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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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謀幹巴巴羅列式地講述,似乎戳中了高顏。

  她站在安檢口內,腦海中隱藏十多年的記憶,突然被喚醒。

  是啦,就是那個冬天,2008年那個沉悶而寒冷的冬天。

  金軒去佟家鬧事兒以後,高顏被佟明月視為禍水,徹底被掃地出門。她無處可去,不得不又重新回到了學校,回到了那個被周安全、沙海濤糾纏而無法解脫的環境。

  她不甘心,多次聯繫了佟依依,想讓她幫忙再見見佟陽。但佟依依此時的態度卻格外冷漠,接連好幾次都找理由拒絕了,後來甚至拉黑了。

  正無計可施的時候,佟依依卻重新給高顏主動打來了電話,說佟陽落難了,求她去勸勸,否則佟陽就要死了。

  高顏這才得知,上次一場鬧劇以後,佟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接受了DNA鑑定。根據鑑定報告顯示,佟陽並非佟明月親生兒子。

  佟陽的天,塌了。

  佟明月老爺子精明一輩子,沒想到自己引以為傲的大兒子竟然是個外來貨,他盛怒之下把佟陽趕出了家門,甚至還找人把佟媽媽的墳給砸了泄憤。

  不過,佟明月畢竟也是人,養了佟陽20多年,感情還是在的,雖然不願意佟陽在自家待著,但氣消以後,但還是默認了佟依依把佟陽安排在療養院,支付一些必要的費用養著他,但那種優渥的條件已經不復存在。

  面對變故,佟陽措手不及,他心裡無法接受。隨著冬日之寒愈盛,在療養院的冰冷床位上,他的疼痛日盛,接連幾夜,都痛苦難眠。

  佟依依一直出面親自照顧,她想跟佟陽獨處,找個理由把高顏隔絕在外。但佟陽並不想麻煩佟依依,也不喜歡她。而佟寶克也知道妹妹心裡在想什麼,各種方法阻撓她去見佟陽。

  就這樣,佟陽突然沒人管了,整天面對的只有療養院冷冰冰的護士。

  他沒了高顏、沒了佟家,身體如此,萬念俱灰,絕望終於還是擁抱著他,和他一起滾到了谷底。

  佟陽想到了安樂死,他覥著臉,托人求了「父親」佟明月最後一件事:讓他如願以償,體面地離開人世。

  佟明月聞此要求,惆悵了很久,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經受幾次打擊,身體日薄西山,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根本無心也不願去傷害這個養了20多年的兒子。但想想佟陽如今的狀態,還不如早死早托生,最後咬咬牙接受了。

  佟明月安排了人聯繫了瑞士的安樂死機構,幫他辦好了簽證等所有手續,這是這個昔日的父親,最後的溫情。

  有,但是不多。

  佟依依很快發現了佟陽要一心赴死,她驚懼萬分,她自知在佟陽心中的地位,無法撼動他求死的意志,只有高顏才有可能勸住佟陽。

  佟依依也只能妥協,覥著臉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這個「情敵」。

  高顏掛了電話,心中五味雜陳,來不及痛恨佟依依之前的使絆子,立即按照她提供的地址,趕到了療養院,見到了佟陽。

  看著他形容憔悴的臉,這段時間身體疼痛和內心的掙扎可見一斑。

  高顏悲從中來,可她對佟陽的現狀也無能為力,甚至連即將到期的療養費用都拿不出。

  佟陽經此一劫,看到那個魂牽夢縈的高顏,卻滿臉悲苦憔悴,他早知高顏考上了夢想中的研究生,他不想當她的拖油瓶。

  高顏想了無數個勸慰的方法,可事到臨頭,她才發覺所謂的愛情,在現實面前一文不值,她沒有能力承接佟陽一輩子。也根本沒有辦法拒絕佟陽求死的請求。

  高顏不是戀愛腦,評估了現在的情況,她覺得自己沒得選,再捨不得,她也沒得選。終於在經歷許久的掙扎後,還是點頭答應了。

  那一刻,她流出了眼淚,兩人再見即訣別。

  大方向已定,高顏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快辦好去瑞士的短期簽證,跟佟陽一起去瑞士,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但很快他們就從安樂死機構得知,執行安樂死需要直系親屬陪同,可佟陽如今一個親人也沒有了,高顏即便跟她去了境外,也無法幫他簽字。

