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護工
2008年的春天，對高顏來說是個特別的日子。
她要去佟氏集團大樓參加一場面試，一個護工的面試。
本來對周安全的這個安排她是不情願的，她還要努力準備考研。但是後來聽說工資待遇比他在外打零工高出了一個數量級，她動心了。
即便她知道將要對一個因為癱瘓和病痛，而逐漸狂躁的病人，一個需要擦拭千瘡百孔散發著臭味的身體，和裸露的醜陋器官。
但她實在需要錢去償還的助學貸款，還需要有足夠的錢支撐著她考研乃至出國深造的夢想。最重要的是，有了錢，她能夠離開討厭的一切人和事，重新開始。
而且是在佟氏集團這個大家族，高顏覺得也是個見世面的機會，未嘗不可一試。
向來冷峻的沙顏強行擠著笑容，在佟氏集團的一個小會議室里，儘量地給面試官——佟依依一個和善的、能幹的印象。
那天，她和佟依依聊得很投機。
高顏對這個富家千金有親切感，別說小姐脾氣了，佟依依的身上甚至沒有城市女孩的那種市井。於是高顏很快形成了判斷，這個工作可以做，至少負責人好相處，工資肯定能夠按時發。
而佟依依雖然對於沙顏的各項條件也極其滿意，但對她的美貌生出了莫名的忌憚。佟依依清楚地知道，這是忌憚、不是嫉妒，而這源自她心底埋藏了許久的秘密：佟依依喜歡佟陽，從第一次見到這個哥哥的時候就喜歡了。
那時，她還在陰溝里掙扎，佟陽的出現像是陰鬱的天空穿透出來的陽光，讓她心裡暖洋洋的。她知道這個給他們送吃送喝送錢的大哥哥，是自己同父異母的親哥。兩人不會有任何可能，而且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她從不敢奢望，一直埋在心中。
但詭異的人生如此起伏多變，苦思多年的親哥哥，卻突然跌進了深淵。兩人的身份境遇也隨之反轉。
心疼到了極點的佟依依，看著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俊美的臉，心理落差卻一下平了。佟陽像是被褻瀆過的天使，折斷了翅膀、遺落幽暗污泥中。
不神秘、不高光，她還接管了家庭事務，負責照顧他，所以對她來說，佟陽唾手可得。壓抑許久的心，終於沒有任何隔閡，加之女性天然對弱者的母性，她開始用行動向佟陽暗示著愛意。
哥哥佟寶克看得清一切，這個新任佟家掌舵人，知道佟陽已經成了一個漂亮而暴躁的人偶，終究不是妹妹的未來所託，更何況，佟家也要臉面，兩人是兄妹，這些爛事兒真傳出去了，沒辦法向外解釋。
佟寶克便極力促成了佟家私人醫生馮澤和妹妹的婚事，斷了佟依依進一步的痴心妄想。還專門讓他挑選年輕美貌的護工，來對沖禁忌的感情。
所以，面試時佟依依很猶豫，想到眼前這個頂級美人會跟哥哥朝夕相處，莫名的危機感就產生了。
最終她還是決定讓沙顏離開。
她想了個爛藉口：「沙顏，你知道的，佟陽身體很多潰爛，脾氣也很暴躁，你這樣大美女就糟蹋了。」
「沒關係的，皮囊都是外在的，我吃過苦，這些照顧人的事兒，我可以忍受的。」沙顏渴望地看著佟依依。
她說得沒錯，比起能走能跳能欺負她的人，她更喜歡跟沒有威脅的人待在一起，佟陽就是個沒有威脅的人。
「我恐怕你堅持不久，這是個辛苦的活，你太美好了，我哥佟陽……」。
佟依依正要組織語言婉拒之時，哥哥佟寶克進來了，他盯著沙顏看了好久好久，什麼話也沒說，最後拍板決定就是她了。
佟依依無奈，思來想去，只能往哥哥看上了沙顏這個角度想了。這樣一來，威脅感似乎就小了很多。
第一次讓沙顏跟佟陽見面，佟依依刻意叮囑沙顏要穿得陽光、漂亮、時髦點，不要像以前年老色衰的護工一樣，惹得佟陽反感。
那是在一個佟家獨棟大別墅中的一個中式庭院。
佟陽前兩天剛趕跑了一個護工，這兩天由佟依依代為負責，她正推著輪椅，在花間小路上和佟陽一起曬太陽。
佟依依跟他閒聊時，假裝不經意間說道：
