」

  林澈抬手打斷許樹的叨嘮,「好了少爺,時間不早了,明天我還要上班,咱能去睡覺了嘛?」

  許樹無語地錘他一拳,「剛吃完飯就睡覺,你是豬麼你!」

  -

  另一邊,趙家別墅。

  夜色深沉,灰色中式院牆高聳,兩尊石獅鎮守門前。朱漆大門緊閉,檐角飛翹,在月光下投出鋒利陰影。

  整座宅邸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不是傳統生意人的金碧輝煌,而是世代權貴沉澱出的壓迫感。院內的羅漢松修剪得一絲不苟,假山流水無聲流動,仿佛連風經過這裡都要放輕腳步。

  別墅書房內,清冷銀月透過窗格,投在那張烏沉沉的海南黃花梨書案上。案頭的青玉貔貅底下壓著幾份文件,似乎都與周明遠的案子有關。

  趙狂將手機扔在桌上,屏幕還亮著,顯示著剛剛掛斷的通話記錄。

  他靠進雕花繁複的金絲楠木椅里,指尖在扶手上輕敲,目光落在對面坐著的男人身上。

  「時間味道」老闆鄭世榮端著青瓷茶盞,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

  他五十出頭,鬢角微白,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領口鬆開一粒扣子,顯得隨意卻不失體面。手指修長乾淨,食指上戴著一枚素圈和田玉戒指。金絲邊眼鏡儒雅文氣,乍一看像個大學教授,任誰都不會把他和「走私」二字聯繫起來。


  「許樹回來了。」趙狂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剛下飛機就去找了林澈。」

  鄭世榮放下茶盞,杯底碰在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嗒」。他抬眼,鏡片後的目光像一潭深水,「林澈?就是緝私局那個新人?」

  「嗯,陳遠山的徒弟。」趙狂扯了扯嘴角,「這小子最近追得挺緊,上次在『原色』,還嚷嚷著要把那兒曝光,那氣勢把趙朔都唬住了。」

  鄭世榮略微震驚。

  趙狂:「他背景查過了麼?」

  「查過了,很乾淨。警校畢業,成績不錯,家裡父母雙亡,與奶奶相依為命,沒什麼特別的。」鄭世榮回答道。

  「沒什麼特別?」趙狂瞥了鄭世榮一眼,「緝私局兩年沒進新人了,林澈警校一畢業就來了,而且分到了大名鼎鼎的陳遠山所在的偵查一處。還有,他上班第一天,周明遠就死了。」

  「巧合吧,網上周明遠照片被放出來後,很多所謂的『知情人』爆料是自殺。這應該是緝私局放出來的消息。」鄭世榮分析。

  趙狂冷笑一聲,「這套說辭你信麼?」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香爐里灰燼坍塌的聲音。

  鄭世榮還是沒把趙狂的話聽進心裡,「林澈就是個新人,掀不起什麼風浪。」

  「林澈雖然年輕,但他背後是緝私局整個偵查處,你最好別大意。」

  說罷趙狂把貔貅下壓著的文件扔給鄭世榮,「海關那邊傳來消息,緝私局早就盯上『時間味道』了。周明遠死前查的那批香菸,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但現在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你的公司。」他頓了頓,聲音雖然依舊平穩,卻透出一絲冷意,「再加上趙亮的死……事情變得很複雜。」

  鄭世榮看起來並沒有把這件事當回事,他神情自信,「周明遠和趙亮人都沒了,難不成還能出來指正什麼。而且不是還有老爺子在麼,這點小事……」

  鄭世榮的話音未落,趙狂的眼神驟然轉冷。

  書房裡的溫度仿佛瞬間降了幾度,連香爐里裊裊升起的青煙都為之一滯。

  「老爺子?」趙狂的手指在貔貅玉雕上輕輕摩挲,聲音裡帶著危險的意味,「鄭叔倒是打得好算盤。」

  鄭世榮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不過他面上沒有剛才的蠢笨,只有深不見底的平靜。

  「趙總誤會了,」鄭世榮的聲音依然平穩,卻不著痕跡地改了口,「我的意思是,以趙家的根基,這點小風浪算不得什麼。」

  趙狂忽然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陰影,正好將鄭世榮整個人籠罩其中。

  「鄭叔,」趙狂慢條斯理地繞到書案前,手指輕輕敲擊著案面,「『時間味道』在整個深港都很出名,可是明星企業。」

  鄭世榮的指尖在茶杯上微微收緊,他抬頭看向趙狂,鏡片上反射的月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趙總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趙狂俯身,眯了眯眼,「全市都知道這是你的公司,既然是你的公司出了問題,就該由你來解決。老爺子年紀大了,不該為這些小事操心。」

  最後一句話說得極輕,卻像一柄利刃懸在鄭世榮頭頂。

  鄭世榮沉默了片刻,忽然輕笑一聲,伸手推了推眼鏡,「趙總說得對,不過……」他話鋒一轉,「『時間味道』每批貨的盈利,最後可都是轉到了您的帳戶上。」

  空氣瞬間凝固。

  趙狂的眼神陡然銳利,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鄭世榮。

  月光從側面打來,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鄭世榮,」趙狂忽然笑了,聲音卻冷得瘮人,「你是在威脅我?」

  鄭世榮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不敢,只是提醒一下趙總,我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您不能見死不救。」

