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鍘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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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園裡,雪越下越大,何雲彪見劉謀躊躇不定,但又想不起什麼好的線索,只是用大拇指撥弄著自己的嘴皮,覺得這後輩甚是好笑。

  「我說劉大隊啊,你怎麼一直琢磨沙家的事兒,你不是為了查那個被攔腰截斷的無名屍嗎,我也是辦過案的人。這兩個案子要說有關係,唯一的關係可能就是地點了,你這有點……大海撈針了吧。」

  「攔腰截斷……」劉謀又聽到這個詞兒,他無心再聽老何後半句輕微指責,一身的無助感陣陣襲來。

  這麼多年,劉謀全身心地把心思投入偵辦案件中,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就是想從各種案件中找到某種可能性,某種提示,或者關聯,給他揭開妻子的謎團。

  他專門挑最難的案子,想讓自己的腦子被充滿,好在案子告破那一刻,好證明自己不是無能,這樣他就可以告訴自己,妻子的案子就是個意外的「巧合」。查不到死因,真的不是自己不努力、沒手段,這樣能讓自己稍稍心安。

  但讓他難過的是,越是破了案,剖析案件背後的故事,他越覺得,任何案件得發生都有不為人知的原因,這反而讓他更加不相信「巧合」兩個字。妻子的死亡,一定有什麼特別原因。

  他就在這種證明和自我否定中來回折騰。無數人勸過他放下,可說著容易做著難。

  如今他這麼執著沙海濤自焚的案子,僅憑蛛絲馬跡和細若遊絲的聯繫就猛追猛查,說破了天,還是在跟自己較勁。

  劉謀咬著牙喘著粗氣,強擠出來一個微笑:「可不是大海撈針嗎?什麼線索都沒有,也找不到像樣的突破口,只能這麼硬來了,您知道的,破案嘛,哪有電影裡那麼爽快。逮著一點可能線索就卯著耗唄。」

  何雲彪苦笑著點點頭,又注意到了劉謀厚厚的黑眼圈,隨即指了指自己腹部肝臟的位置:「我這老兄弟不爭氣,你可得注意點,別總是瞎耗,過來人提醒你。」

  「啥叫瞎耗呀?我們這是……」林東又不合時宜地反問。

  「誒,瞎耗就瞎耗唄」劉謀順口接話,然後拍了拍一旁林東的胳膊,笑著說:「東子,老何說得沒錯,咱們這一行誰不是一路瞎耗過來的?你別仗著年輕氣盛的,等再跟我兩年把你性子磨沒了,你就知道了。」

  何雲彪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只是呵呵笑。

  其時,劉謀和林東並沒有意識到何雲彪這個動作的含義,還要等到幾個月以後,何雲彪肝癌去世,他們才能明白。

  「叮咚叮咚」林東的手機微信來消息了,他咬下皮手套,在手機上戳來戳去,眯著眼看了會。

  隨即跟劉謀報告著其他同事的關於案件的摸排情況,此前劉謀曾經讓大家分頭去找了何宴村十幾年前其他刑事案件的資料。

  林東道:「看樣子其他兄弟沒啥收穫。何宴村十年前左右那幾個案子,他們都摸排清楚了,鬥毆案是激情殺人、煤氣罐爆炸是使用不當、煙花廠小作坊著火是違規操作,涉及的人員目前都沒啥可疑的。」林東說話很直接:「就這麼說吧,劉隊,這幾個案子加起來還沒咱這個沙海濤自焚案有價值呢。咱們下一步咋整呀?」

  「還能怎麼整?」劉謀學著他的東北腔:「關注下高顏唄,看看能不能發現其他線索。」

  何雲彪一旁插嘴笑道:「線索嘛,我倒是有個思路,我有個直覺,你們可以從兇器入手。」

  「兇器?」

  「對,我剛才想了想,你說有被腰斬骨頭得橫截面有豁口,說明兇器沒那麼快,甚至可以說有些鈍。但是反覆多次在差不多同一個地方砍,偏差這么小,應該不是砍刀,更像是鍘刀。或者說更細一點,是鍘草刀」

  「鍘草刀?」

  「對,我也是農村娃,退休前又跟農民打了不少年交道,見過一種鍘草刀。」何雲彪雙手一上一下,手肘靠攏,然後雙手合十,一邊比畫著一邊繼續說,「就是那種給牛羊切草料時候用的,我倒是覺得這種東西挺符合切面特點的。那種鍘刀……本來也不算快。」

