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錯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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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三個,你慢點說。」劉謀雙手撐著桌子,挪開了坐在會議室桌座子上的屁股,站了起來。

  秦岳趕忙把報告放在了他面前:「被腰斬的那個……是三個人。」他伸出三根手指,又強調了一遍,「三個人!」

  「三個人?啥意思?」林東歪著頭認真地看著秦岳。

  「那不是一具完整男屍嗎?」劉謀也納悶。

  「看起來是,但……確實是拼起來的。右手的手腕還有右腳的腳掌,跟軀幹的DNA不一樣,他們分別來自不同的人!」秦岳的有些激動,一個勁兒地責怪自己。

  他作為法醫,理應對全部的屍體每個細節都做到仔細觀察,但最開始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被腰斬的位置,手腕和腳掌沒有特別的痕跡,而且十多年來泥污的侵蝕和風化,骨頭很多地方已經腐壞、碎裂,他也沒有多過留意。

  後來在跟周安全的親屬進行初步DNA樣本比對的時候,他也只是從大腿、胯骨、頭顱幾個厚的地方取樣,這幾個地方DNA也確實顯示是同一個人。而後的工作重心一直是找周安全的親屬、然後抽血比對,秦岳根本無暇關心其他細微的地方。

  今天,他比對出來屍體樣本不是周安全,又在審訊室看到高顏挑釁的樣子,心中憋了一口悶氣。

  而林東愣頭愣腦地拱火,還說什麼混入了牛羊骨頭,明顯是在質疑他這個老資格的專業度,更是窩火。

  所以又回去加班認真開始重新檢查那具藕池白骨。

  這一次,他仔仔細細地用肉眼全面對比,從頭看到腳,結果還真讓他發現了蹊蹺。

  這具白骨的右手手骨和右手腳踝跟整個軀幹的其他骨頭在i性狀上似乎有些許差別,骨骼的一些生長特點不太對勁,特別是單獨拿出來跟左手左腳鏡像比對,差距就更明顯了。

  他越看越不對勁,又重新在包括手掌和腳掌不同的部位提取樣本,以此來避免誤差。

  很快,他有了驚人的發現,右手掌和右腳掌來自不同的人,這個屍體不僅僅是拼成的,而且是三個人拼湊而成的!

  這麼看來,主幹被人腰斬,右手掌和右腳被人替換。

  而最為詭異的是,右手掌的DNA能跟提取到的周安全的親屬相吻合。也就是說,屍體上的右手掌是周安全的。

  但右腳卻依然無法比對上任何人。

  「對不起,這兩天……」秦岳一個勁兒地道歉。

  「這不能怪你,是我催得太急了,一直在這個腰斬上面尋找突破口,大家確實都把心思放在這個點上了。」劉謀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生出了些不易察覺的興奮:「現在能發現也不算晚。」

  周安全為什麼留了一個右手?

  被腰斷的到底是誰呢?

  那個不屬於任何人的右腳掌又是誰的?

  他們都死了嗎?

  大家都陷入了沉默很久。林東腦子嗡嗡嗡直響,信息量太大了,半晌他才問:

  「劉隊,咱們是不是可以把高顏帶回來再審審?現在周安全的手已經發現了。」

  「發現了又怎麼樣呢,一個手掌不能證明他已經死了,而且高顏的不在場證明依然是事實。」

  說是這麼說,劉謀的迷惑絲毫不下於林東,他確定高顏在這些案子中肯定是個重要角色。

  要重頭梳理這裡面的問題。

  劉謀暗暗跟自己較勁:「高顏,你耍我,你在耍一個刑警。我盯定你了!」

  他隨即安排秦岳把案子情況給孔局長報過去,然後朝林東交代:「東子,你通知幾個兄弟給我繼續盯緊高顏,不用刻意躲著。發不發現無所謂,她對我們警察的做法很清楚,肯定知道我們會盯她,我就不信她就能這麼安穩地繼續囂張。」他頓了頓:「另外發布一個警情通報,再發個認屍聲明,全市範圍內,看還有沒有人失蹤者家屬,如果有人願意認領,就讓秦岳幫忙核實DNA,看有沒有希望確認被腰斬者和右腳掌的身份。」

  林東點點頭問:「那……我們呢?」

  「我們看材料。沙海濤的案子要重新捋一捋了。你不覺得腰斬的屍體,手掌和腳掌的不同,跟沙海濤的身體缺陷吻合嗎?」

  「是的,我也想到了。沙海濤右手六指和右腳殘缺。」林東腦子裡突然冒出來一個詞:「移花接木」,他拍了下手,好似想到了什麼:「您是說……自焚的可能不是沙海濤?有人狸貓換太子,火鍋換底料!」