  佟陽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呆呆地看著天花板:「想死都不行嗎?我現在是孤家寡人了。」

  「不!」高顏握著佟陽冷冰冰的手:「我們可以領結婚證,領了證,我就是你合法的妻子,你的親人了。」

  「不,不行」佟陽臉上抽搐了下:「我不能耽誤你,你還有你以後的生活。」


  「遇見你之前,我沒有自己的生活,我活在各種人的陰影和糾纏里。你離開以後,我也很難再有這麼精彩的人生。跟你成為家人,哪怕只有幾天,我也願意。」說罷,高顏撫摸了苦澀微笑的佟陽的額頭,不等他反對,就打電話要向民政局預約登記結婚。民政的工作人員提醒,登記結婚需要戶口本和身份證,缺一不可。

  這讓高顏有些為難了,佟陽的證件都好說,可是她自己的呢?

  她的戶口本還在何宴村老家,當年被媽媽放在了床褥下的暗格里。而她身份證上的名字是「沙顏」,與老家戶口本上對不上。而且高顏也不想「沙」這個姓氏和佟陽落在一個結婚證上。

  為了升學、為了自己的人生,他必須干兩件事:改名、拿戶口。

  2008年12月25號,在見到佟陽的第二天。

  高顏回老家高江鄉派出所辦理改名的手續,那天辦得還算順利,但是要審核成功,還需要她補充本人的戶口本複印件。她本想掛失戶口本,重新辦理。但這至少十個工作日,而兩人去往瑞士的機票在28日下午,如果不能按時到達瑞士,安樂死的時間又要往後延期很久。

  時間來不及了。

  對高顏來說,回到闊別三年多的何宴村,拿回戶口本,勢在必行。

  她猶豫了許久,因為貿然回去很容易撞見沙海濤,按理來說往年的冬天,特別是臨近年關,沙海濤都會回何宴村的煙花廠打零工。但前兩天沙海濤也確實反常地出現在她的大學校園裡,此刻有可能不在家,到底現在要不要冒險回去呢?

  躊躇之間,一個畫面從高顏的腦海中跳了出來。

  那是兩個男人廝打的畫面。其實就發生在前幾天。

  那天,高顏喜憂參半,她拿到了正式的研究生錄取通知,雖然在預錄取的時候佟陽已經知道了,但她還是想要再分享給佟陽。可聯繫佟依依,又被拒絕了個乾脆。她好生鬱悶,在校園裡愁苦地遊蕩著。

