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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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顏雙手交叉在胸前,冬日的大衣依然掩蓋不住她的自信:「出國是要辦簽證的,我提前很久就申請了,15天的旅遊簽。這點你們應該清楚,我不可能臨時起意就能出國的。另外……」她停頓了片刻,「那次只是一個開始,見了世面以後,我覺得醫學不能閉門造車,此後讀研、讀博、包括醫學的學術研討和交流訪問,我都找機會申請出去過,不信你們可以查。」

  劉謀半信半疑地跟自己出入境的警校同學又諮詢了出國的大概流程,又多查了高顏的出入境的相關數據,確認了,她這幾年有幾十次出境去往歐美日韓等醫療發達國家的記錄,有的還是公派的,這也證實了高顏的說法。

  林東問:「這麼說,你26號著急問周安全要錢是為了出國旅遊?」

  高顏看著自己的指甲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也沒那麼急吧……是周安全覺得我急,非讓他妹妹給我送過來。」

  劉謀盯著眼前似笑非笑的高顏,有些坐不住了:「28號下午的飛機……」

  時間怎麼盤也算不對。

  高顏微笑著,她好像很喜歡看警察們蒙圈的樣子:「呵呵,你們不要這樣看我,我剛跟你們都說了,我只是講個故事,故事裡叫高顏的那個人不是我。」

  劉謀不再言語,他從高顏說要「講故事」的時候,就已經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但此時才切身地感受到了詭異。

  林東不依不饒:「劉隊,我覺得,就算沙海濤自焚跟她沒關係。周安全也可能在27號晚被她和沙海濤聯合腰斬,然後高顏再開車趕去機場。不排除……」

  高顏眉毛一挑:「呵呵,邏輯上有這個可能,不過我確實沒參與……」

  「證據呢?」林東搶著問道。

  「證據?林警官,你們讓我自己找證據證明自己沒殺人嗎?你們不是最講究『證有不證無』嗎?」隨即她表現出灑脫的樣子:「好吧,林警官讓我找,那我找就是了。」

  高顏雙手撐著椅子扶手,調整了下坐姿:「你們為什麼要相信周安琪呢?他們一家都有妄想症的傾向。周安琪是我的病人,心理素質好像不是太好,我早跟她說過了,她哥只是失蹤了,因為那個被腰斬的屍體根本就不是周安全。」

  「屍體不是周安全?」劉謀思忖著這句話,他倒真沒仔細想過這個問題,但如今回想起來,這個案子從最開始的毫無頭緒,到周安琪的突然坦白,太過於順利了。

  此時,法醫秦岳敲開了門,拿著一份檢驗報告,臉上陰晴不定:「劉隊,情況不對,咱們出去說吧。」

  劉謀的心猛地咯噔一下,他突然有了種上當的感覺。

  高顏此時卻道:「沒必要避諱我吧,法醫老師。是不是DNA檢測報告出來了。」

  「嗯……」秦岳看了一眼高顏,不情願地點了下頭。

  劉謀拿過報告單,看著那結論寫得清清楚楚:樣本之間沒有親屬關係。他緊咬著嘴唇,不知道如何收場了。

  高顏翹起了嘴角:「現在DNA檢測手段最快幾個小時就出來結果,你們應該在核實周安琪的話以後,再考慮是否傳喚我的,免得鬧這種烏龍。」說完看向自己的椅子,示意警察,「我……可以回去了吧?你們比我想像的晚了很多,我準備的故事沒那麼長,所以結尾沒編好,有點崩啊。哈哈。」

  劉謀終於明白,拘傳高顏時,她說自己能不能回去做病人的手術「取決於警方的效率」,這個「效率」到底是什麼意思了。

  目前國際通用的DNA檢測方式是STR(短串聯重複序列)分型實驗。無論是年代久遠的屍體還是腐敗程度極高的身體組織,都可以進行檢測。在法醫的設備上,最快三個小時就能測出。

  高顏是醫生,她深知這一點,從一開始她就有所準備。一旦檢測出那個屍體不是周安全,警方對她的所有指控都不成立,她當然也就沒有理由繼續待在警局了。

  高顏提前猜到了周安琪會告密,也猜到公安會來抓他,甚至算到了DNA檢測的時間——那個關於高顏的故事,她講述的時間剛剛好。

  「挑釁,這是一種挑釁。」

  劉謀的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這個詞,死死盯著高顏,他真的希望能看出點什麼。

  林東等劉謀看完了,也接過報告翻看。

  秦岳在一旁解釋道:「我跟著周安琪去採集樣本的時候,不僅僅是采了周安全的堂兄,還擴大摸排範圍,在他出生的那個村子,把他父系母系的幾個遠房親戚都取了DNA都拿來比對。多花了點時間,結果……」


  秦岳搖搖頭,沒再說結論。

  高顏又重複了一遍:「看吧,被腰斬的人,不是周安全。你們真的搞錯了。」

  林東不甘心,又翻了兩頁,他看不懂這專業鑑定報告,但還想問點什麼:「會不會是泡在淤泥里十多年,DNA都分解了?」

  秦岳卜愣著圓腦袋,扯了扯自己的白大褂,搖搖頭:「分解了也有染色體片段啊,再說我都是從屍骨裡面取了樣本,頭骨、頜骨、大腿骨、胯骨這些不容易分解的地方,能找到比較完整的DNA信息。被腰斬的傢伙絕對不是周安全。」

