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野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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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顏的記憶里,小時候的春夏秋冬,都是灰濛濛的。

  「野種」「雜種」這種詞在她三四歲的時候就能夠大概理解。至於其他污言穢語,她也是多年後想起來才品出了其中的滋味。

  小孩子是不會掩飾的,同村的孩子在欺負她時,把最直接的真相告訴她,看她難堪窘迫、無力反擊、然後大哭跑走,這是比肢解小動物更有趣的事兒。

  小孩子也是最沒有同情心,甚至是殘忍的。他們會輕易地斬斷一條蚯蚓、碾碎一隻蛾子,用滾燙的開水在雨落前的悶熱天,一路把辛勞的螞蟻燙翻,最後直接搗毀他們辛苦搭建的老窩。

  有的還會活剝青蛙、活烤知了、扭斷麻雀的脖頸,還會把天牛的利齒尖斷,拿根繩子綁住它的脖頸肆意的玩弄,直至死亡,最後一一肢解,沒有絲毫憐憫。

  孩子天生如此,可愛又可怕,沒有對錯。

  高顏無數次地被奚落、侮辱,她跑回家向媽媽高曉媛哭訴,她想讓媽媽親口告訴她,自己有爸爸,是個超級英雄,不是小夥伴口中的「強姦犯」,自己也不是孽種。

  可媽媽只是抱著她一個勁兒地哭,一個勁兒地說對不起。

  高顏顯然不想聽「對不起」三個字,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媽媽總跟她說對不起。

  媽媽明明是十里八村最漂亮、最和善、對自己最好的女人,她有什麼對不起的呢。

  隨著年歲增長,高顏才漸漸明白,高曉媛最對不起她的是,把她生下來。

  她的媽媽在十七八歲的年紀,在一個夏日晚上,被陌生的黑影拉進了玉米地里,隨後遭遇凌辱。當時的媽媽不敢告訴外公外婆,在一個封閉的小村莊,這種事兒傳揚開來,她和她的家人一輩子都完了。

