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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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江鄉,號稱插根筷子也能長出竹子的地方,只要肯賣力氣,生活小康不成問題。

  沙海濤一家就是個肯吃苦的人。

  在何宴村,沙家也算是第一批建起二層小洋樓的家庭。他們是村里第一家買聯合收割機的,除了養牛、種地以外還賺了不少外快。

  但對於沙海濤來說,家庭的富足,並沒有給他多少精神撫慰。

  沙海濤的印象中,童年算不上快樂。

  「六指兒」是他在村里人盡皆知的外號。

  如果是重度殘疾,淳樸的村民還會顧及對方的感受,但這種幾乎不影響生活的六指,反而會成為大家肆無忌憚調侃的話題。

  天生畸形,走到哪裡都會被人指指點點。他悶葫蘆一樣的性格,也不願與人爭辯。

  沙海濤討厭別人看他的異樣眼神,尤其是第一次見到他的外人,他們的表情從驚訝、好奇、再假裝不在意的微笑,進而調笑,讓沙海濤很是憋悶。

  媽媽經常勸慰他:

  「海濤呀,這不是麼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好多人都有。多個手指多條路,多個手指多個心眼嘛。」

  可沙海濤並不這麼認為,他曾被一個叫花子抓著手,笑他是「天生破相」,這種六指就是閻王的釣鉤,專門鉤不好的事兒。

  海濤總覺得自己的不一樣就是父母帶給他的原罪。

  有一次,他見到村裡有只土狗沒了尾巴,好奇地去打量半天,村里人見他跟著這個狗一直走,都笑他。

  他卻有些惱火:「看什麼看?誰家這麼狠心,把狗尾巴都剁了?」

  村民訕笑道:「狗尾巴搖來搖去呼扇的人躁的很,斷了它就是。人沒尾巴不也活得好好的?」

  這話啟發了他,他也想照貓畫虎剁了第六個指頭。

  此後父母見他常常拿把菜刀,把手放在桌板上,對著自己的第六根小指頭比畫。

  可是他怕疼,真下不去手,只能當著父母的面假裝砍手,想讓他們帶自己去做手術。

  聽說做手術可以打麻藥。

  爸媽見多了,也知道他沒這個膽量,便給他許願,忽悠說是多幫家裡乾乾農活,攢夠了錢就帶他去城裡做手術,斷了這根手指頭。

  這個念想一旦有了,幹活的動力也就來了。

  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在放學後和周末跟著父母,一起在田裡勞作。

  但14歲那年的一次秋收勞作,成了沙海濤人生的分割點。

  那日驕陽似火,秋老虎不是瞎說的。

  家裡收割機被人租用,去稻田裡收割,父親去開車,他則跟著母親在一旁輔助幫忙。

  收割機開了沒半個小時,因草稞堵塞,突然不動了,很快就冒出黑煙,無法運轉。

  父親沙允禮按了一堆按鈕,沒啥作用,只得用小靈通跟廠家聯繫維修。

  沙允濤的母親見慣了這場景,拿了把鐮刀,主動上前,貓著腰,勾著收割機頭上夾雜的草梗,想先簡單清理下。

  沙允禮根本注意到老婆的身影,還以為她在旁邊乘涼,仍然聽著小靈通里廠家告訴的方法:「什麼?踩油門就行?加勁兒?哦哦,我試試。」

  他猛踩了一腳,果然轉頭又恢復了轉動。

  可在他視野盲區的妻子,卻連帶著被卷進收割機輪轂。

  隨著一聲慘叫,沙海濤看到了恐怖的一幕:母親的頭髮正在慢慢地被往機器里拽。

