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旅遊
高顏在審訊室一口氣說了好久好久，終於停了下來，要了一口水，喝了兩口，然後又說道：
「2008年的12月25日，高顏瞞著周安全，偷偷回到高江鄉派出所，先申請改了身份證的名字。辦完改名手續後她回到學校，但很快發現，遷戶口，還需要再拿老戶口本原件。而老戶口本在何宴村的老房子裡，她猶豫很久，決定還是偷偷回去翻找一下，所以27號準備回去。」高顏對著劉謀等人，始終以第三人稱敘述著，她的語氣很平淡，如此坎坷的人生在她的表述下，聽起來像是在講其他人的事兒。
劉謀問：「為什麼要偷偷的呢？是怕碰到沙海濤嗎？」
高顏搖搖頭：「不算是，因為那個時候高顏發現沙海濤在學校附近出現了，還被周安全揍了，所以她判斷家裡應該沒人。其實……高顏怕的是周安全，這些行動她都瞞著周安全，自始至終也沒有讓他知道考研的事兒，更不能讓他知道自己將離開向陽市去上海重新生活。」
劉謀覺得似有不妥：「不對啊，那個時候不是冬天，按你說的，沙海濤不是要回什麼煙花廠打什麼工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不關心他。」高顏冷冷地道。
林東似乎想到了什麼，跟劉謀提醒道：「劉隊，我記得當時咱們調查何宴村十多年前舊案子的時候，那年……」他想了想，繼續說道：「對對，我瞅著像是2008年，好像是何宴村一個搞煙花爆竹的小作坊發生了爆炸事故來著，不過沒有人員傷亡，就行政處分了幾個人而已，聽說從那以後那邊警察就查得很嚴，想是沒地方打工了吧？」
劉謀不置可否，只是盯著高顏。
他看見高顏似乎像是明白了什麼，又好像有點蒙，但這個表情就是一瞬間，隨即便轉移了話題：「那段時間周安全一直不是很有安全感，沙海濤不再出現後，他應該是明顯感覺高顏對他的冷淡。」
在高顏的講述里，周安全並不是真的完全傻大個，他能察覺出高顏的異常，他覺得高顏總是泡在圖書館看一些神神道道的書，他的噓寒問暖也顯得可有可無。這讓周安全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只是個工具人。
雖然事實上他就是。
他開始焦慮，開始關注高顏的神秘舉動，發現了那年高顏在25號的異常秘密行蹤。
在周安全的印象中，高顏從來不會回老家的，腦子轉不過彎的他甚至萌生了一個想法：高顏難道這次回去跟沙海濤重歸於好？
他醋意上涌，在26號終於忍不住開始質問高顏。高顏被問得無語至極，但又不好明說，於是硬塞了個理由推脫，說自己畢業找工作缺錢，25號想回老家房子裡，看看母親有沒有給她留什麼遺產，但是一無所獲。
周安全雖然敏感，但是沒什麼城府和心眼，聽完後似是恍然大悟，竟後悔連連，趕緊道歉。他當時拍著胸脯說自己家裡有錢可以給她，而且行動之迅速，26號當天便安排了自己妹妹跟她見面，送給了她3萬塊錢。
「周安全的妹妹……就是周安琪對吧？給你送錢的那個。」林東插嘴道。
「是的，高顏並不知道周安全為什麼安排妹妹去送錢，但她不在乎，她去上海生活當然也需要錢，而且是送不是借，既然讓周安全當了這麼久的名義男朋友，這錢卻之不恭。那天高顏在學校小酒吧見到了周安琪。」高顏頓了頓：「也就是後來給你們自首的周律師，高顏當時很喜歡這個小姑娘，她倆聊得起興，吐槽起了周安全。也就是那個時候，喝醉的周安琪，說出了想要除掉哥哥的瘋話，但那個時候的高顏並沒把那話當真。」
劉謀略微思考下，點點頭，這下事情對上了。
