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完了」高顏心道不妙,這些證件應該是和沙海濤一起掉進了牛棚里,她必須拿回來。

  高顏挪到牛棚外,聽見裡面沙海濤的呻吟聲漸漸響起。

  「可惡……」高顏不敢貿然進去,只能從牛棚的門縫裡往裡看,卻看見沙海濤光著身子斜靠在一沓草料邊上,他齜牙咧嘴,滿身污穢,全身凍得只打擺子,正在勉力地支撐,要站起來。

  沙海濤似乎是崴了唯一地一隻左腳,現在正嘗試著扶著牛欄往門口走。

  高顏看見地上散落一地的文件,她咬了咬牙:趁沙海濤現在行動不便,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她猛地推開門衝進去,照著沙海濤的胸口猛地一推,沙海濤吃力,大叫了一聲,一個踉蹌,仰著身子倒在了剛才的草垛邊。

  高顏根本不去理會,只是以最快的速度彎腰去撿落在牛糞和污泥上的文件。

  撿著撿著,她抬頭看到了驚悚的一幕。

  映著頭頂窟窿地月光,沙海濤正坐在鍘刀墩上面,用他的六指右手,從一個草垛上抓著發出淡淡紅光的硬紙——那是她的錄取通知書。

  高顏渾身一顫,立刻伸手奪了過來,另一隻手猛地又給他一掌,就像是武俠小說中瀟灑的女俠一樣。

  沙海濤仰面又哎喲兩聲,躺下了。

  高顏不想跟這個人有過多牽扯,她已經拿到了全部的文件,轉身就要走。

  「華東醫藥大學、神經生物學系、神經認知專業。」沙海濤一字一頓地嘟囔著。

  「你說什麼!?」高顏怔在那裡,震驚地回過頭,惶恐地盯著沙海濤。

  沙海濤只是抱著雙臂抖動著,但還是笑著對高顏說:「啊……你……你要去上海呀,顏顏,沒事兒,不打緊,我……我還會去一直保護你的……」

  從震驚、到憤怒、再到麻木,高顏的理智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她的未來、她唯一的寄託,甚至她放棄了愛人,都要去的那個大學。現在從沙海濤的嘴裡說出來,顯得格外可怖,似乎像是被魔鬼籠罩了。

  「顏顏,馬上我們就有拆遷款了,去上海好著呢,我給咱倆買個大房子。」沙海濤繼續說著。

  高顏不知道自己的人生為什麼會是這樣,沙海濤的每一句話,都像是把她努力許久的未來活生生地凌遲。

  她眼前恍惚了,只能看到沙海濤身邊明晃晃的鍘刀,她隱約想到了某部武俠小說里的情節,但具體是什麼畫面一時也想不清了。

  算了,也沒什麼好想的。

  她走近了凍得抱著雙臂還看著自己傻樂的沙海濤,猛地給他用腦門又來了一掌。沙海濤就這麼又倒在了鍘刀底座上。

  高顏眼神已經空洞了,她只是靠著肌肉記憶從一側抬起了刀刃。

  沙海濤見此情狀,笑容才戛然而止,他似乎意識到了危險。

  但沙海濤求饒的話還沒說出來,高顏已經使出了全身力氣,把鍘刀壓了下去,隨即一陣強烈的頓挫感從鍘刀上傳了過來,刀沒有完全壓下去。

  沙海濤的慘叫聲傳來:「啊!」

  他的一隻手已然被斬斷,但身體卻卡住了。沙海濤乾嚎著,身體蠕動,另一隻手玩了命地在往外推刀刃,可就是卡折著逃不脫。

  腹腔里各種液體夾雜著血水汩汩往外流。

  遠處的老牛看著一切,悶哼著吐出了一口熱氣,和滿地鮮紅蒸騰出的煙霧在房頂的窟窿處混在一起,飄向天空。

  高顏木訥地看著眼前滿地的血腥,和沙海濤裸體四肢的揮舞,像極了她解剖過無數次的青蛙和兔子。她腦子裡沒有任何活動,只是直勾勾地看著沙海濤,雙手按著鍘刀頂端,又壓了下去。

