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追逃
2019年，冬。
對劉謀和林東來說，有了周安琪的「獻祭」的假說，一切可疑的問題好像都說得通了。但問題是，這個沒有任何證據的案件，要把這個假設的時間線和邏輯鏈形成閉環，有一個至關重要的事兒要做：核對屍骨的右腳掌到底是不是佟陽。
只要能夠確認腰斬案的右腳是佟陽的，就能夠確認現場第三人是佟陽。
所以劉謀執意要去了一趟佟家的老院子，刑警依然是強勢的，在老別墅院子外對峙了一會後，院子裡的管家在收到佟寶克的放行命令後，還是讓幾個人進去了。
佟家老別墅似乎很久沒人來住了，服務人員並不多，佟陽的老房間早就被讓給傭人當宿舍住了，所以找不到什麼痕跡。但經過幾人仔仔細細地搜尋，林東在一個老倉庫里發現了一個舊電動輪椅，而在輪椅縫隙里，他發現了幾根頭髮。
是短髮。
詢問之下，管家記起來這輪椅就是佟陽當年用過的，而當年貼身照顧佟陽的人，都是女的，這短髮只可能是佟陽的。
仔細觀察，其中一根還有點發藍，似是漂染過。
劉謀馬上想到，沙顏當年。讓佟陽參加婚禮，幫著他漂染過一縷藍色發梢，所以基本可以確定這就是佟陽的毛髮了。這讓大家驚喜萬分。
劉謀向隨即趕來的幾個痕檢人員催促道：「快拿回去做比對吧，應該跟右腳掌DNA是一致的，儘快給我個結果。」
他此時感覺到一絲暢快，至少案件的邏輯線馬上就要確定了。
劉謀此時顯然對於周安琪的神助攻相當滿意，忙完這些，他坐回了車上，轉頭對周安琪說：「周律師，我知道你告訴我的都是實話，你也沒有想騙我。」他看得出來不管周安琪背後隱藏著什麼，但對於這個案子她是全心全意想幫著偵破的：「你哥周安全是生是死還沒有定論，我想這次把邏輯鏈條弄清楚，我們就有辦法讓沙顏開口的。到時候就有你想知道的結果了。」
周安琪點點頭，終於抬頭看了看劉謀的眼神。
「那什麼，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但劉謀隨即說出的這句話，又讓周安琪神情不自然起來。她眼神閃爍，臉噌地就紅起來。
林東看著後視鏡里周安琪的表現，心裡打著鼓：「這女人真奇怪，又臉紅了嘿。」
一路上，幾人都無話，該說的都說完了，他們在返程的車上各自思考著案件涉及各方的關係，想著DNA比對結果出來以後，下一步的突破口。
突然，劉謀的電話響了。
是市公安出入境管理局的同事：「劉隊呀，我們剛得到消息，高顏買了下午4點飛往米蘭的機票，出發地就在咱們省會新建的中壇國際機場。這個信息我得通報下你。」
「米蘭？她要去義大利？」劉謀重複了一遍這個地方，看了看手機，現在上午十點。她下意識地產生了一個念頭，高顏怕是要跑路，於是立即拍了一下林東：「轉頭去機場！」
「啊？」林東語氣很詫異：「去機場？」
「高顏要出國，估計是發現我們調查到了佟陽，真相快要大白了。快！快去高速，下午四點中壇機場的飛機，我們需要在路口攔截她。」
林東看了看時間：「劉隊，我們這離省會的中壇機場最少還有四個小時，怕是趕不上吧？要不協調一下機場公安？」
「你傻了吧你，我們怎麼協調？跨區域跨職能的安排，哪兒那麼好協調，現在邏輯線是搞清楚了，可是沒有任何犯罪證據，協查手續批不下來的，人家外地機場公安憑什麼去堵她。」
「那咱也沒辦法攔著她啊，不讓她走啊。」林東狡辯說。
「我們自己去了，大不了挨處分在機場截和，可不能看著殺人犯就這麼逃了。」
「可以的！」周安琪插嘴說道：「如果DNA比對結果，證明右腳就是佟陽，按照剛才的推論，從法律層面來說，高顏有重大嫌疑，這樣一來，不一定要逮捕她，但至少可以對她做出『限制出境』的決定。她跑不出去，在國內我們也好繼續查她。但前提是，我們必須在現場，DNA結果一出來，我們立刻就可以攔截她，這樣才能免去複雜的程序。」