「後來呢？27號為什麼又回何宴村？還租車？」劉謀問道。
「後來……」高顏沉吟了一會：「我剛說了，高顏必須回何宴村一趟，要拿到家裡的原始檔案，不然無法完成戶口遷移，她知道周安全那兩天盯她很緊，附近的火車站也有他的熟人，萬一再次發現可就不好解釋了。於是只能在27號偷偷租車開回去。」
「可周安全還是跟上去了？」林東追問。
「是的，26號高顏拿了錢後，27號就走了，周安全一直聯繫不到她，估計是因為這個才會跑回何宴村吧。」
高顏深吸一口氣，然後輕輕吐納，劉謀和林東也都豎起耳朵知道她講到了最重要的部分：「27號那天晚上，高顏回家翻東西，她專門等到了天黑，觀察好久，感覺沙海濤不在家，才去房間翻找，沒想到……」高顏抿了下嘴，似乎想到了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沙海濤，竟然就睡在高顏的床上！」高顏面對著兩個警察，之前講了好久，對於自己的悲慘身世，甚至是母親的死亡，一直是平鋪直敘，直到說到27號這天，她身體很輕微地抽動了一下，湧出了極具感情色彩的句子：「畜生！高顏的房間被他翻得亂七八糟，那畜生就睡在床上，脫光衣服，拿著高顏的照片，在那裡……在那裡……一個人……」高顏卡了半天，試圖描繪那個場景，最終說出了一個詞：「意淫！」
兩個警察面露尷尬，他們是男人，對這種腌臢的事兒是了解的，但是對於一個女人來說，這種畫面對心理的衝擊有多大，難以想像。
劉謀幹咳嗽了兩聲，問道：「那什麼，那後來呢？」
「後來？」高顏深吸口氣，像在壓制自己的惱怒，半晌輕蔑地笑了笑：「高顏這個獵物送上門了，沙海濤當然不肯放過，迅速控制了驚魂未定的高顏，要強姦她。高顏誓死抵抗，沙海濤就把她掐暈了。」
「掐暈了？沙海濤不是小雞崽兒嗎？他有這個力氣？」劉謀覺得有些不太可信。
林東不合時宜的開了個玩笑：「6個指頭，力氣就是更大呀。」
「反正就是掐暈了」高顏不跟著兩人的問題走，繼續說道：「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尾隨而來的周安全撞破這場景，兩個男人廝打起來，周安全新仇舊恨一起上。沙海濤氣力小，很快就被制服。」
「就是說，你瞅見周安全要對沙海濤下狠手，你才給周安琪打電話求情唄。這事兒反而讓周安全以為你倆真有那事兒，因為周安全衝進來的時候，沙海濤啥都沒穿？」林東聽得很仔細，他動腦子的時候顧不到聽話人的感受，說得很直接，「哦，怪不得周安琪跟我們說她當時在電話里聽到周安全說的是『殺了那對狗男女』。」
高顏仍然沒有回答問題，又喝了口水，想了會自顧自地說起來：「周安全把兩人捆綁起來關在二樓，逼問兩人的關係，嗯……當時，高顏苦苦哀求，沙海濤罵罵咧咧，這個……周安全就是不信，一直羞辱沙海濤，就這麼挨了一夜到28號……呃……第二天上午……」
說著說著高顏停頓了下，最後這關鍵的案情她說的磕磕巴巴，跟剛才順溜的表達完全相反，此時她腦子在思索著什麼，看了看時鐘，臉上顯出了為難的表情。
「然後呢？」劉謀很是著急。
「然後……」高顏瞪大了眼睛，輕輕揚起了頭，臉上似有調侃之色，這是眾人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子：「然後，被綁著的沙海濤突然覺醒啦！」
「覺……醒？」劉某重複著這個詞，而林東記錄的手也僵住了。
「對，對，是覺醒了！沙海濤用力掙脫了繩索，一個後空翻，施展出了破空劈，把周安全打翻在地，隨即單手抓著他從二樓甩到了一樓牛棚，便飛身下樓，拖出鍘刀把他鍘了！」