  突然一個一瘸一拐的身影攔在高顏面前。

  一個男人瘋瘋癲癲地看著高顏,指著她的鼻子:「顏顏,哈哈,猜猜我是誰?」

  「沙……」高顏嚇個半死,沙海濤竟然出現了,她全身打個激靈,「瘋子!滾!」

  「啊,顏顏,你肯定是想我了吧?沒關係,雖然這幾年你找了其他男人,但現在只要你點個頭,我還是願意娶你的。」

  「你起開!」高顏用手擋開了他的手,轉身就要跑走。沙海濤雖然一瘸一拐,但走得卻比她快多了。立刻又閃現在她面前,張開雙手攔著。

  正無助的時候,另一個黑影卻突然冒了出來,走到沙海濤面前,把他好一頓揍。

  「周安全?」高顏太熟悉這個身影了。

  看著兩個男人廝打在一起,從驚恐中回過神的高顏突然意識到,原來周安全也在跟蹤自己。

  這個廝打的畫面也就在幾天前,高顏的印象太深刻。

  高顏從記憶中回過神來:「也許,沙海濤這幾天還在市區呢?」

  她決定,要賭一把,不管是為了擺脫這兩個糾纏自己的男人,還是為了佟陽,無論如何她也得拿回自己的證件。

  她硬著頭皮,從鄉派出所一路步行,一直走到了傍晚,才悄悄摸近了那個夢魘般的家。

  從母親高曉媛被毆打致死的那個晚上以後,高顏就再也沒回來過。現在,她躲在一個枯黃的稻草垛邊,遠遠觀察那個破敗的二層小洋樓。

  那棟樓兩側是手扶樓梯,一樓整層是架空層和小廚房,擺放各類物料。樓房旁連著一個牛棚,門前用水泥鋪的一大片開放院落。看起來這些年沒什麼變化。

  二樓一共三間房,是一家四口原來的住所。主臥加客廳,在最中間。她的小臥室在最東邊,而沙海濤的房間在最西邊。

  高顏觀察了好半天,似乎幾個房間都沒有動靜,她有了判斷:沙海濤應該不在家。

  隨即,咬咬牙,躡手躡腳地行到東邊樓下的外置樓梯,簡單掃視了一眼,發現一樓雜物已經亂七八糟。而且時值寒冬臘月,牛棚也仍然臭氣熏天,裡面僅剩的一頭牛都瘦得不成樣子。很顯然,沙海濤守著偌大的房子,卻不怎麼打理,以至於快弄成了豬窩。

  她又等了一會,見沒有動靜,才開始緩緩上樓,走到自己房間的門口。她掏出自己許久不用的鑰匙,卻發現門沒上鎖,她定了定神,下意識地推開了房門。但就這一推,高顏後悔了。


  沙海濤被高顏的突然闖入嚇了一大跳,他噌地裹著被子站起身來。一個文件袋和幾本破舊的武俠小說應聲滑落。

  高顏驚嚇之餘注意到,掉下床的袋子正是媽媽曾經放戶口本的文件袋,而裡面他們母女倆的舊照片卻看不到了。

  想到沙海濤剛才的所作所為,那些照片不用多想,就知道是何種遭遇,高顏心下一陣翻湧,噁心和驚詫讓她全身要冒出火來。

  「沒……幹什麼」,沙海濤趕迅速地從床上坐起來,看清是高顏以後,竟然笑著下了床,慢慢朝沙顏走過來:「顏顏,我不是幻覺吧?你……回來啦?太好了,我們真是心有靈犀,我正想你呢。」

  「滾!」高顏趕緊衝到床邊,忍著作嘔的心,抓起戶口本轉身就朝門外跑。沙海濤也顧不上冷了,光著身子跳下床,一瘸一拐緊緊在後面。

  到了樓道上,高顏感覺有一股大力從身後抱住了自己,隨後猥瑣中帶點哀求的聲音傳來:「我……不准你走,我想你……想死你了。」

  「滾啊!滾啊!」高顏掙扎著。

  「做我老婆吧,你拿戶口本是不是要做我老婆,啊?」魔障似的沙海濤就這麼赤身裸體地緊緊抱著她。

  憤怒、焦躁、恐懼聚滿了沙顏的全身,她大喊一聲,用盡全身力氣往後頂。

  嘩啦一下,年久失修的樓梯扶手從中間折斷,沙海濤右腳掌沒有支撐力,一個趔趄,竟然從豁口處掉下了一樓的牛棚頂上,他悶哼一下,身體洞穿了頂部的石棉瓦,隨即墜入了草料房。

  沙顏已經驚嚇過度,她什麼都不敢想,只想著趕緊逃脫。

  可下了樓梯,正要往外奔,卻發現自己已經兩手空空,不僅戶口本沒拿到,她帶來改名的所有材料,包括錄取通知書、出國護照、簽證,都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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