  他腦子一片空白,見父親聞聲從車上跳來,這才跟著沖了過去。

  沙允里拿著一個扳手,快速插入了捲動的鐵疙瘩之間,緩慢地轉動停了下來,他趕緊幫著老婆拽頭髮。

  但是因為卡頭髮的位置太靠滾輪中央,沙允禮一手擎著扳手,另一隻手使不上勁。他著急地四處望望,看見兒子沙海濤傻站在旁邊,便叫嚷著讓他跳上去,幫著媽媽拽頭髮。

  沙海濤趕緊跳上滾輪邊的鐵槓,雙手正要使勁,卻一腳踩歪了父親的扳手。

  收割機的滾輪又無情地緩慢轉動起來,沙海濤看著母親被生生扯進了機器。

  母親全力掙扎,頭皮都被拉掉一大半,還是被卷扁了半個腦袋。而沙海濤處在邊緣位置,他雙手死死拽著頭頂的金屬杆,才沒有被卷進去,但那隻腳卻被夾著旋轉了十幾圈,一隻腳掌從腳踝處被直接轉斷。


  這個過程也就幾秒鐘時間,沙允禮根本來不及反應,等到想起關停了發動機,一切都晚了。

  14歲的沙海濤不知經歷了何種疼痛和恐懼,他失去了媽媽,也失去了一隻年輕的腳掌。

  這個小男孩,本來幻想著勞作能夠換取他斷一隻小手指,沒想到斷了整個右腳掌。

  他痛得死去活來,在母親屍身旁滿地打滾。泥水、血水混成一攤。明媚陽光上面反射再散射,閃的人以為是一幅剛畫好的油畫。

  這個家全毀了。

  從那一刻起,沙海濤就被定義為一個真正的殘障人士。在民政登記的卷宗里,他被歸類為十級傷殘。

  沙允禮沒了老婆,兒子也丟了只腳掌,他懊惱的無數次扇自己巴掌,跟沙海濤解釋說,當時情急,真的沒想那麼多,就踩了油門。

  但躺在破舊竹床上養傷的沙海濤,只是眼角默默的淌著眼淚,搖搖輕嘆:

  「爸,別打了。你原來多給我身體上的東西,你收不回去。現在你從我這裡拿走東西,扇一百個巴掌,你也還不了。我爛命一條,就這樣了吧……」

  此後的沙海濤,就像他說的一樣,徹底擺爛了。

  他成績一般,初中畢業後,便早早輟學了。

  倒不是真的頑劣厭學,而是繼續讀下去,只會在神聖的教室里接受更多的嘲諷和惡意。他只是生理殘疾,心裡並沒有,所以痛苦並不會像斷腳那樣,過了就過了。

  後來的生活是一條直線,日復一日地幫著父親打理幾頭牛,割草、切料、堆肥、清掃。陪著沉悶的老牛,在小洋樓旁的牛棚里度過了毫無意義的半個青春。

  他喜歡牛棚,那裡沒有人會嘲笑他,也沒有人會在意他。

  但即使這樣,上天似乎還不想放過他。

  一次他從牛棚草垛上午休的小憩醒來,恍惚之間還以為自己四肢健全,結果一個不小心,摔了一跤,撲到了一頭他最喜歡的老牛屁股上。隨即感到下身一陣劇痛,被受了驚的牛蹄正中要害。

  送醫院治療幾天後,沙海濤再次被抬回了家,在床上,他無助地問:「爸,我怎麼了?我會死嗎?我為什麼這麼倒霉?」

  「誒,醫生說是沒有大礙。不要緊,你年輕,休息休息就好了。」沙允禮嘴上這麼說,但是醫生明明確確在病房外搖著頭告訴他的那句話是:「碎了一個。」。

  要不說年輕,沙海濤在經歷了幾天身體腫脹和急熱高燒以後,很快就恢復了健康。但發現自己身體的卻出現了不一樣的變化。

  他不懂這是怎麼了,沒有老師給他教授,也沒有同學私下聊天,更沒有書可以看,只是覺得麻煩變少了,反倒覺得自己因禍得福。

  隨著年歲增長,他才在村裡的地痞無賴的調笑聲中,看出了自己的端倪。

  「我好慘啊……這輩子都不會有女人跟我了吧。」這是他對自己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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