「對，周律師說得對！」劉謀一邊說著，一邊催促痕檢那邊儘快做DNA比對，同時嘴上一刻不停地要求林東加速。
時間！時間！
他們要在4個小時以內趕到，否則，一旦高顏登機，以後可難得找到她了。
林東一腳油門，在高速上猛衝起來，時速越來越快，整個車身開始有虛無的飄浮感。
車窗外，冬日的風景如電影快進般掠過，銀白大地與枯枝敗葉交織成一片模糊的斑駁。景物轉瞬即逝，只留下一道道殘影，仿佛連時間都在催促。
車內焦急的三人心跳共鳴著，都努著勁兒想與時間賽跑。
林東有時候是真莽，他在中途加了一次油的情況下，竟然以平均150的時速，用不到三個小時就開到了中壇機場。
幾人二話沒說，下了車就沖向了機場大廳。
在安檢入口，剛好遇見了高顏，她正在排隊準備過安檢。
「高顏！」劉謀在冗長的隊伍後面大聲地喊著，「你跑不掉了。」
高顏在隊伍中靚麗的格外顯眼，她拎著行李箱，一身大紅色風衣，胸口快速起伏著，正一臉焦躁地朝機場大廳看。顯然被喊聲嚇了一跳，但定睛一看，見是劉謀三人，她拍拍胸口似乎還舒了口氣，表情很值得玩味。
高顏並不理會劉謀的招呼，只是又自顧自地回身繼續排起了隊。
林東跑得快，他衝到了海關證件審核處，亮明了身份，要求工作人員不要放高顏進去。
「你們幹什麼！？」高顏顯然是三人的截和不滿。
「你跑不了！」劉謀很快就跟上去。
「跑？相比起來，你們三個人才在『跑』吧。我在老老實實排隊呢。」
那證件檢查的工作人員有些詫異，但還是示意高顏暫時不要過關。高顏臉上的表情顯出不忿，朝著那工作人員質問：「你們知道你們在幹什麼嗎？你們在限制一個公民的自由出入境權利。我要投訴你們。」
「別裝了，高顏。」劉謀死死地盯著她，「你肯定知道我們查到佟陽了，你拼湊屍體的詭計怕是要暴露了，殺人犯可沒有自由出入境的權利，你休想逃到國外……」
「佟陽？！」高顏對這個名字的出現，明顯是愣住了，但很快恢復了神態，掃視了一下身後的眾人，又看了看遠處的機場大廳，像是在找什麼，半晌才回過神來，沒好氣地看著劉謀：「劉隊長，你們不要胡攪蠻纏，聽風就是雨，什麼拼湊屍體、什麼查佟陽，我不清楚。我出國是要參加一個國際醫學論壇，你沒有證據就強令機場不給我安檢，好大的官威。你有拘捕令嗎？」
「暫時沒有，但馬上就有了。在我們的推測中，你當年想帶著接上佟陽右手的周安全過的安檢。要達到這一點，你至少參與了故意傷害。而且我現在有充足的理由懷疑你實際在25日就殺害了沙海濤。」
高顏又愣了一秒，但這次僅僅只是一秒，便恢復了不屑一顧：「推測？說到底，你還是沒有證據啊。」
「我有，馬上腰斬案的右腳就要做DNA檢測了，等結果一出來，邏輯鏈條就全部清晰了。至少我今天不會讓你出國了。」
高顏搖搖頭，低頭看了看手錶，喃喃道：「佟陽的媽媽早就火化了，他親生父親也不知道是誰，你去那裡做DNA比對？」
林東厲聲說道：「我們在佟陽的遺物里發現了他的毛髮！」
高顏瞪大眼睛，看著眼前幾個人，似乎明白了什麼：「你們去了佟家？」
林東嗆道：「哈，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你就是發現我們去了佟家，自知要露餡，才跑的吧？」
高顏沒有理會這個年輕人：「那想來，你們應該也是才找到的毛髮不久吧？我猜和上次一樣，檢測結果還沒出來呢吧？所以還是沒有拘捕文書。」
劉謀等人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還是用沉默代替了。