  「疼!疼!」沙海濤叫嚷著,那只能動的手已經扼住了高顏的手腕,全是黏稠的血漬。

  「你真是硬骨頭。」高顏冷冷地說了一句,「你斷我人生,我斷你人身!」

  高顏隨手抓起身旁的一個草垛,壓在了鍘刀柄上,然後站在了草垛上,跳起來,狠狠地剁了幾腳。

  直到聽見咔咔幾聲,感受到了草垛下沉的趨勢,她才知道,沙海濤已經分為兩截。

  沙海濤的上身在泥濘中掙扎,無力地出著氣,極度的痛苦使他面部扭曲,喉嚨里只是咕咕聲,沒有幾秒鐘,就沒有動靜了。

  體液和泥糞相互交映,在地上流下一個暗紅色的血污小池,池面上倒映著高顏冷峻的臉龐。


  「我殺人了……我……殺人了。」隨著沙海濤上身逐漸停止了蠕動,她空洞地念叨著這句話。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手機響了。她恍恍惚惚地接起了電話,卻是佟依依的聲音。

  「沙顏,佟陽現在被療養院趕出病房了,現在情況非常差了,已經疼昏過去幾次了,你……你快回來吧!」

  「啊?」高顏聽到這番話迅速恢復了理智,她看著眼前的一切,心下悵惘,回道:「我……我,要不再等等吧,我這邊處理好了就回去。」

  「不要敷衍我了,高顏,我知道你說嫁給他是安慰他的。可……」電話那頭傳來了佟依依的抽噎聲:「我求你了,現在不要拋棄他。在他死之前,你再裝裝樣子吧,至少讓他笑著離開,工錢我哥現在卡得嚴,我再想辦法給你……你快點……」

  「我……我……這就回去。」高顏打斷了她的催促,「佟依依,說結婚不是安慰他,我也不是裝樣子,我會陪他一起瑞士的,為了他……」高顏看著地上兩半的屍體:「也為了我自己。」

  高顏掛了電話,檢查了下剛撿起來的各種證件,輕輕擦拭乾淨,簡單看了下,都還能用,但戶口本已經被沙海濤的血污浸透了……

  她沒有時間收拾現場了,也沒有時間想下一步,只是本能地將文件整理好,又把牛棚里的草料堆挪了挪,蓋在了沙海濤的屍體之上。

  走到門口,似是想到了什麼,轉過身朝著草垛吐了口口水。

  然後,走出牛棚,把門關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她花了1個小時,在冬夜的寒風中走去了鄉火車站,買了當晚八點半的火車票,輾轉回到了向陽市,並立刻趕往了療養院。

  在樓道里,風塵僕僕的高顏見到了已經面無人色的佟陽。

  他被療養院以床位不足為由,敷衍地安排到樓道的鐵質長椅上。沒有人照看,任由穿堂風吹著,也無人看管。高顏不敢相信,佟陽就這麼赤裸裸地被拋棄了。

  她擺正了佟陽的姿勢,抱著他的上半身,一邊痛罵一邊打電話質問佟依依,可電話卻再也接不通。

  一個身著工作服的清潔大媽,見高顏身上到處都是泥污,又抱著一攤爛泥般的佟陽,無依無靠,著實可憐。前偷偷告知,是有人下了命令,撤了所有的護理資金,也不讓任何人管佟陽。

  原來昨晚,就在高顏離開以後不久,佟依依又來過。

  不過這次她似是偷偷跑過來,在得知高顏沒有勸動佟陽以後,她一直告訴佟陽,想以妹妹的身份繼續陪著佟陽,甚至想陪著他一起去瑞士走完最後一程。當晚佟陽的疼痛又發作了,佟依依就在這裡生生守了一夜。

  可是一大早,佟寶克就帶了幾個人來到了療養院,他把辦理好的一整套安樂死手續,甩到了佟陽身上以後,就要帶走佟依依走。

  佟依依拼死反抗,可是佟寶克作為男人,被佟明月認定為真正繼承佟家產業的人,他現在能掌控一切。

  他此前早凍結了佟依依的銀行帳戶,禁止她再給佟陽提供任何幫助,現在在走廊里大聲地斥責佟依依:「佟陽是個外人,你不要再浪費時間和金錢,砸在一個廢人身上,爸爸已經出了近120萬幫他安排好了安樂死,仁至義盡了。你別忘了,你可是馮澤的未婚妻,你們倆馬上就要辦婚禮了!」