  劉謀心下一亮,覺得有點意思。

  鍘刀他小時候也是見過的,那是一種古老而實用的農具。

  它通常由兩部分組成——一個穩固的底座(鍘床)和一個鋒利的刀片(鍘刀)。

  操作時,將草料放在鍘床上,然後用腳踩住橫槓的一端,雙手握住另一端用力下壓,刀片就會迅速下落,將草料整齊地切斷。

  想到那個屍骨上的切口,劉謀認同地點點頭,順勢撕下了自己嘴上的一塊死皮——這是他動腦時的壞習慣了:「嘿,您別說,那種東西還真有可能。」


  「對吧,順著這個查可能有點用。」說完老何便已經受不了這寒氣,跟兩人寒暄了幾句,聽了幾聲恭維,轉身離開了。

  劉謀和林東道了謝,驅車回到了警隊。

  他們匯總了其他小組摸排的情況,向領導匯報了今天所獲,想讓局裡派人幫忙去村里排查十多年前使用鍘刀的家庭。

  但這又是一個漫無目的撒網式排查。

  憑猜測,挨個走訪搬遷戶,實在是一種笨辦法,而且真的跟鍘刀有關係的人家可能怕惹麻煩也不會承認。

  大家一合計,準備先通過電話聯繫,劉謀帶著大家從當時搬遷名單中一個個查身份信息,通過身份證在系統里搜集聯繫方式。

  為了不打草驚蛇,他們不直接問對方是否使用鍘刀,而是詢問對方是否有給牛製作草料的經驗,以此來反推是否使用過鍘草刀。

  好在當年養牛的農戶並不多,大概最終確定有幾戶十年前養牛,而其中就有沙家。

  劉謀早就知道沙家有牛棚,現在幾相印證,又多了幾分的懷疑。

  給沙顏打電話詢問之前,劉謀還特意交代過打電話的年輕小女警,不要泄露太多訊息,只需問就行。

  不久以後,那個小女警就向劉謀報告了:「沙顏,嗯,現在也叫作高顏,系統里查到了她的電話號碼,我們聯繫上她了,也詢問了情況。」

  「嗯?聯繫上了,挺好,她怎麼說?」劉謀趕緊問。

  「這個……當被問到是否家裡曾經製作草料的時候,沙顏在電話里沉默了一會。」

  「沉默?她在思考什麼嗎?」劉謀有些疑惑:「接到這種電話不應該是好奇或者覺得是騷擾電話嗎?」

  「沒有,她並沒有其他農戶那樣問東問西,只是沉默了一會,然後給了肯定的答覆。說確實小時候有給牛製作過乾草料。」

  「你跟他說案子的情況了嗎?」

  「沒提呢,您不是交代過了嗎,所以我一個字都沒提,我藉口說戶籍警察對當年拆遷戶的信息回訪。」

  「嗯嗯,挺聰明」劉謀誇讚了下那警察的機靈,心思隨即活絡起來。

  「沙顏……」

  這個名字已經在這個案子裡出現太多次了,而且總是感覺不太尋常。劉謀決定,不管如何,還是要從她下手。於是讓林東和這個小警察一起,從系統里儘可能地查一些沙顏的個人信息。

  很快,林東把查詢到的沙顏資料列印好放在他面前。

  劉謀簡單掃了一眼,對沙顏的身份有些許驚訝。

  她現在對外用名是高顏,是一家私立醫院神經外科的主任醫師還兼做心理諮詢。

  半年多前她才從上海一家公立醫院辭職被聘用到向陽市的這家私立醫院。

  據說醫術精湛,現在連號都難得掛得上,在行業也有一定知名度。年齡只有三十多歲,卻已經在國外頂級期刊《柳葉刀》《自然》等發表了多篇論文。可以稱得上是學術和實踐都很牛的新銳醫生。

  面對這樣一個醫生,劉謀反倒不知道怎麼開口去問她了,僅憑一個推測嗎?太冒昧了。

  可其他幾家養牛戶經過排查,都被排除了有鍘刀的可能。

  那些農戶以前都是散養的水牛,吃的都是放牧的草。在他們的印象中,只有沙家原來堆建過牛棚,還有成批的乾草料。所以只有她家可能有鍘草刀。

  事已至此,劉謀只能硬著頭皮親自去會會這個高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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