「呵呵，你們去過哪裡我不關心，我出國是真的有事兒。」高顏冷笑了兩聲，把從包里拿出了自己的受邀參加論壇的文件、行程以及相關證件，全部放在了安檢口櫃檯上，朝著安檢門口小哥說道：「如果警方能夠拿出文件限制我出境，我認了，但是我手續齊全，您憑藉他一己之言就限制我出境，不怕以後擔責嗎？你們就這樣剝奪一個公民的權利嗎？」
安檢小哥有些為難地看著劉謀。劉謀自知手續不全，一時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DNA比對結果沒出來前，所有的行動都沒有法理依據的。
後面排長隊的人群開始有些不耐煩了，紛紛開始抱怨。
機場公安的人聞訊也趕了過來，他們雖然也願意配合劉謀的工作，但確實沒有紅頭蓋章文件，沒辦法真的限制高顏的出境。
更有幾個外國面孔的人開始拿出了手機攝像，高顏順勢用英文在跟這些人解釋著什麼，就像是新聞採訪一樣。周安琪從幾個英文單詞裡面聽懂了大概意思，無非就是侵犯人權之類的老一套。
這影響太惡劣了，再僵持下去，可不好收場，說不定要引發負面輿情。
可明知道高顏要跑，這麼堂而皇之地放高顏進去也不甘心。「我兩點四十的飛機，再不進去趕不上了！」一個男人焦躁地拎著行李箱，衝到了最前面，抱怨道：「搞什麼嘛！」
一個工作人員禮貌地朝著男人解釋道：「先生，您要不走那邊應急通道吧，我們普通安檢通道這邊……出了些狀況。」
說著那男人順著工作人員的指示，匆匆走了過去。
劉謀卻被這抱怨的話提醒了，他指著高顏：「你是下午四點的飛機對吧？」
高顏點點頭。
「這位乘客兩點四十的飛機都還來得及，你沒必要那麼趕。我以警察名義問你問題，請你回答，並不影響你登機吧？」
高顏依然不急不慢：「我喜歡提前安排。讓我接受你問話，不好意思，我沒這個義務。」
「有的，《警察法》第九條規定了，警方出示了相應證件，中國公民應該有義務接受盤問、檢查。只要不影響你正常出行，你應該回答。」周安琪在一旁用專業知識幫腔，這get到劉謀是在用拖字訣。
高顏瞥了她一眼，嗤笑一聲：「我是外國公民，我早就入了歐洲籍了。國際友人，沒有這個義務，你們學法的應該知道。」說著她從包里掏出了一張歐盟護照，打開了護照頁面，向眾人展示：「別耽誤我的事兒，讓我進去，小心造成外交事故。」
「高顏！」劉謀氣得不行。她沒想到高顏還有這麼一手，這顯然是早做了打算，一旦出境，那真是鞭長莫及了。
周安琪手很快，一把從櫃檯上拿走了高顏剛放下的中國護照，在高顏的詫異眼光中，她喘著大氣，緊張地說道：「入了外籍，中國國籍自然就註銷了，你為什麼還用中國護照出入海關？無非就是兩邊吃紅利吧。」
我國的雙重國籍管理向來嚴格，是堅決不允許存在這種情況的。但受制於不同國家之間戶籍信息的隔絕，一個中國人入了外籍，因為各國的國籍信息不通，國內根本沒辦法發現，就讓很多兩面人鑽了這個空子。就像高顏這樣，哪個國家政策對她有利，她就用哪個護照。她這樣的高知，在國內受到了各種產業政策的資助，還能帶學生，為享受這種紅利，就會隱瞞自己外籍身份。出國以後，又可以拿著外國護照享受一些國家的高福利。
高顏見眾人都看她，理直氣壯地說道：「那又如何？」
周安琪把她的護照交給了機場公安：「按照國籍法的規定，我國既然不認可雙重國籍，她現在拿出了外國護照，而且明顯聲稱自己是外國人，咱們應該註銷高顏的中國國籍吧？這樣她飛機的信息就是錯的，無法登機了吧？」
那機場公安接過護照，愣了一會，思考片刻點點頭：「是的，按照規定，發現雙重國籍的，是要立刻註銷的。」他看向高顏，「高女士，我們得聯繫一下出入境了，如果是這樣，您的信息估計是要被系統退掉的，您不能過安檢了。」
劉謀和林東萬沒想到周安琪臨危有急智，用法律打敗法律，高顏的機票被撤銷了，她的中國國籍馬甲也被扒掉了。這下暫時讓她跑不了了。