  說完,佟寶克強行帶走了佟依依,也給療養院下了死命令,不准管他,誰要是想管佟陽,就讓他自費。佟依依大喊大叫,但也換不來佟寶克的鬆口。

  兩人爭執的叫喊聲音,也傳到了被抬到走廊的佟陽耳朵里。那一刻佟陽才真的明白,自己親媽當時為什麼極力要把這對私生兄妹踩在腳下,讓他們永遠不能翻身,當時她在車裡教育自己的那番話,如今想來分外真實。

  他曾經摯愛的「親人」,這個昔日的兄弟,現在留給他的只有一份安樂死的全套文件。很快,來自全身更加劇烈的神經痛和褥瘡導致的擴張性疼痛襲來,這種痛楚每一次都在加強,讓他幾乎疼得暈厥過去,人也幾乎窒息。他哀號著請求路過的養護院的人給他打一些鎮痛藥,但佟寶克拋棄的人,沒有人敢關照,人情冷暖在這一刻具象化了。

  佟陽就這麼一直乾熬到了半夜。好在,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高顏回來了。

  兩個苦命的人就這樣在昏暗樓道里,用奇怪的姿勢相擁、哭泣。

  「我殺人了。」也不知過了多久,坐在冰冷鐵凳上的高顏,輕撫著佟陽的額頭說道。

  「殺人?誰?」


  「沙海濤,那個變態,我把他攔腰斬斷了,用我家的鍘草刀……」高顏嘆著氣,輕描淡寫地說著事件的經過。「你不用管,我先陪著你去瑞士去……」高顏想說「去死」,但話到嘴邊什麼都說不出來了,只剩哽咽。

  佟陽看出高顏的眼神,知道她說的是真的。他想勸慰,但也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他知道高顏積攢了多年的苦楚被沙海濤的啄破了,憤怒喧囂而出,沒有人能堵得上。

  佟陽想到了那慘烈的死亡方式,沙海濤的屍體遲早會被發現,被發現之時,就是高顏的人生徹底跌落的時刻。警方很快就能鎖定高顏,高顏即便不是死刑,她的下半生也將在牢獄中度過。

  半晌,佟陽哀怨地看著臉頰已經開始凹陷的高顏:「你怎麼打算?要自首嗎?可是……」

  「不……我陪你去瑞士,送完你以後,我就留在那邊不回來了。」高顏用手背擦了下已經濕潤的睫毛,「對不起,我們估計是結不了婚了,戶口本出了點問題……補辦需要時間,我們……等不了了。出國後我們再想辦法吧……」

  「別騙我了,你這次只是辦的旅遊簽證,十五天結束後,你就算非法滯留了,而且你一無所有,怎麼在那個國家……早晚會被遣送回來,你這樣,我走得也不安心……」佟陽在硬硬的鐵椅上磕著自己的腦袋:「我真是痴心妄想,結什麼婚,結什麼狗屁婚,害你回去……」

  「那我跟你一起安樂死吧……在瑞士。」說完高顏自嘲地笑了笑:「哎呀,安樂死很貴吧,100多萬?呵呵,我現在想好好死都沒錢。等送完你,我還是去弄點毒藥來給自己打一下算了。」

  兩個可憐的人,就這樣討論著各自的死法,眼神中無盡的絕望,比逼仄的走廊盡頭都要長。

  冬夜,太冷了,佟陽快撐不住了,高顏不得已把手頭僅剩的兩千塊錢掏了出來,幾乎是威脅的語氣,強行要求療養院在給佟陽續了兩天的看護和止疼。

  經過一番折騰,佟陽又回到了床位上,可高顏坐在他身邊,依然不知所措。

  「哎?」佟陽在溫暖的病床上,似乎恢復了理智,突然想到了什麼,眼睛瞪大,顯得很興奮,

  「怎麼了?」高顏問。

  「我反正都要死了,為什麼不死得有價值點?我可以為你去死。對了對了,顏顏,真的,我可以為你去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