  媽媽以為這樣就能過去,但是沒想到她竟然懷孕了,肚子一天一天越來越大,終於在七八個月的時候,瞞不住了。這才被外公外婆發現,報了警。

  媽媽此時才和盤托出那日的遭遇,可離案發已經好幾個月,莊稼都換了一茬,所有線索都查不到。

  外公外婆一個勁兒地要媽媽打掉孩子,她最開始拼死抵抗,覺得七八個月都已經是小人了,這是生命,但父母一再勸說,最終還是讓她下定了決心。

  就在父母推著板車把她送去衛生院引產的時候,肚子裡的高顏似乎是預感到了災難降臨,急不可耐地自己出來了。

  她就這麼帶著所有惡意,來到了人世間。

  高顏不知道父親是誰,只知道母親曾在一次自殺未遂後,昏迷之間聽她說過,那個男人操著一口本地口音。

  年幼的高顏,從沒有享受過一天父愛,這個世界除了媽媽,沒人愛她,而她後來才知道,這個媽媽也曾在氣得發瘋的時候責怪過高顏的降生,也曾經想拋棄她。

  是高顏急著來到這個世界上,才完成了和所有人的抗爭。

  隨著外公外婆的離世,村裡的人對她們母女的指指點點又更肆無忌憚。即便嘴上不說,眼神都可以把人心捅個對穿,再攪上幾攪。

  不少村裡的流氓,酒後還常來家門調笑,叫嚷著說是要來認親。

  年幼得高顏,竟信以為真地在母親拿起農具作勢要他們拼命的時候,在門縫裡偷偷看這些人的長相。

  「這些叔叔會不會和自己長得像?」

  可是看那些人一臉怪笑的樣子,年幼的她也看不出一點「爸爸」的影子。

  她不喜歡跟人打交道,她喜歡動物,它們除了無意義的叫嚷,絕對不會喊出「雜種」這樣充滿惡意的詞語,也不會有不懷好意讓人聽了渾身難受的笑聲。

  所以要跟動物混在一起,打成一片。

  喜歡他們,了解他們,所以,她也解剖它們。

  但青春期到來後,高媛突然發現身邊有了微妙的變化,那些半大小子好像不再欺負她,甚至家門口、課桌里會時不時有剛采的花朵和糖。

  剛開始她還以為這又是某種惡作劇。直到有一天,她收到了一封情書、筆法稚嫩,字跡潦草的卻情真意切的情書,才知道,真的有人喜歡她。

  她認識那個秀氣的男孩兒,隔壁班的,鎮上一個水產店老闆的兒子,高顏對他同樣有著懵懂的好感。

  被喜歡是一種幸福的感覺,甚至她都不反抗那男孩兒拉著她的手,偷親她的臉頰,她以為這是她人生的轉折點,未來還是光明的。

  直到有一天,警察闖進了她的家門,她才知道,喜歡的那個小男孩,被人用刀片劃斷了脖頸,清秀的臉也被小刀劃了個稀巴爛。


  高顏覺得天塌了,她難過極了,但更難過的是,大家的反應。

  村里人都知道,高顏有帶刻刀的習慣。那是媽媽看她逐漸成熟的身材和張開了的精緻臉龐,害怕她重走自己的老路,給她防身用的,但高顏可從來沒把刻刀用在人的身上。

  村里人哪裡會信,他們早就把高顏當成了怪物,很多人都見過她用那把刀解剖各種小動物,覺得她是個心理變態。

  連警方也把她當成了重點嫌疑人,在村里人的圍觀下把她帶走了。

  可查來查去,警方發現高顏有非常明顯的不在場證明,案發當晚,她一直在班主任辦公室接受教育談話。

  證據不足,警方也只得放人,並澄清了高顏並不是殺人犯,但流言蜚語如猛虎下山,既攔不住,又躲不開。

  殺人犯一天不落網,高顏在村里人眼中的形象就愈發的可怖。

  她們母女倆再也待不下去了。

  14歲的高顏幾乎是以要飯的形式,一路輾轉,跟著媽媽南下,想去投靠一個爺爺輩的親戚。

  早年間,本地很多人響應國家號召,南下開墾,那遠房親戚隨著大部隊去往了號稱古雲夢一角的濕地開荒,經過兩三代人奮鬥,成就了魚米之鄉的江漢平原。落腳的地方是向陽市江津縣高江鄉一個叫何宴村的小地方。

  可幾經輾轉,當高曉媛終於帶著女兒高顏到了這裡時,卻發現那個親戚早已經死去多年,並無後嗣。

  目標一下子沒了,母女倆也都跑累了,她們茫然四顧不知哪裡是歸處。

  好在當地政府對外來者一視同仁,會給些綿薄的幫助,幫著母女辦了暫住證,還幫著高顏安排了個離村子近的高中,母女倆也就這麼留下來了。兩人覺得,重新開始也挺好,靠著踏實肯干,就這麼在何宴村留了下來。