「……」
兩個警察都瞪大了眼睛，似乎眼前出現了幻覺。他倆對視了一眼，又是詭異的沉默。
「……」
高顏把手高高抬起，緩緩歸攏在胸口，做了個合十：「沙海濤自知必死無疑，他支開了妹妹沙顏，交出了戶口本，讓她遠走高飛，自己殺身成仁，點燃了汽油！」
「你逗我呢？」林東被高顏的那段莫名其妙的描述給氣笑了，「嚴肅點！啥就突然覺醒，什麼後空翻的，武俠小說呢？」
劉謀倒不生氣，只是眉頭微蹙，用力地撕扯了下嘴上的皮，追問：「所以，你的意思是28號，是沙海濤殺了周安全後自焚的。那他為什麼要打那通給民政的電話？而你在發生這樣的事兒以後，為什麼不報警？」
高顏扭了扭脖子，伸了個懶腰，把一根纖細的手指頭伸了出來，兩個問題一起回答了：
「第一，我一直在說，我講的是個故事，只不過故事的主角也叫高顏，故事內容誇張點、有些錯漏不為過吧。第二，在這個故事裡高顏是一切事件的導火索。不報警可能有她的苦衷吧。」
劉謀眉頭仍然沒有舒展：「苦衷？你的苦衷有沒有可能是因為，你協助沙海濤腰斬了周安全，或者脅迫沙海濤自殺？」林東也學著劉謀的語氣追問：「對呀，你這麼討厭沙海濤，有可能是你偽造現場，在周安全和沙海濤兩敗俱傷以後，殺掉了他們？」
「警官！」高顏拉長了聲音：「我再強調一遍，我一直是在講故事，請你們不要跟我對號入座。」說「我」這個字的時候她特意把手指頭指向了自己。此時她仍見到林東簌簌地記著筆記，不屑地笑著搖搖頭：「林警官，我還需要說第三遍嗎？你不會把我編的故事寫在你的案情記錄本上吧？這樣很不專業，你是新手吧？」
林東尷尬地放下筆，瞪了一眼高顏，但也無計可施，看著劉謀，等他下一步指示。
劉謀輕輕敲擊著桌面，順勢往座椅靠背上一靠，眯著眼看面前的高顏，心裡盤算著：「她講這個虎頭蛇尾的故事意圖是什麼？囉囉嗦嗦講了這麼久的苦情人生，就是情感宣洩？可最後關鍵的地方，她明顯是在糊弄警方。為什麼？」
「這個故事跟真實的情況有什麼區別？」劉謀問，這是他思考良久後，想出的唯一問話。
「區別就是，我是27號回去找到了戶口本以後當晚就開車走了，沒有遇見沙海濤，更沒有見到周安全。2008年12月28日，我不在何宴村。嚴格來說，27號晚上我就不在何宴村了」
「28號案發時……你不在何宴村？」林東問疑竇叢生：「那你在哪裡？」
「瑞士。」
「瑞……士……？」劉謀懷疑自己聽錯了，「外國？歐洲那個？」
「對。」
事情的畫風變得太突然，兩人有點接不住這個反轉。
「你們不是在查我嗎，可以去公安出入境調取一下我的出入境記錄，2008年12月28日，我乘坐國際航班，從上海飛往了瑞士，十多年前的記錄，具體是28號下午，可以查到。」
公安出入境管理局和刑偵支隊是平級的部門，劉謀在那邊有熟人，立了案的事兒走程序也快，他立刻拿出手機給出入境那邊聯繫詢問，按照他給的信息，對方很快給了劉謀回復。
在出入境記錄里，真的調取了高顏在2008年12月28日下午的出境記錄。高顏在上海乘坐飛機直飛瑞士，並且在15天後，從瑞士直飛回來。
因為涉及命案，出入境還特意給海關也聯繫了下，從海關也查到了同樣記錄。
劉謀粗略地計算了一下，08年，在沒通高鐵的年代，省會的新機場也沒建好，要驅車從何宴村去上海至少要14個小時，加上安檢和出關手續，想要坐上28日傍晚的飛機，她必須27號晚上就要一刻不停的開車。
而28號上午沙海濤打了電話，所以28號下午他的自焚，高顏絕對不可能參與。
想到這，劉謀感覺一陣眩暈，他琢磨了許久，看著一臉平靜的高顏：「你去瑞士幹什麼？」