  林東接著問:「那有沒有可能,他壓根就不是他原生爸媽親生的?」

  「東子,你看你說的是人話嗎?」劉謀奪過了那報告,「不是他爸親生的有這種可能,難道她媽連生了他都不知道嗎,報告上寫得很清楚,整個母系血親也找到了很多人了。」

  「哎,劉隊,我的意思是,我尋思,有沒有可能他是他親爸親媽抱養的?誰都不知道?然後再讓周家人抱養了,然後……要不就是混進去別的動物的骨頭,秦法醫正好提取到……」林東近乎狡辯似的解釋,越說聲音越小。

  「扯淡!」秦岳有些不高興了,這小年輕是當眾質疑他的技術,「你這純粹是扯淡。就這麼巧?我就這麼菜?」

  「哎哎哎,你們兩個爭什麼……哎呀,吵得我腦子疼。」劉謀抽著煙,拍著腦頭,翻看著紛亂的卷宗材料。

  「哈,你們倒是挺喜歡先給結論再找證據嘛。」高顏在一旁看熱鬧,冷嘲熱諷一番。

  「他媽的。」劉謀又暗罵一聲,劇烈的頭疼已然開始了。

  無力感,深深的無力感。

  核心證據是錯的,高顏也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可在座的人都知道,高顏肯定知道什麼,但此時此刻卻沒有任何突破口去撬開她的嘴。按照程序,只能放人了。

  送走高顏的時候,劉謀看著她清冷的背影,突然想到了周安琪。

  他開始懷疑那個主動坦白的女律師,是不是故意把警方往歧路上引。也許她那天她去醫院跟高顏商量的是其他事情?或者,她們串供之後達成了一致,就是要把警方推到死胡同。

  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

  沒有休整,劉謀和林東來到了暫時羈押周安琪的房間,此時她恰好在收拾包包,準備離開。

  「你……要走?」劉謀看到這一幕有些意外。

  周安琪咬著嘴唇沒有搭話,也不敢跟他對視,只是迷惘地整理著自己大紅色的圍巾。

  頭疼讓劉謀的情緒開始不穩定,他看向旁邊幫辦理手續的小女警:「誰讓你把她放出來的?她可是犯罪嫌疑人!」

  小女警約莫20出頭,皮膚很白,臉上稚嫩,一看就是剛來不久。她就是之前給高顏打電話諮詢的那個,前兩天還被表揚,現在就被厲聲批評。她緊張地捏著手上的文件,委屈地說道:「劉隊,孔局長說……腰斬案死的不是周安全。您知道,剛才審訊的時候,高顏也親口說了,並沒有把當年「買兇殺人」的事兒當真,就是酒後戲言。無論是從動機還是結果來看,周律師教唆殺人嫌疑自然就不存在了。」說著她又把文件遞給劉謀:「喏,您看看,孔局簽的字。您總不能給周律師定個犯罪未遂吧?這太牽強了,檢察院那邊也不會願意接吧……」

  那女警叭叭叭嘴裡一直說個沒完,劉謀竟語塞了。

  「得得得,行了,還嫌不夠亂呢。」林東打斷了她。

  論理論功底專業,這小年輕真是一套一套的,他們還真說不過。

  劉謀只好轉身走到茫然的周安琪邊上,想用身體擋住她離開的腳步,問道:「你……騙我們?」

  「我沒有,我說的都是真的……」周安琪低頭並未看劉謀的眼睛,只是側著臉,朝向林東說話。

  這心虛的樣子讓劉謀感覺這女人肯定還有事情瞞著,他今天著實是有點窩火,到處吃鱉。

  現在也不講程序了,不顧小女警的勸阻,拉著林東一起,硬是要周安琪去會議室,非要跟她對峙個清楚。

  周安琪是個律師,按理來說警方這種要求她能挑出一堆刺兒來,但她卻是挺配合,連連點頭,乖巧地跟著兩人走到了小會議室,這裡熱風開得格外大,劉謀頭疼會緩解。

  周安琪低著頭坐在劉謀的對面,眼神看著桌面,總是時不時把頭髮梳理到耳後,看起來緊張且拘謹。


  她這種表現讓劉謀看的很費解,這女律師正面看見誰都挺正常,還能跟林東對壘辯論,怎麼一到自己面前就這樣。

  「我有那麼可怕嗎?」劉謀審訊過無數的嫌犯,可唯獨這種彆扭的樣子讓他看不懂,索性也不想了,問道:

  「周律師,周安全和高顏的事兒,你現在交代還來得及,你之前的交代和高顏編的故事有吻合的,也有不一樣的,我覺得你們有串供的嫌疑,在故意誤導我們,別到時候真查到你身上……」