「哥，我新物色了一個護工，是咱們市醫科大的，寶哥也看過了，覺得很不錯，給你見見吧。」
「不見」佟陽耷拉著腦袋：「我知道這兩天你已經受夠了，你走吧。」
「哥……」
「讓我一個人爛在這裡就行了，你們幹嘛要管我。」佟陽撒著無名火，腦袋在輪椅上輕輕晃動：「馮澤剛還催著你出去約會呢，我都聽到了，我不想耽誤你的幸福。」
「你就見一下唄，不滿意我們再換。」佟依依沒有回應他的話，像勸小孩兒一樣，溫言安慰著，等著高顏的到來。
不久沙顏便從一個圓形門洞被人引了進來，她的打扮讓佟依依有些失望。衣著顏色雖然比較亮，但看起來就是一身地攤貨，沒有佟依依想像中的驚艷。窮苦慣了的沙顏只能算得上是乾淨。
佟陽並沒睜眼看著迎面走來的窘困護工，遠遠地，用盡了全身力氣，對著她吐了口唾沫。
高顏被來了個下馬威，就那麼愣在當場。
她沒有想到第一天來就受到了這樣的待遇，強裝的熱烈也恢復了慣常的冷峻。
佟依依也覺得沙顏對自己的叮囑不太上心，見到佟陽如此反應，心下有些惱怒。她不知道的是沙顏根本沒什麼拿得出手的奢侈衣服。
她更不知道的是，恰恰因為如此裝扮，剛好入了佟陽的眼。佟陽在情場少見這種清新脫俗的美女，她本能地喜歡。可癱瘓給他帶來的心理傷害太大了，越是喜愛，佟陽越覺得悲苦。他是個廢人，想到自己身邊守著一個大美女，這是一種折磨。敏感的佟陽甚至覺得，這是佟寶克兄妹倆對他的變相侮辱，不受控制的淬出一口吐沫。
冷場，尷尬的冷場。
佟依依揮揮手，示意讓沙顏走。
但沙顏並沒有，這種唾棄對她來說已經見怪不怪了，在老家的村子裡，她和媽媽就是這樣一路忍下來的。而且心思敏銳的她跟佟陽似心有靈犀，她看得出來，佟陽的一口唾沫，並不是針對自己，只是對自己無能和苦悶的宣洩。
高顏緩緩走近，看著地上的唾沫，再看看佟陽的脖頸。在他的輪椅邊上，蹲下身子，輕聲地說道：
「吐口水需要調動腹部肌肉和胸骨共同協調用力，說明你的脊神經並不是完全的斷裂，我最近看到一篇頂級醫學期刊《柳葉刀》的研究文章，你這種情況是有可能恢復行動能力的。」
佟陽空洞的眼神，突然就閃出了光芒，努力地努著脖子，朝向身邊這個已經恢復冷麵的美人：「機率大嗎？」
氣氛一下就緩和了。
「不知道。」沙顏很誠實地回答，「但是把自己當成正常人一樣去反覆地調用身體四肢，去想、去思考，可以刺激一些激素的分泌，促進神經元的再連接，這一點是無疑的。」
佟依依大概明白了她所說，也不再糾結於自己的情緒，接著話頭說道：「我們看了很多專家，他們都無能為力……說是神經太複雜接不上的。跟你說的不……」
「臨床醫學本來就比理論滯後，而且這也是新發表的論文。我一個醫學生不對別人的研究成果負責。但可以給佟陽……」沙顏琢磨著，應該怎麼來稱呼，隨即說道，「給佟陽先生提供一些思路，不試試永遠不知道自己有多狠。」
「我……我該怎麼試？」佟陽好奇地打量著她。
「你26歲了吧，就像26歲的男人那樣。該做什麼做什麼。」
「呵呵，說笑了吧，我做不到。」
「去愛去恨，用大腦去做、去想，想得多了，就像你吐口水那樣，神經傳導撞擊了無數次。」沙顏把頭輕輕往前探，靠近了那張俊美而落寞的臉，她感覺到了喜歡，對男人這種生物的喜歡，「心裡要有衝動，那是一種希望。」
「我心裡沒衝動……」
「噓。」沙顏把手放在了嘴邊，隨即她把臉湊得更近了，聲音也更加輕盈：「埋在心裡無數次的衝動，也許突然一下就一蹴而就地通了。」
佟陽被她語氣帶來的熱氣吹到了，臉竟然紅了起來，隨即脖子也開始泛紅，口舌隨即開始生津。他的心像乾涸的沙漠，忽然迎來了天山上融化的清甜雪水，又恢復了生機。
「你這個蠱惑人心的妖精。」佟陽在心裡給了眼前這個女人一個評價，他感覺到自己撲通撲通地心跳，而後竟然止不住地笑了起來，這是從車禍以來，佟陽從來沒有過的表情。
「你倆……這是在調情嗎？」佟依依略帶醋意地站在輪椅後，雙手有些無處安放，她心裡很複雜，但終究是開了這個玩笑。就這樣，兩個人都接納了沙顏。
