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屍九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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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蟲道人當年是碰巧走運,找到了螟蛉子的秘密洞府,從中得到了這本筆記和三包珍貴的蟲卵。他費盡無數心血,才終於把金刺蜂、迷眼蝶和瘟蝗這三種靈蟲孵化、培育成功,讓它們繁衍成了族群。

  然而,靈蟲威力越大,馴服駕馭起來就越困難。其中金刺蜂和迷眼蝶,還能用特定的咒語口訣來控制驅使,唯獨那瘟蝗,非得依靠精純的神識才能像控制自己手腳一樣靈活指揮。而想要凝聚神識,那至少得是築基期的修士才能辦到!

  那時候蟲道人正卡在鍊氣圓滿的境界,苦於得不到一顆築基丹,始終不敢冒險去衝擊築基瓶頸。他空守著威力莫測的瘟蝗,卻苦於沒有能力駕馭。苦思冥想後,最終鋌而走險,想出了一個法子,藉助凡人的信仰之力。

  他耗費巨大心血,四處散播「保生大帝顯靈祛除蝗災」的神跡故事。甚至不惜暗中引發小規模蝗災,然後再假裝顯靈把蝗災平息掉,誘導那些擔驚受怕的老百姓紛紛供奉他、向他禱告。信仰之力非常玄妙,簡單來說,就是老百姓堅信這神明有什麼本事,這神明就真的能施展出什麼本事。當成千上萬的老百姓都深信「保生大帝」能掌控蝗蟲時,蟲道人保生,就真的能藉助這份信仰之力來控制瘟蝗。

  當然,蟲道人並不是真正的神道修士。這種借來的力量,需要一個能溝通中轉凡人信仰的法器。這就是蝗神觀里那座神像的用處。那座神像凝聚了信徒們寄託的「駕馭蝗蟲」的權柄。禰瞻搗毀神像,就等於是毀掉了這個信仰之鏈的核心樞紐,導致匯聚的神力瞬間失控反噬,最終釀成了蟲道人自食惡果身死道消的結局。

  禰瞻讀到此處,放下筆記,長嘆一聲。蟲道人心術不正手段毒辣,但也不得不承認他是智謀過人膽大妄為之輩,居然能想出這種「假借神位,代行己力」的奇招。可惜這法子對自己卻是死路一條,總不能指望全天下老百姓都把信奉的「保生大帝」,統統改口叫「禰瞻大帝」吧?

  筆記里還記載著,螟蛉子遺府中得到的,除了蟲卵,還有他本人的道書和一部《太上除三屍九蟲保生經》。前者不知所蹤,但後者經書的全文,被蟲道人連同螟蛉子生前刻在洞府牆壁上的感悟批註,都詳細地抄錄在了這本筆記里。螟蛉子對這部經書推崇備至,曾將原文加上密密麻麻的個人感悟刻滿了洞府石壁,並留言說:這部經書是上古蟲修大宗「蠆門」秘傳的真經,深奧玄妙,非同一般。只可惜他自己資質愚鈍、領悟有限,窮盡一生也沒能參透其中最關鍵的核心。蟲道人得到這部經書後也如獲至寶,經常拿出來揣摩研究。

  《太上除三屍九蟲保生經》開篇就點明主旨:人的身體內潛藏著「三屍」和「九蟲」這些害人的寄生邪物。三屍指的是上屍彭踞、中屍彭躓、下屍彭蹻。九蟲指的是 伏蟲、回蟲、白蟲、肉蟲、肺蟲、胃蟲、鬲蟲、赤蟲、蜣蟲。這三屍九蟲,寄生在人體內,專門吸食人體的精血、損害元氣、消耗生機、誘發各種疾病、縮短壽命。想要長生久視,就必須用藥物、咒語、導引等各種方法,把它們驅逐出去,甚至徹底滅殺。

  筆記里還附帶著三屍九蟲詭異駭人的圖像:有的像乾枯猙獰的跳蚤,有的長著鋒利如針的鉤爪,有的像怪異的肉瘤,更有的就像冰冷的眼珠子……形態千奇百怪,看得人頭皮發麻。圖片文字下面,非常詳盡地記載了對應的服氣導引法、驅魔咒語口訣,以及煉製丹藥所需的多種藥材配方和處理步驟。

  禰瞻細細讀下來,只覺得條理清楚、說得明明白白,沒有故弄玄虛或者含糊不清的地方。這讓他不禁疑惑:如果這部經書有問題,螟蛉子和蟲道人為什麼會如此看重?如果沒問題,有此真經在手,這兩人的修為又為什麼一直停留在低微的境界?