「旅遊，畢業旅遊。」
「2008年的12月25日，高顏瞞著周安全，偷偷回到高江鄉派出所，先申請改了身份證的名字。辦完改名手續後她回到學校，但很快發現，遷戶口，還需要再拿老戶口本原件。而老戶口本在何宴村的老房子裡，她猶豫很久，決定還是偷偷回去翻找一下，所以27號準備回去。」高顏對著劉謀等人，始終以第三人稱敘述著，她的語氣很平淡，如此坎坷的人生在她的表述下，聽起來像是在講其他人的事兒。
劉謀問：「為什麼要偷偷的呢？是怕碰到沙海濤嗎？」
高顏搖搖頭：「不算是，因為那個時候高顏發現沙海濤在學校附近出現了，還被周安全揍了，所以她判斷家裡應該沒人。其實……高顏怕的是周安全，這些行動她都瞞著周安全，自始至終也沒有讓他知道考研的事兒，更不能讓他知道自己將離開向陽市去上海重新生活。」
劉謀覺得似有不妥：「不對啊，那個時候不是冬天，按你說的，沙海濤不是要回什麼煙花廠打什麼工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不關心他。」高顏冷冷地道。
林東似乎想到了什麼，跟劉謀提醒道：「劉隊，我記得當時咱們調查何宴村十多年前舊案子的時候，那年……」他想了想，繼續說道：「對對，我瞅著像是2008年，好像是何宴村一個搞煙花爆竹的小作坊發生了爆炸事故來著，不過沒有人員傷亡，就行政處分了幾個人而已，聽說從那以後那邊警察就查得很嚴，想是沒地方打工了吧？」
劉謀不置可否，只是盯著高顏。
他看見高顏似乎像是明白了什麼，又好像有點蒙，但這個表情就是一瞬間，隨即便轉移了話題：「那段時間周安全一直不是很有安全感，沙海濤不再出現後，他應該是明顯感覺高顏對他的冷淡。」
在高顏的講述里，周安全並不是真的完全傻大個，他能察覺出高顏的異常，他覺得高顏總是泡在圖書館看一些神神道道的書，他的噓寒問暖也顯得可有可無。這讓周安全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只是個工具人。
雖然事實上他就是。
他開始焦慮，開始關注高顏的神秘舉動，發現了那年高顏在25號的異常秘密行蹤。
在周安全的印象中，高顏從來不會回老家的，腦子轉不過彎的他甚至萌生了一個想法：高顏難道這次回去跟沙海濤重歸於好？
他醋意上涌，在26號終於忍不住開始質問高顏。高顏被問得無語至極，但又不好明說，於是硬塞了個理由推脫，說自己畢業找工作缺錢，25號想回老家房子裡，看看母親有沒有給她留什麼遺產，但是一無所獲。
周安全雖然敏感，但是沒什麼城府和心眼，聽完後似是恍然大悟，竟後悔連連，趕緊道歉。他當時拍著胸脯說自己家裡有錢可以給她，而且行動之迅速，26號當天便安排了自己妹妹跟她見面，送給了她3萬塊錢。
「周安全的妹妹……就是周安琪對吧？給你送錢的那個。」林東插嘴道。
「是的，高顏並不知道周安全為什麼安排妹妹去送錢，但她不在乎，她去上海生活當然也需要錢，而且是送不是借，既然讓周安全當了這麼久的名義男朋友，這錢卻之不恭。那天高顏在學校小酒吧見到了周安琪。」高顏頓了頓：「也就是後來給你們自首的周律師，高顏當時很喜歡這個小姑娘，她倆聊得起興，吐槽起了周安全。也就是那個時候，喝醉的周安琪，說出了想要除掉哥哥的瘋話，但那個時候的高顏並沒把那話當真。」
劉謀略微思考下，點點頭，這下事情對上了。
「後來呢？27號為什麼又回何宴村？還租車？」劉謀問道。
