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貧僧這就超度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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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覺看著他。

  「回家了,你為什麼這種表情?」

  風劍真君握緊了手裡的鋤頭。

  那上面還沾著鎖妖塔七十二層特有的黑土,濕漉漉的。

  他看著四周。

  白玉鋪地,金龍盤柱,那股子濃郁到嗆人的仙靈之氣,確實是上界沒錯。

  但這和他記憶里的家,不太一樣。

  「這……這是哪裡?」

  風劍聲音發顫,褲腿上的泥點子順著發抖的腿往下掉。

  「這是我家嗎?」

  「上界。」

  陸覺理了理袖口,指了指遠處那座巍峨森嚴的司命宮。

  「想著你也是這裡的人。」

  「所以隨手捎你一程。」

  風劍:「……」

  捎……捎一程?

  他看了看頭頂那道正在緩緩癒合的空間裂縫。

  又看了看那個正沖他呲牙咧嘴、扛著鐵棒的猴子。

  撕裂兩界壁壘。

  把蜀山鎮派至寶當升降梯。

  就為了捎他一程的功夫?

  他一時間不知道是感動還是不敢動。

  風劍低頭,看著手裡的鋤頭。

  忽然覺得。

  自己在塔里種地的那段日子。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最大的煩惱也就是蘿蔔長了蟲,或者底下七十一層的猴子又來偷桃。

  那段時光。

  可能才是這輩子最安穩、最踏實的日子。

  一行人穿過天街,繞過廢棄的瑤池。

  越往裡走,那種蕭條破敗的感覺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森嚴的秩序感。

  天兵的盔甲新了,巡邏的隊伍密了。

  就連空氣中的威壓,也重了幾分。

  終於。

  一座通體漆黑、仿佛由整塊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宮殿,出現在眼前。

  大殿無窗,只有一扇緊閉的青銅巨門。

  門上沒有匾額,只有一隻巨大的獨眼浮雕,冷冷地注視著來人。

  【司命宮】。

  門前站著兩個黑袍道人,面無表情,手裡拿著判官筆。

  見有人來,兩人同時抬筆,虛空一點。

  「止步。」

  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司命重地,擅闖者,削去頂上三花,打入畜生道。」

  風劍嚇得腿一軟,本能地想往回縮。

  猴子卻不吃這一套。

  金箍棒往地上一頓,震得青銅門嗡嗡作響。

  「俺老孫要去哪,還沒人攔得住!」

  他剛要動手。

  陸覺伸手攔住了他。

  「講道理。」

  陸覺走上前。

  看著那兩個黑袍道人。

  「我找司命星君。」

  「星君在閉關,不見客。」左邊的道人冷聲道。

  「哦。」

  陸覺點了點頭。

  「那是以前。」

  他指了指身後。

  「現在,他在等我。」

  兩個道人一愣,正要呵斥。

  「轟隆——!」

  那扇緊閉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青銅巨門,忽然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上面的獨眼浮雕猛地睜開,射出一道紅光。

  大門,緩緩向內打開。

  「讓他進來。」

  兩個黑袍道人面色大變,連忙收筆,退到兩旁,深深鞠躬。

  陸覺邁步而入。

  大殿內很黑。


  沒有燈,只有無數懸浮在半空中的光點,密密麻麻,如同星河。

  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人的命數。

  大殿正中,擺著一張巨大的案幾。

  案幾後,坐著一個身穿黑袍的老者。

  手裡拿著一支硃筆,正對著一本厚厚的冊子勾勾畫畫。

  聽到腳步聲。

  老者沒有抬頭。

  只是隨手在冊子上劃了一筆。

  「西仙域有一個叫王二的,今日該死於噎食。」

  他又劃了一筆。

  「東仙庭有個叫趙四的,明日該發財,然後被劫匪殺死。」

  他一邊寫,一邊念。

  語氣平淡,像是在處理一堆枯燥的數據。

  陸覺走到案幾前。

  沒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寫。

  老者終於停筆。

  緩緩抬起頭。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兩個不斷旋轉的黑色漩渦。

  他看著陸覺。

  咧嘴一笑,露出幾顆殘缺的黃牙。

  「你來了。」

  「那個補了天陣堵了此界想下凡仙人的心,又把東土拽回來,還想改了這天道規矩的小傢伙。」

  陸覺看著他。

  「帳本。」

  老者一愣。

  「什麼?」

  「把九洲和東土的帳本,拿來。」

  陸覺伸出手。

  「我看一眼。」

  司命星君手中的硃筆頓了頓。

  「帳本?」

  老者乾笑兩聲,聲音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年輕人,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