高顏的臉上終於表現出了憤恨，她咬著牙，臉上似在冒火，又焦急的抬頭眺望了下遠處的機場大廳，似乎除了眼前三個牛皮糖以外，她還在躲另外的人。高顏定了定神：「沒關係，飛機上還有空位，我現在就用外籍護照信息買票，無非就是多花錢嘛。」
一個旁聽的工作人員一邊拿著工作pad刷著系統信息，一邊在旁邊溫言說著：「不好意思高女士，現在因為要在系統里撤銷您之前的購票信息，您新購票可能還要等一段時間。」
「多久？」高顏問。
「這個不清楚，但至少幾十分鐘吧。」
「那就還趕得上」她看向劉謀等人，語氣似有挑釁：「今天這趟飛機我非走不可。」
說完她拉著行李箱，一個人站在了安檢口旁邊的櫃檯邊上，隨即戴上了墨鏡和口罩，雙手交叉，不跟任何人溝通了。
林東在電話里一直催著痕檢的DNA，要比對結果，可那邊一口一個「快了」就是不出結果。
劉謀覺得這樣太被動了，又靠近高顏身邊，故意假笑著問高顏：「那個論壇你這麼著急參加嗎？晚幾個小時不行嗎，我看晚上還有一趟航班呢。」
「劉隊，你想拖延時間，沒有意義。」
「你這樣逃避法律制裁，就有意義了？」劉謀故意在她旁邊套她的話。
「呵，證據呢？」高顏一邊回應，一邊繼續刷著手機。
「證據就是，我知道佟陽對你的感情……他為了幫你掩蓋殺害沙海濤的事實……嗯……說說吧，你是怎麼做到的，他寧願被你截肢……」劉謀又想詐高顏的話。
「這跟佟陽有什麼關係？！你不要再扯他了」高顏仍然不停地刷手機上的信息動態。
即便此時她的臉被墨鏡和口罩擋著，劉謀也能看出她的焦躁和憤怒。
「別刷了，系統更新信息沒這麼快，不如聽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就像你上次給我講的那樣，故事的主人公也叫高顏，男主角叫佟陽，你看看我講得對不對。不然乾等著也挺無聊不是嗎？如果我講得不對，到時候放你走就是了。」
這是劉謀的緩兵之計，也是攻心之計。
「聽故事？」高顏抬起了頭：「可以啊，不過你得先讓我進安檢口裡面去，我就聽。」說著她指向了安檢櫃檯的後面。
劉謀對這個要求很是詫異，他也回頭看了看機場大廳，一切如常，於是問道：「你非要進去幹什麼？在躲什麼人嘛？」
「你別管，讓我先過去，進了候機大廳，隨便在哪裡，我聽你講故事。」高顏繼續重複這個要求。
但劉謀也別無他法，他評估了下現場，感覺即便進了安檢口，走到登機口還要15分鐘，而且也不能立刻登機，還是風險可控的，於是答應了下來：「好，反正你也登不了機。」
劉謀跟安檢人員和機場公安協商以後，讓高顏先進了安檢門，在機器設備後面站著，而她的行李和證件則被海關的人拿在手上，以防止她逃脫。
而這樣的限制，高顏竟然也接受了。
幾人穿安檢區，站定了以後，劉謀還是下意識地問了一句：「有什麼人在找你嗎？」
高顏搖搖頭，「你就說你的故事吧。」
劉謀本以為高顏會非常害怕他對於佟陽的調查，以及對案件精心的推理，但高顏似乎並不在意，甚至有點不上心，這讓他又開始有了有些不祥的預感。
但事已至此，他還是從自己調查的所有信息，結合了周安琪的推測，講起他所知道的案件順序。劉謀的口述的故事並不生動，而是純粹的時間羅列：
「我們從那年12月25號說起吧。你在派出所提了改名申請以後，要回家找戶口文件，遇見了沙海濤，然後將其殺害，腰斬泄憤……但殺人後不知如何處理屍體。於是連夜返回向陽市見佟陽，準備隨著他一起逃往境外，佟陽得知你殺人事實以後，自知要死，幫你設計換屍體自焚的計劃。
12月26日，你接到周安全的電話，說是他妹妹要給你一筆錢，你剛好缺少這筆錢，於是當晚見到了周安琪，拿到了3萬塊。
12月27日，你用從周安琪那裡拿到的錢，買了工具，並租用車輛，帶著佟陽驅車回到了何宴村，準備試試計劃。卻被隨後跟來的周安全盯上，然後將計就計……」
