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相逢總在不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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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山的竹林依舊一如以前。

  嬴殊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樣死這樣沉過。

  住在她隔壁的裴寂在晨光熹微的時候起床,而後繞著鏡湖所在跑了三圈以後,她強行鳩占鵲巢占住的那間竹屋的門依然沒有任何將要打開的跡象。

  這樣看來,她說要賴床的話並不是開玩笑。

  這一排竹屋很怪。

  裴寂可以很輕易地就從自己現在所住的竹屋裡的布置里發現,這些並排擠在一起的房子其實都一模一樣。

  他也曾一間間地挨個隔著窗戶一一比對過,確認了的確就是這樣。就連竹牆上掛著的那把鋤頭,很有可能也也來自同一個地方同一位工匠的手下。

  唯一的區別,是裴寂前前後後繞著房子看了很久才發現的,那就是這些竹屋的地基基本上會隨著年歲的增長而通通長上一尺。

  十六間房,間間如此。

  他還順便去屋後的菜園轉了轉,很是欣喜地發現並採摘了不少可以下鍋的時令菜,等到滿頭大汗地回到自己的新房間時,手裡差不多已經很滿。

  裴寂的手藝其實看起來很粗糙。

  無論是在朝歌還是瓜州,他的手藝其實一直沒怎麼變。

  在手法和口味偏好上,裴寂算是個實打實的北人。

  跟南唐人烹飪喜歡分得很精細很繁雜、從開始到結尾沒有一處不精緻的風格不同,他算得上是很大開大合的狂放派。

  嬴殊讓他主廚,他也沒有什麼需要懷疑猶豫的,畢竟一路上差不多都是這樣過來的。

  於是他很果斷地一鍋燴了自己能夠找到的所有材料,花花綠綠地堆在鍋子裡,隔著繚繞的蒸汽看起來很是好看。

  他蒸了一大鍋豆子飯。

  白白的稻米裡面摻著很多大大小小顏色不同的各式豆子,蒸得越久香味就越香濃。

  忙完這些,裴寂就空閒了下來。

  嬴殊還沒有醒的意思,他自然很自然地開始內視修煉了起來。

  竹林里很清幽,這排竹屋除開自己和嬴殊之外,也沒有別的人會來這裡打擾,這種場景真的很適合修煉。

  他真的感到有些急迫,尤其是在見過暮鼓晨鐘夫婦和那位參合學宮五先生的強大手段之後。

  裴寂盤腿坐在屋內。

  身後位於竹屋後端的灶台上的兩口鍋子不住地發出噗噗的響動聲,鍋里的食物在火焰的催動下漸漸變熟。

  香味開始濃郁了起來。

  有微風吹過,米粒的清香混合著豆類的軟糯味道,順著風的軌跡爬出裴寂特意敞開的大開的窗戶,向著竹林各處彌散開去,有的就在原地盤桓而有的則攀上竹梢頭飛出去很遠。

  修煉之人可以不吃飯嗎?

  唐稚反正不這麼覺得。

  忙完那件從一早上開始,就很不識趣地打斷了自己的睡眠的略顯晦氣的樓中事,她準備重新回蓬廬補補覺。

  反正八方風雨樓要配合京兆尹關張上幾天,她也不想那位方大人難做,就把後面的事情一律扔給了龔慈。

  這都是些見怪不怪的事了。

  龔慈自然很習慣地就接過唐稚的權利,而後請一臉千恩萬謝的京兆府尹方大人去別處應酬一番作為感謝。

  唐稚不愛管這個,所以她自然而然地就丟開這些煩心事回了後山。

  按照原本的作息,回了蓬廬後就會有專人做好飯菜送到她面前來著……只是剛剛走到鏡湖邊,唐稚就嗅到了一股很讓人懷念的香味。

  她這才想起,她那個不讓人省心的小殊這時候還住在後山竹屋那裡,隨即又突然想起,她下意識將那個護了嬴殊一路的小子也安排住在了那裡。

  唐稚想了想,就轉身走向了香氣來的那片竹林。

  嬴殊也在這個時候醒來。

  不知道為什麼,在終於如願回到長安回到唐姨身邊後,她不自覺地有些懶惰了起來——她被飯菜香氣誘惑著睜開了眼,卻呆呆地在竹床上躺著沒有動。

  隔壁的動靜她很清楚。

  裴寂順著山道回到這裡時,她其實已經醒來,只是全身由內而外墮墮地很不想動彈。

  於是她就在那裡側著耳朵,仔細地聽著裴寂在屋子內外忙忙碌碌:摘菜淘米蒸飯……等等等等,全神貫注之下都沒怎麼落下。


  她當然知道自己這樣很不對勁。

  「你終於知道自己的德行了……」

  嬴殊的耳朵旁突然出現了某道很是冷冰冰的聲音:「你大概已經忘了人家是有相好的了。」

  嬴殊的嘴巴開始不由自主地說話。

  「你什麼時候醒啦?」嬴殊的語氣顯得很是高興。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嬴殊那雙碧綠色的眼睛中的那隻左眼,開始慢慢地被從眼底深處湧出的千絲萬縷的金色絲線慢慢侵占了起來,原本瞳孔內的碧綠色被緩緩地趕了出去,最終被徹底清除。