她要去佟氏集團大樓參加一場面試，一個護工的面試。
本來對周安全的這個安排她是不情願的，她還要努力準備考研。但是後來聽說工資待遇比他在外打零工高出了一個數量級，她動心了。
即便她知道將要對一個因為癱瘓和病痛，而逐漸狂躁的病人，一個需要擦拭千瘡百孔散發著臭味的身體，和裸露的醜陋器官。
但她實在需要錢去償還的助學貸款，還需要有足夠的錢支撐著她考研乃至出國深造的夢想。最重要的是，有了錢，她能夠離開討厭的一切人和事，重新開始。
而且是在佟氏集團這個大家族，高顏覺得也是個見世面的機會，未嘗不可一試。
向來冷峻的沙顏強行擠著笑容，在佟氏集團的一個小會議室里，儘量地給面試官——佟依依一個和善的、能幹的印象。
那天，她和佟依依聊得很投機。
高顏對這個富家千金有親切感，別說小姐脾氣了，佟依依的身上甚至沒有城市女孩的那種市井。於是高顏很快形成了判斷，這個工作可以做，至少負責人好相處，工資肯定能夠按時發。
而佟依依雖然對於沙顏的各項條件也極其滿意，但對她的美貌生出了莫名的忌憚。佟依依清楚地知道，這是忌憚、不是嫉妒，而這源自她心底埋藏了許久的秘密：佟依依喜歡佟陽，從第一次見到這個哥哥的時候就喜歡了。
那時，她還在陰溝里掙扎，佟陽的出現像是陰鬱的天空穿透出來的陽光，讓她心裡暖洋洋的。她知道這個給他們送吃送喝送錢的大哥哥，是自己同父異母的親哥。兩人不會有任何可能，而且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她從不敢奢望，一直埋在心中。
但詭異的人生如此起伏多變，苦思多年的親哥哥，卻突然跌進了深淵。兩人的身份境遇也隨之反轉。
心疼到了極點的佟依依，看著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俊美的臉，心理落差卻一下平了。佟陽像是被褻瀆過的天使，折斷了翅膀、遺落幽暗污泥中。
不神秘、不高光，她還接管了家庭事務，負責照顧他，所以對她來說，佟陽唾手可得。壓抑許久的心，終於沒有任何隔閡，加之女性天然對弱者的母性，她開始用行動向佟陽暗示著愛意。
哥哥佟寶克看得清一切，這個新任佟家掌舵人，知道佟陽已經成了一個漂亮而暴躁的人偶，終究不是妹妹的未來所託，更何況，佟家也要臉面，兩人是兄妹，這些爛事兒真傳出去了，沒辦法向外解釋。
佟寶克便極力促成了佟家私人醫生馮澤和妹妹的婚事，斷了佟依依進一步的痴心妄想。還專門讓他挑選年輕美貌的護工，來對沖禁忌的感情。
所以，面試時佟依依很猶豫，想到眼前這個頂級美人會跟哥哥朝夕相處，莫名的危機感就產生了。
最終她還是決定讓沙顏離開。
她想了個爛藉口：「沙顏，你知道的，佟陽身體很多潰爛，脾氣也很暴躁，你這樣大美女就糟蹋了。」
「沒關係的，皮囊都是外在的，我吃過苦，這些照顧人的事兒，我可以忍受的。」沙顏渴望地看著佟依依。
她說得沒錯，比起能走能跳能欺負她的人，她更喜歡跟沒有威脅的人待在一起，佟陽就是個沒有威脅的人。
「我恐怕你堅持不久，這是個辛苦的活，你太美好了，我哥佟陽……」。
佟依依正要組織語言婉拒之時，哥哥佟寶克進來了，他盯著沙顏看了好久好久，什麼話也沒說，最後拍板決定就是她了。
佟依依無奈，思來想去，只能往哥哥看上了沙顏這個角度想了。這樣一來，威脅感似乎就小了很多。
第一次讓沙顏跟佟陽見面，佟依依刻意叮囑沙顏要穿得陽光、漂亮、時髦點，不要像以前年老色衰的護工一樣，惹得佟陽反感。
那是在一個佟家獨棟大別墅中的一個中式庭院。
佟陽前兩天剛趕跑了一個護工，這兩天由佟依依代為負責，她正推著輪椅，在花間小路上和佟陽一起曬太陽。
佟依依跟他閒聊時，假裝不經意間說道：
「哥，我新物色了一個護工，是咱們市醫科大的，寶哥也看過了，覺得很不錯，給你見見吧。」
「不見」佟陽耷拉著腦袋：「我知道這兩天你已經受夠了，你走吧。」