對劉謀和林東來說，有了周安琪的「獻祭」的假說，一切可疑的問題好像都說得通了。但問題是，這個沒有任何證據的案件，要把這個假設的時間線和邏輯鏈形成閉環，有一個至關重要的事兒要做：核對屍骨的右腳掌到底是不是佟陽。
只要能夠確認腰斬案的右腳是佟陽的，就能夠確認現場第三人是佟陽。
所以劉謀執意要去了一趟佟家的老院子，刑警依然是強勢的，在老別墅院子外對峙了一會後，院子裡的管家在收到佟寶克的放行命令後，還是讓幾個人進去了。
佟家老別墅似乎很久沒人來住了，服務人員並不多，佟陽的老房間早就被讓給傭人當宿舍住了，所以找不到什麼痕跡。但經過幾人仔仔細細地搜尋，林東在一個老倉庫里發現了一個舊電動輪椅，而在輪椅縫隙里，他發現了幾根頭髮。
是短髮。
詢問之下，管家記起來這輪椅就是佟陽當年用過的，而當年貼身照顧佟陽的人，都是女的，這短髮只可能是佟陽的。
仔細觀察，其中一根還有點發藍，似是漂染過。
劉謀馬上想到，沙顏當年。讓佟陽參加婚禮，幫著他漂染過一縷藍色發梢，所以基本可以確定這就是佟陽的毛髮了。這讓大家驚喜萬分。
劉謀向隨即趕來的幾個痕檢人員催促道：「快拿回去做比對吧，應該跟右腳掌DNA是一致的，儘快給我個結果。」
他此時感覺到一絲暢快，至少案件的邏輯線馬上就要確定了。
劉謀此時顯然對於周安琪的神助攻相當滿意，忙完這些，他坐回了車上，轉頭對周安琪說：「周律師，我知道你告訴我的都是實話，你也沒有想騙我。」他看得出來不管周安琪背後隱藏著什麼，但對於這個案子她是全心全意想幫著偵破的：「你哥周安全是生是死還沒有定論，我想這次把邏輯鏈條弄清楚，我們就有辦法讓沙顏開口的。到時候就有你想知道的結果了。」
周安琪點點頭，終於抬頭看了看劉謀的眼神。
「那什麼，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但劉謀隨即說出的這句話，又讓周安琪神情不自然起來。她眼神閃爍，臉噌地就紅起來。
林東看著後視鏡里周安琪的表現，心裡打著鼓：「這女人真奇怪，又臉紅了嘿。」
一路上，幾人都無話，該說的都說完了，他們在返程的車上各自思考著案件涉及各方的關係，想著DNA比對結果出來以後，下一步的突破口。
突然，劉謀的電話響了。
是市公安出入境管理局的同事：「劉隊呀，我們剛得到消息，高顏買了下午4點飛往米蘭的機票，出發地就在咱們省會新建的中壇國際機場。這個信息我得通報下你。」
「米蘭？她要去義大利？」劉謀重複了一遍這個地方，看了看手機，現在上午十點。她下意識地產生了一個念頭，高顏怕是要跑路，於是立即拍了一下林東：「轉頭去機場！」
「啊？」林東語氣很詫異：「去機場？」
「高顏要出國，估計是發現我們調查到了佟陽，真相快要大白了。快！快去高速，下午四點中壇機場的飛機，我們需要在路口攔截她。」
林東看了看時間：「劉隊，我們這離省會的中壇機場最少還有四個小時，怕是趕不上吧？要不協調一下機場公安？」
「你傻了吧你，我們怎麼協調？跨區域跨職能的安排，哪兒那麼好協調，現在邏輯線是搞清楚了，可是沒有任何犯罪證據，協查手續批不下來的，人家外地機場公安憑什麼去堵她。」
「那咱也沒辦法攔著她啊，不讓她走啊。」林東狡辯說。
「我們自己去了，大不了挨處分在機場截和，可不能看著殺人犯就這麼逃了。」
「可以的！」周安琪插嘴說道：「如果DNA比對結果，證明右腳就是佟陽，按照剛才的推論，從法律層面來說，高顏有重大嫌疑，這樣一來，不一定要逮捕她，但至少可以對她做出『限制出境』的決定。她跑不出去，在國內我們也好繼續查她。但前提是，我們必須在現場，DNA結果一出來，我們立刻就可以攔截她，這樣才能免去複雜的程序。」