  嬴殊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只能控制右半邊身子的狀態,不管自己再如何顯得心大,臉色也有些不好看了起來:

  「你這是幹嘛?你想繼續像以前那樣趕走我?我告訴你沒門兒!」

  嬴殊突然想起,昨晚自己在一時高興的情況下,一口喝乾了唐姨這裡僅剩的那點回魂玉髓。

  她恨不得立時給上自己一巴掌,卻發現自己已經漸漸失去了對左半邊身體的控制,這種感覺她很熟悉!

  「你什麼時候能不再這麼後知後覺一點?」代表著小公子的那隻金黃色眼睛裡滿是無奈:

  「我對裴寂用了匪石之心,你這輩子都吞不掉我的。除非有一天我們都死了的話,那時候你就有機會了。」

  「好啊你!你原來早早就對他圖謀不軌!」嬴殊操控著右手,氣咻咻地指向左眼,卻被小公子同樣操控左手在身前一划,一層金色光芒立時隔斷四周:

  「他在修煉,不要吵到他。」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在很小的時候就有喜歡的人了?」

  小公子冷笑著斜睨向占據了右半身的嬴殊,於是在不甘示弱的嬴殊的逼視下,她們占據的這具身體就立時成了一個鬥雞眼,看起來很是有些滑稽可笑。

  「什麼意思?」嬴殊並不怎麼明白。

  「你不知道那些事情很正常,畢竟那個時候還沒有你。」小公子的話語間隱隱帶著些得意,讓嬴殊心裡噗噗地往外直冒酸氣。

  「看看你這笨蛋樣子,你該跟我吃醋嗎?」

  身為一體雙魂,小公子自然能夠體會到嬴殊那有些暗戳戳的心情,又是無奈又是好笑地感到一陣一陣的無語:

  「你搞清楚,人家有相好的!那姑娘名字叫做呼延小蠻,不是你嬴殊!」

  「而且人家在西邊早就揉揉搓搓地膩歪在了一起,我猜除開最後一步怕是什麼都做了!裴寂虎口上還有著她留下來的紋身,你不是還見過還很好奇麼?」

  小公子雖然在跟嬴殊說話,但話語間的鬱悶和煩惱就連嬴殊也聽得很是明白,雖然有些顯得有些不厚道,她卻在心底忍不住地偷笑了幾聲。

  「哦~~~~」

  嬴殊故意將聲調拖得老長,很是有些陰陽怪氣:「難怪你老是追著他問那個問題呢!怎麼著你現在不想問了?」

  「不問了,我很喜歡他。」

  小公子搖了搖頭,很是赤裸裸地在嬴殊面前,第一次地展現出了自己的真實心意: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喜歡的我當然也喜歡。」

  「呸!不害臊!你可是姑娘家!」

  嬴殊反而轉換了身份,開始嬌聲斥責起了小公子:「你這種悶悶的性格,裴寂不會喜歡你的啦!」

  「你這種看上去沒心沒肺很是任性的小性格,也沒有多討人喜愛的吧?」小公子針鋒相對,頓時讓嬴殊為之氣結。

  從小到大,她吵架總是吵不過。

  「這就是我為什麼現在要出現在你面前的理由。」小公子眨了眨那隻金黃色的眼睛:

  「如你所見所感知到的一樣,我們兩個就快要融合了,要立時決定出誰主誰副來,才能對未來的我們起到最好的結果!這個相信我不說你也明白對嗎?」

  「嗯?」

  嬴殊有些疑惑地摸了摸金黃色眼睛的眼角:「你不是老是覺得我性子軟弱不夠果斷,很影響你的決策嗎?」

  「你……你不想吞掉我了???」

  「吞掉你幹嘛?」小公子顯得有些很是不好意思——在很早之前她當然有想過這些事情,但到底無論如何都瞞不過對方。

  那時候她很恨世間的一切,所有的想法都不可避免地很是偏激。


  「不說笑了。」

  小公子撥開嬴殊操控的右手,開始正色對她說道:「能活著回到長安,是你的幸運也是我的。但學宮和唐姨努力藏著我們十幾年,我們不能只顧著活著……」

  「我懂你的意思啦……」

  嬴殊伸出右手按住嘴唇:「你既然不想吃掉我,然後一勞永逸地解決身上的問題,那我以後就聽你的。」

  小公子微微一怔。

  「其實我很喜歡自己的眼睛顏色不一樣。」嬴殊嘻嘻笑道:「多好看呀,一隻碧綠一隻金黃,裴寂也喜歡的!」

  「那就這麼辦?」

  「勾心鬥角麻煩的事情交給我,別的享樂的事情交給你?」小公子對著嬴殊伸出了左手尾指。

  「昂……你是不是笨?一本正經和沒心沒肺還不都是我們自己?我說自己是小公子,還有人能鑽進我們的腦子裡來一探究竟嗎?」

  嬴殊同樣伸出右手尾指跟左手勾在了一起:「我們拉鉤,千年萬年都不許變!」

  小公子聞言心裡很是感動,卻只是淡淡一笑,默默重複了一遍嬴殊說過的話:「千年萬年不許變!」

  「行啦!」

  嬴殊拽著小公子的手在空中重重盪了幾下就算禮成了,而後繼續問道:「那現在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小公子顯得有些疑惑。