「哥……」
「讓我一個人爛在這裡就行了，你們幹嘛要管我。」佟陽撒著無名火，腦袋在輪椅上輕輕晃動：「馮澤剛還催著你出去約會呢，我都聽到了，我不想耽誤你的幸福。」
「你就見一下唄，不滿意我們再換。」佟依依沒有回應他的話，像勸小孩兒一樣，溫言安慰著，等著高顏的到來。
不久沙顏便從一個圓形門洞被人引了進來，她的打扮讓佟依依有些失望。衣著顏色雖然比較亮，但看起來就是一身地攤貨，沒有佟依依想像中的驚艷。窮苦慣了的沙顏只能算得上是乾淨。
佟陽並沒睜眼看著迎面走來的窘困護工，遠遠地，用盡了全身力氣，對著她吐了口唾沫。
高顏被來了個下馬威，就那麼愣在當場。
她沒有想到第一天來就受到了這樣的待遇，強裝的熱烈也恢復了慣常的冷峻。
佟依依也覺得沙顏對自己的叮囑不太上心，見到佟陽如此反應，心下有些惱怒。她不知道的是沙顏根本沒什麼拿得出手的奢侈衣服。
她更不知道的是，恰恰因為如此裝扮，剛好入了佟陽的眼。佟陽在情場少見這種清新脫俗的美女，她本能地喜歡。可癱瘓給他帶來的心理傷害太大了，越是喜愛，佟陽越覺得悲苦。他是個廢人，想到自己身邊守著一個大美女，這是一種折磨。敏感的佟陽甚至覺得，這是佟寶克兄妹倆對他的變相侮辱，不受控制的淬出一口吐沫。
冷場，尷尬的冷場。
佟依依揮揮手，示意讓沙顏走。
但沙顏並沒有，這種唾棄對她來說已經見怪不怪了，在老家的村子裡，她和媽媽就是這樣一路忍下來的。而且心思敏銳的她跟佟陽似心有靈犀，她看得出來，佟陽的一口唾沫，並不是針對自己，只是對自己無能和苦悶的宣洩。
高顏緩緩走近，看著地上的唾沫，再看看佟陽的脖頸。在他的輪椅邊上，蹲下身子，輕聲地說道：
「吐口水需要調動腹部肌肉和胸骨共同協調用力，說明你的脊神經並不是完全的斷裂，我最近看到一篇頂級醫學期刊《柳葉刀》的研究文章，你這種情況是有可能恢復行動能力的。」
佟陽空洞的眼神，突然就閃出了光芒，努力地努著脖子，朝向身邊這個已經恢復冷麵的美人：「機率大嗎？」
氣氛一下就緩和了。
「不知道。」沙顏很誠實地回答，「但是把自己當成正常人一樣去反覆地調用身體四肢，去想、去思考，可以刺激一些激素的分泌，促進神經元的再連接，這一點是無疑的。」
佟依依大概明白了她所說，也不再糾結於自己的情緒，接著話頭說道：「我們看了很多專家，他們都無能為力……說是神經太複雜接不上的。跟你說的不……」
「臨床醫學本來就比理論滯後，而且這也是新發表的論文。我一個醫學生不對別人的研究成果負責。但可以給佟陽……」沙顏琢磨著，應該怎麼來稱呼，隨即說道，「給佟陽先生提供一些思路，不試試永遠不知道自己有多狠。」
「我……我該怎麼試？」佟陽好奇地打量著她。
「你26歲了吧，就像26歲的男人那樣。該做什麼做什麼。」
「呵呵，說笑了吧，我做不到。」
「去愛去恨，用大腦去做、去想，想得多了，就像你吐口水那樣，神經傳導撞擊了無數次。」沙顏把頭輕輕往前探，靠近了那張俊美而落寞的臉，她感覺到了喜歡，對男人這種生物的喜歡，「心裡要有衝動，那是一種希望。」
「我心裡沒衝動……」
「噓。」沙顏把手放在了嘴邊，隨即她把臉湊得更近了，聲音也更加輕盈：「埋在心裡無數次的衝動，也許突然一下就一蹴而就地通了。」
佟陽被她語氣帶來的熱氣吹到了，臉竟然紅了起來，隨即脖子也開始泛紅，口舌隨即開始生津。他的心像乾涸的沙漠，忽然迎來了天山上融化的清甜雪水，又恢復了生機。
「你這個蠱惑人心的妖精。」佟陽在心裡給了眼前這個女人一個評價，他感覺到自己撲通撲通地心跳，而後竟然止不住地笑了起來，這是從車禍以來，佟陽從來沒有過的表情。
「你倆……這是在調情嗎？」佟依依略帶醋意地站在輪椅後，雙手有些無處安放，她心裡很複雜，但終究是開了這個玩笑。就這樣，兩個人都接納了沙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