「後來……」高顏沉吟了一會：「我剛說了，高顏必須回何宴村一趟，要拿到家裡的原始檔案，不然無法完成戶口遷移，她知道周安全那兩天盯她很緊，附近的火車站也有他的熟人，萬一再次發現可就不好解釋了。於是只能在27號偷偷租車開回去。」
「可周安全還是跟上去了？」林東追問。
「是的，26號高顏拿了錢後，27號就走了，周安全一直聯繫不到她，估計是因為這個才會跑回何宴村吧。」
高顏深吸一口氣，然後輕輕吐納，劉謀和林東也都豎起耳朵知道她講到了最重要的部分：「27號那天晚上，高顏回家翻東西，她專門等到了天黑，觀察好久，感覺沙海濤不在家，才去房間翻找，沒想到……」高顏抿了下嘴，似乎想到了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沙海濤，竟然就睡在高顏的床上！」高顏面對著兩個警察，之前講了好久，對於自己的悲慘身世，甚至是母親的死亡，一直是平鋪直敘，直到說到27號這天，她身體很輕微地抽動了一下，湧出了極具感情色彩的句子：「畜生！高顏的房間被他翻得亂七八糟，那畜生就睡在床上，脫光衣服，拿著高顏的照片，在那裡……在那裡……一個人……」高顏卡了半天，試圖描繪那個場景，最終說出了一個詞：「意淫！」
兩個警察面露尷尬，他們是男人，對這種腌臢的事兒是了解的，但是對於一個女人來說，這種畫面對心理的衝擊有多大，難以想像。
劉謀幹咳嗽了兩聲，問道：「那什麼，那後來呢？」
「後來？」高顏深吸口氣，像在壓制自己的惱怒，半晌輕蔑地笑了笑：「高顏這個獵物送上門了，沙海濤當然不肯放過，迅速控制了驚魂未定的高顏，要強姦她。高顏誓死抵抗，沙海濤就把她掐暈了。」
「掐暈了？沙海濤不是小雞崽兒嗎？他有這個力氣？」劉謀覺得有些不太可信。
林東不合時宜的開了個玩笑：「6個指頭，力氣就是更大呀。」
「反正就是掐暈了」高顏不跟著兩人的問題走，繼續說道：「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尾隨而來的周安全撞破這場景，兩個男人廝打起來，周安全新仇舊恨一起上。沙海濤氣力小，很快就被制服。」
「就是說，你瞅見周安全要對沙海濤下狠手，你才給周安琪打電話求情唄。這事兒反而讓周安全以為你倆真有那事兒，因為周安全衝進來的時候，沙海濤啥都沒穿？」林東聽得很仔細，他動腦子的時候顧不到聽話人的感受，說得很直接，「哦，怪不得周安琪跟我們說她當時在電話里聽到周安全說的是『殺了那對狗男女』。」
高顏仍然沒有回答問題，又喝了口水，想了會自顧自地說起來：「周安全把兩人捆綁起來關在二樓，逼問兩人的關係，嗯……當時，高顏苦苦哀求，沙海濤罵罵咧咧，這個……周安全就是不信，一直羞辱沙海濤，就這麼挨了一夜到28號……呃……第二天上午……」
說著說著高顏停頓了下，最後這關鍵的案情她說的磕磕巴巴，跟剛才順溜的表達完全相反，此時她腦子在思索著什麼，看了看時鐘，臉上顯出了為難的表情。
「然後呢？」劉謀很是著急。
「然後……」高顏瞪大了眼睛，輕輕揚起了頭，臉上似有調侃之色，這是眾人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子：「然後，被綁著的沙海濤突然覺醒啦！」
「覺……醒？」劉某重複著這個詞，而林東記錄的手也僵住了。
「對，對，是覺醒了！沙海濤用力掙脫了繩索，一個後空翻，施展出了破空劈，把周安全打翻在地，隨即單手抓著他從二樓甩到了一樓牛棚，便飛身下樓，拖出鍘刀把他鍘了！」
「……」
兩個警察都瞪大了眼睛，似乎眼前出現了幻覺。他倆對視了一眼，又是詭異的沉默。
「……」