  窗外,一陣風吹過庭院裡的羅漢松,枝葉摩擦發出沙沙聲響,像是某種無聲的警告。

  趙狂盯著鄭世榮看了良久,忽然轉身走向窗邊。他背對著鄭世榮,聲音恢復了平常的慵懶,「明晚『原色』有個局,你也來。」

  鄭世榮微微頷首,「榮幸之至。」

  書房窗外是幽深的庭院,月光照不透那些暗處。

  鄭世榮走後,趙狂撥通了一個電話,他眼底閃過一絲狠戾,「按我說的做,找個人,把水攪渾。」


  -

  清晨七點五十分,林澈的共享單車剛拐進緝私局所在的正義路,就被堵在了路口。

  整條路水泄不通。

  「讓一讓,麻煩讓一讓。」林澈推著車艱難前行,他今天穿了制服,現在估計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

  人群的喧譁聲浪一波接一波砸來,空氣中飄著燃燒蠟燭的焦油味。轉過最後一個彎,緝私局大樓前的景象讓他猛地剎住腳步。

  上百號人將門前廣場擠得滿滿當當。幾十個舉著自拍杆的網紅正在不同角度直播,補光燈將晨曦照得慘白。

  眾多媒體攝像機排成一列,記者們對著鏡頭聲嘶力竭地喊著什麼。

  更外圍是舉著白菊的民眾,有人拉著黑底白字的橫幅,上面寫著,【血債血償!嚴懲趙亮!】

  「讓開!」林澈硬著頭皮往前擠。

  一個戴著兔耳朵發箍的女主播看到林澈穿著緝私局制服,立刻把手機懟到他面前,「警察小哥哥,請問緝私局對包庇趙亮一事有何回應?周明遠烈士的撫恤金髮了嗎?」

  閃光燈瞬間連成一片。林澈抬手遮擋,卻摸到額頭上爆起的青筋。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請讓一讓。」

  「不知道?」女主播突然提高聲調,表情誇張滑稽,「家人們聽到了嗎?緝私局警察說不知道撫恤金,周明遠烈士用命換來的正義就這麼被敷衍!到底還有沒有天理了!」

  人群頓時炸了鍋。

  「官僚主義!」

  「我們要真相!」

  「趙亮死得太冤枉了!」

  林澈的制服成了靶子。

  有人開始往他身上扔礦泉水瓶,冰涼的液體順著後頸流進衣領。他咬緊牙關繼續往前擠,卻在台階前被兩個彪形大漢攔住,是某大V的助理。

  「警官別走啊,」大V舉著手機貼上來,「網友都在問,趙亮所謂的自殺是不是也是你們在混淆視聽,聽說他死前承認了貪污和殺人?」

  「無可奉告。」林澈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大V突然變臉,對著鏡頭誇張搖頭,「大家看到了,這就是我們的執法部門。周明遠烈士屍骨未寒,他們就這樣冷漠的對待老百姓的質詢!」

  「你們有完沒完!」林澈的拳頭已經攥得發白。

  就在這時,一個白髮老人突然衝上來揪住林澈的衣領,「我兒子沒有殺人,他是清白的,你們憑什麼污衊他!」

  老人渾濁的眼裡布滿血絲,手裡攥著張被揉爛的紙,上面是趙亮穿制服的照片,但上面被打上了「殺人犯」的血紅叉號。

  林澈愣住了。

  這是趙亮的父親趙國明。

  「叔叔,您先冷靜一下,我們……」林澈試圖安撫老人。

  「冷靜?」趙國明渾身發抖,從懷裡掏出一疊照片砸在林澈臉上,「他們往我家門口油漆,給我老伴寄花圈,你們警察在哪?!現在讓我冷靜,我做錯了什麼要冷靜?」

  照片雪花般散落。

  有被砸爛的窗戶,有寫滿「殺人償命」的牆壁,最刺眼的是一張P圖,趙國明夫婦跪在周明遠遺像前,脖子上掛著「罪人父母」的牌子。

  林澈眼眶漸漸泛紅。

  他彎腰撿起照片,卻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各位家人們,現在現場出現驚人一幕!」一個穿漢服的主播突然擠到最前面,「趙亮父親正在襲擊緝私局警察!大家禮物刷起來,過十萬點讚我們採訪這位『殺人犯』的父親!」

  趙國明像被雷擊中般僵在原地。

  上百個手機鏡頭立刻對準了他蒼老的臉,閃光燈暴雨般傾瀉而下。

  「不……我沒有……」老人踉蹌後退,卻被網紅們圍得水泄不通。

  「說說你兒子怎麼殺害周關長的?」

  「趙亮收了多少髒錢?」

  「用贓款享受生活你們良心不會痛麼?」

  林澈腦海里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啪」一聲斷了。

  「都他媽給老子閉嘴!」林澈一腳踹翻了最近的補光燈。

  叮鈴哐啷的爆裂聲中,他拽過那個大V的領子,「你們算什麼東西,憑什麼欺負一個老人家?」

  現場瞬間寂靜,隨即爆發出更狂熱的騷動。

  「警察打人啦!」

  「快拍!特寫特寫,懟上去!」

  「寶寶們今天來著了,禮物走一波!」

  林澈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感覺有無數雙手在拉扯自己,無數張嘴在耳邊尖叫。後背突然一痛,不知誰用礦泉水瓶砸中了他的脊椎。

  就在整個場面暴亂即將失控時……

  「都住手!」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從台階上方傳來。

  那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人群瞬間像被按了暫停鍵,齊刷刷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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