「對，周律師說得對！」劉謀一邊說著，一邊催促痕檢那邊儘快做DNA比對，同時嘴上一刻不停地要求林東加速。
時間！時間！
他們要在4個小時以內趕到，否則，一旦高顏登機，以後可難得找到她了。
林東一腳油門，在高速上猛衝起來，時速越來越快，整個車身開始有虛無的飄浮感。
車窗外，冬日的風景如電影快進般掠過，銀白大地與枯枝敗葉交織成一片模糊的斑駁。景物轉瞬即逝，只留下一道道殘影，仿佛連時間都在催促。
車內焦急的三人心跳共鳴著，都努著勁兒想與時間賽跑。
林東有時候是真莽，他在中途加了一次油的情況下，竟然以平均150的時速，用不到三個小時就開到了中壇機場。
幾人二話沒說，下了車就沖向了機場大廳。
在安檢入口，剛好遇見了高顏，她正在排隊準備過安檢。
「高顏！」劉謀在冗長的隊伍後面大聲地喊著，「你跑不掉了。」
高顏在隊伍中靚麗的格外顯眼，她拎著行李箱，一身大紅色風衣，胸口快速起伏著，正一臉焦躁地朝機場大廳看。顯然被喊聲嚇了一跳，但定睛一看，見是劉謀三人，她拍拍胸口似乎還舒了口氣，表情很值得玩味。
高顏並不理會劉謀的招呼，只是又自顧自地回身繼續排起了隊。
林東跑得快，他衝到了海關證件審核處，亮明了身份，要求工作人員不要放高顏進去。
「你們幹什麼！？」高顏顯然是三人的截和不滿。
「你跑不了！」劉謀很快就跟上去。
「跑？相比起來，你們三個人才在『跑』吧。我在老老實實排隊呢。」
那證件檢查的工作人員有些詫異，但還是示意高顏暫時不要過關。高顏臉上的表情顯出不忿，朝著那工作人員質問：「你們知道你們在幹什麼嗎？你們在限制一個公民的自由出入境權利。我要投訴你們。」
「別裝了，高顏。」劉謀死死地盯著她，「你肯定知道我們查到佟陽了，你拼湊屍體的詭計怕是要暴露了，殺人犯可沒有自由出入境的權利，你休想逃到國外……」
「佟陽？！」高顏對這個名字的出現，明顯是愣住了，但很快恢復了神態，掃視了一下身後的眾人，又看了看遠處的機場大廳，像是在找什麼，半晌才回過神來，沒好氣地看著劉謀：「劉隊長，你們不要胡攪蠻纏，聽風就是雨，什麼拼湊屍體、什麼查佟陽，我不清楚。我出國是要參加一個國際醫學論壇，你沒有證據就強令機場不給我安檢，好大的官威。你有拘捕令嗎？」
「暫時沒有，但馬上就有了。在我們的推測中，你當年想帶著接上佟陽右手的周安全過的安檢。要達到這一點，你至少參與了故意傷害。而且我現在有充足的理由懷疑你實際在25日就殺害了沙海濤。」
高顏又愣了一秒，但這次僅僅只是一秒，便恢復了不屑一顧：「推測？說到底，你還是沒有證據啊。」
「我有，馬上腰斬案的右腳就要做DNA檢測了，等結果一出來，邏輯鏈條就全部清晰了。至少我今天不會讓你出國了。」
高顏搖搖頭，低頭看了看手錶，喃喃道：「佟陽的媽媽早就火化了，他親生父親也不知道是誰，你去那裡做DNA比對？」
林東厲聲說道：「我們在佟陽的遺物里發現了他的毛髮！」
高顏瞪大眼睛，看著眼前幾個人，似乎明白了什麼：「你們去了佟家？」
林東嗆道：「哈，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你就是發現我們去了佟家，自知要露餡，才跑的吧？」
高顏沒有理會這個年輕人：「那想來，你們應該也是才找到的毛髮不久吧？我猜和上次一樣，檢測結果還沒出來呢吧？所以還是沒有拘捕文書。」
劉謀等人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還是用沉默代替了。
「呵呵，你們去過哪裡我不關心，我出國是真的有事兒。」高顏冷笑了兩聲，把從包里拿出了自己的受邀參加論壇的文件、行程以及相關證件，全部放在了安檢口櫃檯上，朝著安檢門口小哥說道：「如果警方能夠拿出文件限制我出境，我認了，但是我手續齊全，您憑藉他一己之言就限制我出境，不怕以後擔責嗎？你們就這樣剝奪一個公民的權利嗎？」