  反正這裡都是四面八方來開荒的移民後代,操著不同的方言,吃著不同的口味,沒有人排外,也沒有人關心高家母女倆的背景,他們只知道北方來了一對特別好看的母女。

  高顏第一次見到「哥哥」沙海濤的時候,是在母親和繼父的共同引薦下,甚至說不上引薦,只是毫無徵兆地見面。

  那天,她正在租住的房間裡,翻看一篇名叫《瘋刀》的中篇小說,這是她從學校二手書攤上淘來的今古傳奇武俠版。

  她雖然成功做了插班生,但是仍然沒有朋友,她怕麻煩、怕失去,一個人也挺好。因此除了研究小動物以外,看小說成了她新的愛好。

  媽媽的敲門,把她從武俠的世界裡撈了出來,那個世界有快意恩仇的女俠、喜歡高深權謀的鬥法、操弄人性的狡詐。

  「顏顏,跟媽出去一趟吧。」

  「怎麼了?」

  「嗯……」高曉媛有些躊躇:「咱們去認個親吧。」

  「認親?我們還有親戚嗎?」

  「走吧」高曉媛拉著她的胳膊:「你知道的,那個總是來咱家幫忙的沙伯伯,咱去他家。」

  「他真是我們親戚嗎?我是聽他口音有點像咧。」高顏還有一些興奮。

  「呃,是的,親戚,走吧。」說著高曉媛就拉上了她,走向了沙家二層樓旁的牛棚。

  「顏顏……嗯,我跟沙伯伯結婚了」高曉媛站在門口,思量好久,還是說出了這句話,指著二層房子說:「以後這層樓就是咱們家了,你有爸爸了,呵呵。」

  高顏震驚但沒有出聲,她不知道如何回應。只呆呆地看著牛棚前的院落上擺放雜亂農具的院落,聞著撲面而來的臭氣,牛糞、柴油,還有男人特有的臭味。

  空氣似乎凝固了,只有那老牛在牆角焦躁地甩著尾巴,仿佛這一切尷尬的都與他有關。

  「哦……顏顏,那個……」高曉媛指著被沙允禮從牛棚里往外拽的男孩:「他叫沙海濤,平時不怎麼出門,你可能沒見過。以後……以後你就叫他哥哥吧,咱們是一家人了。」

  高顏也是後來才知道,同村的「後爸」——沙允禮,也是早年從北面過來開荒移民的第二代。

  沙允禮第一次在何宴村見到母女倆的時候,聽口音很是相似,又見高曉媛長得秀美,不由得多了幾分親近。

  他本就喪偶多年,一直在想法續弦,跟高曉媛兩人聊得熟絡了,知道她無依無靠,想有個穩定的家,兩人一拍即合,就那麼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沒有婚禮,沒有廣而告之。


  剛還在快意恩仇的高顏,面對突如其來得「家」,不知所措。小說就是小說,現實生活是不會給她如此廣闊的空間的。只是呆在那裡,傻傻地看著那個面相醜陋的男孩兒。

  他正拎著飲牛的鐵桶,臉上都是污穢,對於高顏的出現似乎很驚訝。

  隨即用一種詭異的表情斜睨著高顏。像是憤怒仇恨,又有點猥瑣和興奮。

  直到高顏看見他一瘸一拐地走開,才注意到他的一條腿下綁了個皮球一樣的東西,看起來甚是奇怪。原來這個「哥哥」沒有右腳掌。

  這讓她不由得又想到了老家喜歡戲弄她們母女的歪瓜裂棗小混混,所以對沙海濤的第一印象很差。

  這讓步入青春期、有了權利義務概念的高顏對母親有了怨氣:為什麼不徵求自己意見?

  誰是爸爸,她沒有選擇權,也沒有知情權,難道誰是她哥哥,她也左右不了嗎?

  可是高顏最後還是默認了,媽媽太苦了,現在能有個家,能有個男人照顧她、心疼她,自己那點委屈也不算什麼。

  但高顏正是十四五歲愛美的年紀,看到沙海濤的樣子就本能地牴觸。

  生理的厭惡是無論如何也甩不掉的,沙海濤的眼神、動作、模樣,都讓高顏極度的反感,想到以後將要跟這個哥哥共處一室,她渾身難受。手便下意識的放進了自己的口袋,開始不自主的摩挲那把鋒利的刻刀。

  她在武俠小說里看過很多橋段,所謂手持利器,殺心自起。高顏感覺自己就只看了一眼,就莫名覺得早晚有一天會是這個男孩的送葬人。

  「可這是我的哥哥呀,我怎麼能有這種反應?」

  這個想法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當晚,她就把隨身攜帶多年的刻刀交還給了媽媽。面對媽媽的詢問,她只是搖頭。

  只有她心裡知道,她怕自己將來有一天控制不住,把媽媽得來不易的幸福給葬送了。

  雖然這把刀她從來只用來殺過小動物。

  那年高顏14歲,沙海濤17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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