  經文之後,就是蟲道人和螟蛉子密密麻麻的批註和感悟。原來裡面記載的導引術和咒法,二人都親自嘗試過,確實有效。真正的難題出在煉丹所需的藥材上。經書記載的很多藥材名稱,都是上古時代的古稱,隨著歲月流逝,滄海桑田,有些藥材已經滅絕,更多的則是名字完全變了。想照著單子配齊藥材,簡直難如登天。

  螟蛉子耗盡畢生心血,也只勉強摸索出了五種替代藥方,分別針對胃蟲、肺蟲、鬲蟲、白蟲和赤蟲。但替代終究是替代,藥效遠遠比不上經書上記載的原方,最多只能把對應的蟲子驅逐出體外幾十天。等藥效一過,這些寄生在身體深處的邪物又會重新滋生出來。更麻煩的是,反覆驅逐幾次之後,這些害人的寄生蟲竟然還產生了抗藥性,藥方就再也不管用了。螟蛉子在石壁上刻下無盡悔恨,只恨自己煉丹的本事不夠深,要是能還原古方精髓,一舉根除這些邪蟲,長生之路豈不是就在眼前?

  而蟲道人的批註則更顯沮喪:螟蛉子找到的那些替代藥材,到了他那個年代,又有許多已經絕種或者改名了。他傾盡全力,也只湊齊了驅逐胃蟲和肺蟲的兩種藥散。吃藥後的十多天裡,修煉速度確實像開了掛一樣快得驚人。可惜啊,最多只能見效三次,之後就一點用都沒有了。禰瞻讀到這兒,心中也是無語。不過,雖然機會渺茫,這一路行來經過山林沼澤,他還是下意識地去留意和採摘筆記中提到過的、現在還能找到的那些藥材。

  禰瞻就這樣跋山涉水。一邊放瘟蝗出去尋找毒物飽餐,一邊研讀筆記,修煉《元血真法》。三個多月的風餐露宿後,他終於抵達了象郡北部的邊境地帶。眼前巍然橫亘著一座形似巨大水牛俯臥的山嶺牯牛嶺。山嶺東西蜿蜒,山脊平坦開闊。遠遠望去,能看見嶺上散布著幾座苗寨。

  幾個月來幾乎都在山林里穿行、少見人煙,禰瞻此刻看到那冒著炊煙的房子,肚子裡的饞蟲立刻被勾起來了。他朝著最近一座依山而建的寨子走去。寨門是用粗大的木頭和石頭壘起來的,門外坐著兩個赤腳、頭上盤著布帕的老婆婆,正一邊剝著新鮮的豆莢,一邊用禰瞻完全聽不懂的土語拉家常。他上前幾步,躬身作揖,用官話問道:「我是趕路的客商,肚子餓得慌,請問寨子裡有沒有賣吃食的地方?」

  兩位老婆婆面面相覷,顯然沒聽懂他的話。其中一個對禰瞻點了點頭,示意他稍等,便轉身進了寨門,大概是去叫人了。不一會兒,一個身影輕快地走了出來。是個十七八歲的苗家少女,頭上裹著青布包頭,上身一件素淨的白色葛布短衫,下身一條剛過膝蓋的半截桶裙,赤腳踩在地上,露出一雙勻稱漂亮的小腿,很是秀美。

  少女走近前來,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睛毫無顧忌地落在禰瞻臉上細細打量,看得禰瞻有點不自在。他主動施禮,再次說明了來意。少女說話的腔調雖有點生澀,聲音卻像山澗清泉一樣悅耳:「寨子裡莫得賣飯的鋪子。我們苗家最好客,客人遠道而來,請到我家歇歇腳,我給你弄點吃的吧。」

  禰瞻想了想,點頭致謝:「那就多謝姑娘了。這個送給姑娘,聊表謝意。」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截五寸長顏色淡黃溫潤的木心,是能驅避蚊蟲的百年香榧木心,一股奇異的清香隨之散發出來。

  少女落落大方地接過,湊近鼻子輕輕聞了聞,眼中露出笑意:「哦!是深山裡百年老樹的木心,客人你這禮可不輕呢。我叫頗黎茵,多謝啦!」互通姓名後,禰瞻得知少女的苗名叫頗黎茵,漢名就叫琉璃。

  兩人並肩沿著山路向寨子裡走去,路上閒聊了幾句。琉璃告訴禰瞻,這座寨子叫下泉寨,寨子裡有苗人,也有躲避戰亂搬遷來的漢人。她的外公是漢人,父親是苗人,所以她有兩個名字,也會說些官話。

  沿著彎彎曲曲的小路走了一陣子,前面山坡下出現一座精巧的吊腳樓。木樓倚著半坡建造,屋後一棵巨大的榕樹盤根錯節,垂落的茂密氣根像幔帳一樣遮住了小半個屋頂。屋前一道清澈的山泉潺潺流淌,泉上只簡單地用一根獨木當橋。琉璃踏上木橋,回過頭提醒道:「小心點腳下,莫滑倒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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