安檢小哥有些為難地看著劉謀。劉謀自知手續不全，一時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DNA比對結果沒出來前，所有的行動都沒有法理依據的。
後面排長隊的人群開始有些不耐煩了，紛紛開始抱怨。
機場公安的人聞訊也趕了過來，他們雖然也願意配合劉謀的工作，但確實沒有紅頭蓋章文件，沒辦法真的限制高顏的出境。
更有幾個外國面孔的人開始拿出了手機攝像，高顏順勢用英文在跟這些人解釋著什麼，就像是新聞採訪一樣。周安琪從幾個英文單詞裡面聽懂了大概意思，無非就是侵犯人權之類的老一套。
這影響太惡劣了，再僵持下去，可不好收場，說不定要引發負面輿情。
可明知道高顏要跑，這麼堂而皇之地放高顏進去也不甘心。「我兩點四十的飛機，再不進去趕不上了！」一個男人焦躁地拎著行李箱，衝到了最前面，抱怨道：「搞什麼嘛！」
一個工作人員禮貌地朝著男人解釋道：「先生，您要不走那邊應急通道吧，我們普通安檢通道這邊……出了些狀況。」
說著那男人順著工作人員的指示，匆匆走了過去。
劉謀卻被這抱怨的話提醒了，他指著高顏：「你是下午四點的飛機對吧？」
高顏點點頭。
「這位乘客兩點四十的飛機都還來得及，你沒必要那麼趕。我以警察名義問你問題，請你回答，並不影響你登機吧？」
高顏依然不急不慢：「我喜歡提前安排。讓我接受你問話，不好意思，我沒這個義務。」
「有的，《警察法》第九條規定了，警方出示了相應證件，中國公民應該有義務接受盤問、檢查。只要不影響你正常出行，你應該回答。」周安琪在一旁用專業知識幫腔，這get到劉謀是在用拖字訣。
高顏瞥了她一眼，嗤笑一聲：「我是外國公民，我早就入了歐洲籍了。國際友人，沒有這個義務，你們學法的應該知道。」說著她從包里掏出了一張歐盟護照，打開了護照頁面，向眾人展示：「別耽誤我的事兒，讓我進去，小心造成外交事故。」
「高顏！」劉謀氣得不行。她沒想到高顏還有這麼一手，這顯然是早做了打算，一旦出境，那真是鞭長莫及了。
周安琪手很快，一把從櫃檯上拿走了高顏剛放下的中國護照，在高顏的詫異眼光中，她喘著大氣，緊張地說道：「入了外籍，中國國籍自然就註銷了，你為什麼還用中國護照出入海關？無非就是兩邊吃紅利吧。」
我國的雙重國籍管理向來嚴格，是堅決不允許存在這種情況的。但受制於不同國家之間戶籍信息的隔絕，一個中國人入了外籍，因為各國的國籍信息不通，國內根本沒辦法發現，就讓很多兩面人鑽了這個空子。就像高顏這樣，哪個國家政策對她有利，她就用哪個護照。她這樣的高知，在國內受到了各種產業政策的資助，還能帶學生，為享受這種紅利，就會隱瞞自己外籍身份。出國以後，又可以拿著外國護照享受一些國家的高福利。
高顏見眾人都看她，理直氣壯地說道：「那又如何？」
周安琪把她的護照交給了機場公安：「按照國籍法的規定，我國既然不認可雙重國籍，她現在拿出了外國護照，而且明顯聲稱自己是外國人，咱們應該註銷高顏的中國國籍吧？這樣她飛機的信息就是錯的，無法登機了吧？」
那機場公安接過護照，愣了一會，思考片刻點點頭：「是的，按照規定，發現雙重國籍的，是要立刻註銷的。」他看向高顏，「高女士，我們得聯繫一下出入境了，如果是這樣，您的信息估計是要被系統退掉的，您不能過安檢了。」
劉謀和林東萬沒想到周安琪臨危有急智，用法律打敗法律，高顏的機票被撤銷了，她的中國國籍馬甲也被扒掉了。這下暫時讓她跑不了了。
高顏的臉上終於表現出了憤恨，她咬著牙，臉上似在冒火，又焦急的抬頭眺望了下遠處的機場大廳，似乎除了眼前三個牛皮糖以外，她還在躲另外的人。高顏定了定神：「沒關係，飛機上還有空位，我現在就用外籍護照信息買票，無非就是多花錢嘛。」