  周安琪聽完這話很是喪氣,精緻的臉上顯出為難之色:「我……我知道的事兒,都說了,真的只有這些。」

  「周律,撒謊費腦子,坦白省流量。」林東站在劉謀身後,再次施壓:「我們要是用上點審訊技巧或者整個測謊儀,你可吃不了兜著走嘞。」

  「刑警上測謊儀需要法定程序,我……」周安琪對林東的詢問,骨子裡還是有辯駁意識的,但話沒說完,她也不再爭辯,「哎,算了,你們問什麼,我答就是了。」

  兩位警察見她配合,乾脆把能想到的各種問話技巧,全部都施展了遍,關於本次案件所有細節,這個女人回答跟上一次坦白的內容幾無二致,沒有任何邏輯錯漏。

  特別是,周安琪到現在還打心底里覺得,被腰斬的屍體就是她哥周安全,她跟林東一樣,認為DNA檢測有錯誤。警察都受過刑偵訓練,劉謀也經驗豐富,通過微表情等可以判斷,周安琪說的是真心話,應該沒有編造的可能性。

  這種情況下,測謊儀當然也就沒有上的必要了。

  問話結束後,周律師並不像高顏那樣自信傲嬌,反而更加迷茫,她甚至還希望警方能夠告訴她答案:那腰斬的屍體到底怎麼回事?

  事已至此,劉謀和林東也都接受了現實,周安琪的確不知情。

  一切真的要從頭再來。

  劉謀詢問期間一直不停地揉著腦袋,深呼吸,頭疼似乎漸漸弱了下來。周安琪的配合,讓他的焦慮和憤怒歸於平靜,此時看著眼前的憔悴的周安琪,他有點心軟了:「不說案子本身了,聊點別的吧,周安全被殺……嗯……」他頓了頓,換了個說法:「周安全失蹤前,除了高顏,還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兒,你還有印象嗎?」

  「這個方向……我很早就調查過,可我不了解我哥,只知道他在醫科大學生街帶著一群人混社會。我哥失蹤後,我去過學生街幾次,可那裡早破敗了,那群混混也都查不到去向。」

  劉謀問:「名字呢?總記得幾個吧,他不是還帶人給你認識嗎?我們可以查。」

  周安琪微微抬了下頭,不自主的用手指在桌子上畫著小圈圈:「嗯,有張奎、金軒,不過都只是發音,具體哪個字就不清楚了,剩下的……就只記得外號了」她思考一會:「一個叫凱子,還有一個年紀大點的叫老毛,林林總總七八個人吧。」

  劉謀轉身:「東子記一下吧,外號也記上。咱們接下來再挨個查吧。」

  「哦哦,成。」,林東趕緊掏出紙和筆。

  跟周安琪大概確認了下讀音後,劉謀沒有抬頭,只是用大拇指的指甲輕輕地扣著桌面的皮質外包:「你走吧,後面有問題,我們可能還會去找你。」

  「那……我真的走了?」周安琪看著林東問道。

  「你看我像是能回答你問題的人嗎?你老瞅我幹啥?問劉隊呀!」林東聳聳肩,訕訕笑道。

  劉謀嘆了口氣擺擺手:「我們再不讓她走,真成非法訊問了,讓她走吧。」

  周安琪隨即抓起包,鞠了個躬,轉身輕輕地走了。

  看著她清瘦的背影,林東調侃起來:「劉隊,我咋滴就覺得這美女律師對你有點兒意思嘿?怎麼看到你眼睛就閃躲,慌裡慌張的,奇怪的很啊,雖然你比他大十歲,不過……」

  劉謀捏了菸頭扔向了林東:「去你的,對你才有意思呢?逮著你一個勁兒地問……」

  雖是調侃,但劉謀確實能感受到一種異樣感覺,他也覺得周安琪對他的態度很特別,與這樁案子無關的特別。被林東一說,他一度懷疑這女律師是不是真的好自己這一口。

  但劉謀無心戀愛,妻子的事情查不清楚之前,他不會,也不敢。

  他起身伸展了下身體,心下茫然,他今天逮了兩個女人,又親手把她們放走了。案件一無所獲不說,反而被高顏放了一個迷霧彈,好好地挑釁了一番。他有不甘,這是他從警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感覺自己被耍得團團轉,深深的無力感湧上了心頭。

  每當這些情緒襲來,他就會不受控制地想起亡妻的那次車禍。只有大腦不停歇地運轉,才能避免觸碰那可怕的角落。所以劉謀不想休息,他拉著林東,反覆復盤案子,提出各種猜測。林東倒是很配合,也怪不得劉謀喜歡帶著林東,也只有林東這種年輕力壯的愣頭青願意跟著他一起熬鷹。

  「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兩人看著窗外飄落的雪,喃喃自語。

  突然門被推開了,一陣寒風灌了進來,秦岳拿著一個報告突然沖了進來:「劉隊!大事兒!大事兒!這案子搞大了!」

  正沉浸在頭腦風暴中的劉謀,被嚇得猛一激靈:「我靠,你慌什麼,這麼冒失?嚇我一跳。你個老法醫咋跟個毛頭小子一樣。」他吐槽完,心定了下來,看向喘著粗氣的秦岳,「什麼搞大了?」

  「我……」秦岳咽了口唾沫:「屍體不是一個人,是三個!是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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