高顏把手高高抬起，緩緩歸攏在胸口，做了個合十：「沙海濤自知必死無疑，他支開了妹妹沙顏，交出了戶口本，讓她遠走高飛，自己殺身成仁，點燃了汽油！」
「你逗我呢？」林東被高顏的那段莫名其妙的描述給氣笑了，「嚴肅點！啥就突然覺醒，什麼後空翻的，武俠小說呢？」
劉謀倒不生氣，只是眉頭微蹙，用力地撕扯了下嘴上的皮，追問：「所以，你的意思是28號，是沙海濤殺了周安全後自焚的。那他為什麼要打那通給民政的電話？而你在發生這樣的事兒以後，為什麼不報警？」
高顏扭了扭脖子，伸了個懶腰，把一根纖細的手指頭伸了出來，兩個問題一起回答了：
「第一，我一直在說，我講的是個故事，只不過故事的主角也叫高顏，故事內容誇張點、有些錯漏不為過吧。第二，在這個故事裡高顏是一切事件的導火索。不報警可能有她的苦衷吧。」
劉謀眉頭仍然沒有舒展：「苦衷？你的苦衷有沒有可能是因為，你協助沙海濤腰斬了周安全，或者脅迫沙海濤自殺？」林東也學著劉謀的語氣追問：「對呀，你這麼討厭沙海濤，有可能是你偽造現場，在周安全和沙海濤兩敗俱傷以後，殺掉了他們？」
「警官！」高顏拉長了聲音：「我再強調一遍，我一直是在講故事，請你們不要跟我對號入座。」說「我」這個字的時候她特意把手指頭指向了自己。此時她仍見到林東簌簌地記著筆記，不屑地笑著搖搖頭：「林警官，我還需要說第三遍嗎？你不會把我編的故事寫在你的案情記錄本上吧？這樣很不專業，你是新手吧？」
林東尷尬地放下筆，瞪了一眼高顏，但也無計可施，看著劉謀，等他下一步指示。
劉謀輕輕敲擊著桌面，順勢往座椅靠背上一靠，眯著眼看面前的高顏，心裡盤算著：「她講這個虎頭蛇尾的故事意圖是什麼？囉囉嗦嗦講了這麼久的苦情人生，就是情感宣洩？可最後關鍵的地方，她明顯是在糊弄警方。為什麼？」
「這個故事跟真實的情況有什麼區別？」劉謀問，這是他思考良久後，想出的唯一問話。
「區別就是，我是27號回去找到了戶口本以後當晚就開車走了，沒有遇見沙海濤，更沒有見到周安全。2008年12月28日，我不在何宴村。嚴格來說，27號晚上我就不在何宴村了」
「28號案發時……你不在何宴村？」林東問疑竇叢生：「那你在哪裡？」
「瑞士。」
「瑞……士……？」劉謀懷疑自己聽錯了，「外國？歐洲那個？」
「對。」
事情的畫風變得太突然，兩人有點接不住這個反轉。
「你們不是在查我嗎，可以去公安出入境調取一下我的出入境記錄，2008年12月28日，我乘坐國際航班，從上海飛往了瑞士，十多年前的記錄，具體是28號下午，可以查到。」
公安出入境管理局和刑偵支隊是平級的部門，劉謀在那邊有熟人，立了案的事兒走程序也快，他立刻拿出手機給出入境那邊聯繫詢問，按照他給的信息，對方很快給了劉謀回復。
在出入境記錄里，真的調取了高顏在2008年12月28日下午的出境記錄。高顏在上海乘坐飛機直飛瑞士，並且在15天後，從瑞士直飛回來。
因為涉及命案，出入境還特意給海關也聯繫了下，從海關也查到了同樣記錄。
劉謀粗略地計算了一下，08年，在沒通高鐵的年代，省會的新機場也沒建好，要驅車從何宴村去上海至少要14個小時，加上安檢和出關手續，想要坐上28日傍晚的飛機，她必須27號晚上就要一刻不停的開車。
而28號上午沙海濤打了電話，所以28號下午他的自焚，高顏絕對不可能參與。
想到這，劉謀感覺一陣眩暈，他琢磨了許久，看著一臉平靜的高顏：「你去瑞士幹什麼？」
「旅遊，畢業旅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