一個旁聽的工作人員一邊拿著工作pad刷著系統信息，一邊在旁邊溫言說著：「不好意思高女士，現在因為要在系統里撤銷您之前的購票信息，您新購票可能還要等一段時間。」
「多久？」高顏問。
「這個不清楚，但至少幾十分鐘吧。」
「那就還趕得上」她看向劉謀等人，語氣似有挑釁：「今天這趟飛機我非走不可。」
說完她拉著行李箱，一個人站在了安檢口旁邊的櫃檯邊上，隨即戴上了墨鏡和口罩，雙手交叉，不跟任何人溝通了。
林東在電話里一直催著痕檢的DNA，要比對結果，可那邊一口一個「快了」就是不出結果。
劉謀覺得這樣太被動了，又靠近高顏身邊，故意假笑著問高顏：「那個論壇你這麼著急參加嗎？晚幾個小時不行嗎，我看晚上還有一趟航班呢。」
「劉隊，你想拖延時間，沒有意義。」
「你這樣逃避法律制裁，就有意義了？」劉謀故意在她旁邊套她的話。
「呵，證據呢？」高顏一邊回應，一邊繼續刷著手機。
「證據就是，我知道佟陽對你的感情……他為了幫你掩蓋殺害沙海濤的事實……嗯……說說吧，你是怎麼做到的，他寧願被你截肢……」劉謀又想詐高顏的話。
「這跟佟陽有什麼關係？！你不要再扯他了」高顏仍然不停地刷手機上的信息動態。
即便此時她的臉被墨鏡和口罩擋著，劉謀也能看出她的焦躁和憤怒。
「別刷了，系統更新信息沒這麼快，不如聽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就像你上次給我講的那樣，故事的主人公也叫高顏，男主角叫佟陽，你看看我講得對不對。不然乾等著也挺無聊不是嗎？如果我講得不對，到時候放你走就是了。」
這是劉謀的緩兵之計，也是攻心之計。
「聽故事？」高顏抬起了頭：「可以啊，不過你得先讓我進安檢口裡面去，我就聽。」說著她指向了安檢櫃檯的後面。
劉謀對這個要求很是詫異，他也回頭看了看機場大廳，一切如常，於是問道：「你非要進去幹什麼？在躲什麼人嘛？」
「你別管，讓我先過去，進了候機大廳，隨便在哪裡，我聽你講故事。」高顏繼續重複這個要求。
但劉謀也別無他法，他評估了下現場，感覺即便進了安檢口，走到登機口還要15分鐘，而且也不能立刻登機，還是風險可控的，於是答應了下來：「好，反正你也登不了機。」
劉謀跟安檢人員和機場公安協商以後，讓高顏先進了安檢門，在機器設備後面站著，而她的行李和證件則被海關的人拿在手上，以防止她逃脫。
而這樣的限制，高顏竟然也接受了。
幾人穿安檢區，站定了以後，劉謀還是下意識地問了一句：「有什麼人在找你嗎？」
高顏搖搖頭，「你就說你的故事吧。」
劉謀本以為高顏會非常害怕他對於佟陽的調查，以及對案件精心的推理，但高顏似乎並不在意，甚至有點不上心，這讓他又開始有了有些不祥的預感。
但事已至此，他還是從自己調查的所有信息，結合了周安琪的推測，講起他所知道的案件順序。劉謀的口述的故事並不生動，而是純粹的時間羅列：
「我們從那年12月25號說起吧。你在派出所提了改名申請以後，要回家找戶口文件，遇見了沙海濤，然後將其殺害，腰斬泄憤……但殺人後不知如何處理屍體。於是連夜返回向陽市見佟陽，準備隨著他一起逃往境外，佟陽得知你殺人事實以後，自知要死，幫你設計換屍體自焚的計劃。
12月26日，你接到周安全的電話，說是他妹妹要給你一筆錢，你剛好缺少這筆錢，於是當晚見到了周安琪，拿到了3萬塊。
12月27日，你用從周安琪那裡拿到的錢，買了工具，並租用車輛，帶著佟陽驅車回到了何宴村，準備試試計劃。卻被隨後跟來的周安全盯上，然後將計就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