  「怎麼讓你當老大啊!趕緊弄完我好去隔壁吃飯啊,我昨天在二哥那裡根本沒怎麼吃飽……」嬴殊的語氣有點小委屈。

  「你同意了就行,大先生很早之前就傳了我法子……」小公子微微一笑:「不過從現在開始,就沒有什么小公子了,以後我們姐妹就都是嬴殊了。」

  小公子操控著左手揪了揪嬴殊那邊的小肥臉:「真胖!也不知道你是怎麼吃的,這一路下來我大概已經胖了很多。」

  「趕緊習慣吧!從今天起你就要頂著這雙金綠輝映的眼睛去過活了!還要想辦法學會在我們都存在的情況下控制自身的行動。」

  「有些難哎……」

  「我懂你的意思,我先來一遍你跟著我學,記住行功的路線和途徑。」

  「你真好嘿嘿……」

  …………

  暫且不論現在真正開始做到一體雙魂的我們的嬴殊殿下。

  唐稚終於踏足了裴寂所在的竹屋。

  這裡她當然也很熟悉。

  事實上小殊在五歲之前的屋子,都是她親手按照嬴殊娘親生前住過的樣子蓋起來的,幾乎和皇宮裡的一模一樣。

  在認識現在那位很是高高在上的秦君之前,她跟著姐姐石清篤很是過了一陣安貧樂道的苦日子。

  那時候她常常叫苦不迭地唉聲嘆著氣,並不明白身為一位妖族為什麼要學著人類吃起素。

  時光荏苒,光陰如梭。

  現在仔細想起來,耐心一邊替她做飯一邊自己也在學習的那個人已經悄然逝去多年。

  她也在執掌了群玉山頭見之後頓頓錦衣玉食,吃遍了天下間的無數山珍海味,卻再也沒有吃過一頓很是家常的豆飯了。

  不出她的所料,小殊已經占住了她最喜歡的那間竹屋,現在的呼吸聽起來很是悠長,大概還在那裡酣睡。

  傻丫頭啊!

  唐稚心裡忍不住為此深深哀嚎了一聲,人也已經抬腿走上台階,到了裴寂所在竹屋的位置。

  「見過行首!」

  從竹林間閃身飛出一條漢子,在唐稚抬手敲門的瞬間,略顯唐突地打斷了唐稚的動作。

  「何事?」

  唐稚只得轉身調轉回台階下接受屬下的拜見,然後在心裡發誓,如果眼前這個傢伙說不出個大一點事情來,她明天就派他去洗茅廁。

  剛好這幾天八方風雨樓正關張!

  「稟告行首,有老裴相公府上來人傳信,說是金玉公主殿下目前暫時盤桓下榻在裴府,請行首您前往相見。」

  漢子滿頭大汗地從懷裡取出了一份鑲著金絲的請柬雙手奉上給唐稚,顯然頗為機靈的他已經看出了自家老大那略微顯得有些危險的眼神。

  「哦?她什麼時候逃回來了?還跟裴府有了交集?」


  「倒是省了我一番安排,這倒是個很好的事情呢。」

  唐稚有些疑惑地接過明顯是裴府形制的請柬,嘴角含笑地繼續問道:「送信的人呢?有把對方帶過來嗎?」

  「就在林子邊候著。屬下按照行首的吩咐,已經帶了過來。」

  黑衣漢子對著身後不遠招了招手。

  在唐稚視野里,一個頭髮有些枯黃但身穿著粉色綢緞衣裳的半大小姑娘怯怯地從竹林間走了出來,一雙眼睛明亮而又清澈,那雙眼睛讓唐稚一時間仿佛看到了剛剛出生不久的小鹿。

  「這個小姑娘好像不會說話……」

  漢子向唐稚解釋著些什麼,卻在唐稚正一臉恍惚地死死看著對方的臉龐的情況之下,很有自知之明地閉上了嘴。

  「夭夭!!!」

  就在此時,唐稚身後的竹屋豁然被一雙手很是用力地打開,裴寂的身影從其中撞了出來,很是激動地沖向了一臉惴惴不安的小丫頭,以至於他甚至沒有看到已經站在門前很久了的唐稚。

  有時候就是這樣,相逢總在你不經意之間悄悄來臨。

  看著一臉驚喜地撲進裴寂懷抱里的夭夭,唐稚的眉毛很是隱蔽地用力跳了跳,讓她的嘴巴里頓時有些暗暗發苦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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