  「我不確定,派出所最開始認定沙海濤是自焚者,最重要的就是他的六指和右腳腳掌。如果屍體是被調包的……」

  「對對對,」林東搶著說道:「如果沙海濤那天沒有死,像打電話那檔子事兒就可以解釋了。」他停了會,似乎想到了什麼神奇的地方:「我估摸著,被燒死的怕是周安全,沙海濤才是那個後來被腰斬的人?哎?這……」他又搖搖頭,覺得不對勁:「那是誰殺的沙海濤?高顏嗎……不對不對,她出國了呀……這……」

  在沒有明確的證據之下,兩人不敢再輕易下結論了。

  但他們知道,如果真的是調包,目的一定是為了掩蓋某種真相——高顏刻意讓他們忽略的真相。

  劉謀想到了沙海濤那具焦屍,他們嘗試著想去查,但詢問嚴斌所長得到的回覆卻是,當年沙海濤自焚以後,因為找不到家屬,就在醫院太平間凍了十幾天,後來高顏回村,領回了屍體,當天就把他火化了。

  「果然,又是高顏。」「我肯定,高顏知道這個結果,」劉謀捏了下拳頭,看著窗外的雪:「高顏……今天,你的故事,到底想告訴我們什麼。」

  「告訴我們什麼?」林東不解。「她不是應該隱瞞什麼嗎?」劉謀繃著嘴,搓著自己的鬍子茬,認真地說道:「高顏是個心理戰高手,說話簡單明了,為什麼要跟我們講那個冗長故事,半真半假,最後還故意露怯。她完全可以不說話的。一定在刻意引導我們什麼。」

  「那劉隊,你說咋整,線索亂七八糟的,還互相矛盾。總得找個突破口吧。」

  林東問得沒錯,證據太少、線索太多而矛盾,真真假假已經分不清,他們急需要有個突破口。

  劉謀突然腦中閃現了一個身影,像是自己的妻子,又像是……周安琪。

  「周安琪,對了,從周安琪入手。」他腦子突然明了了。

  「周安琪能說的已經都說了呀,現在連周安全死沒死都不知道。還能從她那裡問出點啥?」

  「不是從她那裡問出什麼新信息,而是從她在這個事情中的角色入手去想疑點,說白了,其實就是高顏對她的態度。」

  「態度?」林東皺著眉不知所以。

  劉謀拍了拍林東的肩膀:「你想想,高顏面對我們的傳喚絲毫不慌張,顯然是早有準備,她早就猜到心態不穩的周安琪會投案。而周安琪跟她又不是一夥的,那有沒有可能周安琪是被高顏利用了?」

  「嗯?被利用?周安琪不知道嗎?」

  劉謀繼續說道:「對,高顏不是小孩子了,她沒必要在周安琪去醫院加號求她串供的時候,還刻意吊著周安琪玩,她應該……就是故意的。」

  林東思考著這段話里的邏輯,半晌扭了扭僵直的脖頸:

  「故意把周安琪推給我們的?給我們帶來周安全已死的消息?」

  「對」劉某點點頭:「這個案子查下去,我們早晚會盯上周安琪。高顏是知道的。」

  「可是,如果把我們往死者是周安全的方向引導,而高顏又知道死者不是周安全,她何必整這一出?這不一查就查出來了,還容易讓我們懷疑上她。」

  「這就是我想說的,發現屍體是三個人對警方來說應該是早晚的事兒,高顏是在搶占先機,通過周安琪的講述和她的故事給我們一些誤導,或者強化我們以前的某種錯誤方向,故意露破綻。」劉謀指了指門外,對門走廊邊就是法醫秦岳的辦公室:「就像秦岳研究屍體那樣,專注力全部都被吸引到腰部去了,而放鬆了對最重要問題的注意。不然她沒必要以身犯險惡。如無必要務增實體。」

  林東點點頭,這句「如無必要務增實體」是奧卡姆剃刀原理,他學過,於是總結道:「簡單事情複雜化,不是有鬼就是傻。高顏耍了周安琪、又秀了我倆一臉,她那麼聰明絕對不是為了炫技,就是誤導我們。」

  「理論學得不錯啊,東子。」劉謀誇了他一句,眼睛隨即又轉了轉:「所以能夠肯定的是,我們以前對案件的固有認知是錯誤的。可能是時間線、可能是人物、地點、可能是某種關係。」

  「但是,高顏的故事真假難辨,虛虛實實的。哪是真,哪是假呢?」

  「那不重要,我們沒有必要跟著高顏的思路走。重要的是周安琪,這也就是我說地從她入手。」

  「嗯……可周安琪並沒有說假話……」林東說著說著,似乎有所悟:「哦!你是說,她被高顏當槍使,誤導警察,可她自己還不知道,所以她覺得是真事兒的部分,其實都是假的。」

  林東跟著劉謀的思路,很快get到了這個點,繼續說道:「哦,明白了。只要不是她親眼瞅到的,所有她認為真的事情,都可能有問題。」

  劉謀給林東豎起了個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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