  「凡間那為了幾兩碎銀子斤斤計較的酒肆?」

  「還是那為了幾石陳糧勾心鬥角的糧倉?」

  他隨手一揮袖袍。

  「呼——」

  大殿內那億萬點星光驟然旋轉,化作一條浩瀚的星河,盤旋在眾人頭頂。

  每一顆星辰都在閃爍,都在明滅。

  「這是命。」

  司命星君指著頭頂。

  「三界眾生,億萬生靈。」

  「生老病死,悲歡離合,皆在其中。」

  「你要看帳本?」

  他指了指那浩瀚星河。

  「都在這兒了。」

  「你自己找。」

  「若是找錯了,亂了命數,遭了天譴,可別怪老夫沒提醒你。」

  說完,他重新低下頭,拿起硃筆,準備繼續在冊子上勾畫。

  一副「你隨意,我忙著」的架勢。

  風劍真君縮在最後面,看著頭頂那令人窒息的星河,握著鋤頭的手心裡全是汗。

  「前……前輩。」

  他小聲哆嗦。

  「這聽起來像傳說中的天機星河,看不得啊。」

  「若是神魂陷進去,就出不來了。」

  「俺不管什麼河!」

  陸覺沒理會。

  他站在那片旋轉的星河下。

  仰頭。

  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原本雜亂無章、浩如煙海的星光,在他眼中瞬間停滯。

  無數條因果線,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梳理得清清楚楚。

  「不用找。」

  陸覺收回目光。

  並沒有去碰那天上的星河。

  而是徑直走到司命星君的案几旁。

  彎腰。


  伸手。

  從那張巨大的黑曜石案幾的一條腿下面,抽出了一本墊腳的破書。

  書皮泛黃,沾滿了灰塵和油漬。

  封面上依稀可見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下界雜務·九洲東土卷】。

  「在這兒呢。」

  陸覺拍了拍書上的灰。

  「原來是被你拿來墊桌腳了。」

  司命星君手裡的硃筆「咔嚓」一聲,斷了。

  那一瞬間。

  他臉上那種看透世事、高高在上的淡漠,徹底崩塌。

  眼裡的黑色漩渦停止了旋轉,死死盯著陸覺手裡的那本破書。

  「你……」

  「你怎麼知道?」

  「看出來的。」

  陸覺隨手翻開第一頁。

  「桌子不平,左邊低了三寸。」

  「這殿裡除了這本沒人看的破書,也沒別的東西適合墊了。」

  他一邊說,一邊翻看。

  書頁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

  「大衍曆三千五百年,南郡大旱,死傷十萬。」

  「批註:今日心情不好,不想下雨。」

  陸覺念了一句。

  又翻一頁。

  「大慶曆四千二百年,北境瘟疫,絕戶三城。」

  「批註:煉丹爐灰沒地方倒,順手撒了點。」

  再翻一頁。

  「蜀山劍修李某,天資絕艷,合該飛升。」

  「批註:看著不順眼,雷劫加倍,劈死算了。」

  陸覺合上書。

  大殿裡的空氣,冷到了極點。

  太子抱著禮劍,聽得手腳冰涼。

  他想起史書上那些慘絕人寰的災難記載,想起父皇為了祈雨磕破的頭。

  原來……

  只是因為這位星君心情不好?

  只是因為倒了一爐丹灰?

  「這就是天道?」

  九戒捂著心口,感受著那絲微弱的溫度,聲音顫抖。

  「我們求了幾千年的天道,就是這個?」

  唐十三藏把袖子卷到了肩膀。

  露出兩條比大腿還粗的胳膊,青筋暴起。

  「阿彌陀佛。」

  他把錫杖往地上一插,雙手握拳,捏得咔咔作響。

  「貧僧這就超度了你,讓你去佛祖面前懺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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