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銀鞍白馬裴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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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夠在時隔幾個月後,在群玉山頭見這個略顯陌生的地方見到夭夭,真的很能讓裴寂心生歡喜。

  「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裴寂緊緊握著夭夭的手,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小丫頭現如今穿得比以前要好上很多,看著粉粉嫩嫩地很是可愛。

  多日不見之下,夭夭身上也長了些肉的樣子,手腳看起來也沒有以前在瓜州的時候那般瘦瘦弱弱,看起來裴元紹和嬴姬子並沒有讓她吃上多少苦,讓將夭夭照顧得很好。

  在這一點之上,他當然很感激。

  「看樣子裴元紹和姑姑並沒有按照我的計劃傻乎乎地等在棠城,這樣的確很好。」

  身後傳來了竹屋門被輕輕打開的聲音,一身紅色宮裝的嬴殊隨著聲音現身在了門口,貼著唐稚站在了一起。

  不知怎麼,她的手腳看上去有些極為不協調,移動起來有些緩慢。

  夭夭很是疑惑地看向了嬴殊。

  在她的印象里,她可不認識眼前這個看起來有些眼熟的女子。

  「你的眼睛,怎麼……?」唐稚一眼看出了嬴殊瞳色上的奇特變化,連忙下意識地扶了她一把。

  「沒事的唐姨。」

  嬴殊看向被裴寂摟住的夭夭:「這樣看來,你們現在應該住在裴府?」

  裴寂自然也看見了嬴殊那雙顏色殊異的眼睛。

  而她表現出來的那種截然不同的氣質,還有那種永遠淡淡的冷靜表情,讓他知道大概小公子的人格現在在做主。

  「你醒了?」裴寂不由得開口問道。

  有些出乎裴寂的意料,嬴殊的臉在聽到這個問題後,反而浮現出了一抹微笑:

  「嗯,我醒了。」

  那笑容如同冰山在陽光下融化,產生的差異感讓裴寂一時間覺得有些無所適從,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咳咳……」

  看到嬴殊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裴寂連忙將夭夭拉到身邊介紹起來:「這是小公子!她是女扮男裝來著,你現在可以叫她嬴殊殿下,她是秦君的公主。」

  夭夭自然看出來裴寂不知道為什麼有些害怕嬴殊,心底只覺得有些好笑。

  她先是對著裴寂比劃了一番,然後又轉身對著嬴殊躬身行了一禮,態度不卑不亢。並沒有因為見到了一位身份上有些變化的老朋友就有所改變。

  「夭夭說她為你感到高興。」

  裴寂很是熱情地又將夭夭帶到唐稚面前:「眼前這位大概是嬴殊殿下說過的那位唐姨。不知道我猜測的是否正確?」

  唐稚笑了笑,一雙妙目在夭夭身上仔細打量了一番,然後就很是出乎意料地按了按有些發懵的夭夭腦袋:

  「你好,夭夭小姑娘。」

  夭夭同樣很認真地行禮,跟倚翠學來的規矩她現在已經做的很是熟練,做起來一板一眼很是認真。

  「你找到這裡來。有沒有吃飯?」

  裴寂對著夭夭比了幾個手勢。

  看著夭夭搖了搖頭,裴寂有些不好意思地對著嬴殊笑了笑:「殿下,我可以帶夭夭一起進去吃個飯嗎?」

  「這有什麼?你唐姨我到現在也沒有吃呢!不然我幹嘛要到這裡來?」唐稚將有些猶豫的嬴殊推到了夭夭身邊,然後大手一揮:

  「走,帶上裴寂的妹妹一起。」

  嬴殊表情有些怪怪地順勢摟過夭夭的手臂,對著一臉笑意的裴寂咬了咬牙齒,而後有些生硬地對夭夭笑了笑:

  「進去吃飯吧,咱們也好重新認識一下。」

  嬴殊發誓,她這輩子都沒有這樣輕言細語過。

  事實上,她基本上沒有多少同性朋友,她也不是那種可以和別人笑眯眯地坦然交談的性格。

  這種體驗真的前所未有,很有點讓嬴殊感到有些社死!

  沒看見嗎?壞壞的唐姨還在一邊憋著笑呢!

  ……

  這一餐飯吃得並不痛快。

  吃得嬴殊和夭夭渾身不自在,吃得裴寂也有點抓耳撓腮。

  裴寂和夭夭兩兄妹在那裡指手畫腳地無障礙交流著,唐稚饒有趣味地看著嬴殊努力裝作在聽的彆扭模樣,心裡幾乎笑開了花。


  真的很有意思!

  她很慶幸自己認識了這對略顯奇怪的兄妹倆,以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看著嬴殊在那裡如坐針氈。

  這種情況真的很不好插話。

  嬴殊坐在一旁聽了半天,這才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對著夭夭發問道:

  「夭夭你是怎麼過來的?裴元紹做事情這樣粗糙的嗎,竟然讓你獨自一個人過來?平康坊離這邊雖然不遠,但也不近啊。」

  話里話外都是些對裴元紹的抱怨。

  夭夭有些著急地連忙對著嬴殊擺手不已,連手勢也做得不是很完美,裴寂只能讀了個大概:

  「夭夭說……她沒有一個人,有裴元紹和她一起來的……不過裴元紹就在八方風雨樓前等著我。」

  「我?他等我幹什麼?」

  裴寂很是疑惑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的位置。夭夭在裴寂的注視之下很是天真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那……我要不去見見他?」

  裴寂下意識地看向了嬴殊,畢竟現在看起來,她才是那個接待自己的東道主,那位傳說中的唐行首隻顧在那裡壞笑,並沒有插手的意思。

  「去啊,為什麼不去。」

  嬴殊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支支吾吾了起來:「你只是住在這裡罷了,問我幹什麼?我又沒有捆住你……」

  「再說,再過上不久就是桃花飲酒的日子,裴元紹好歹算半個長安人,你可以先跟他一起去認認路。」

  「夭夭可以先留在這裡,我跟小殊會照顧好她的。」唐稚極其嫵媚地對著嬴殊笑了笑,眼底裡面的笑意讓她很是有些臉熱。

  「那就好,只能先麻煩你們了。」

  …………

  關張的八方風雨樓前。

  裴元紹不再像一個擔花的為生活所迫的有家有室的潦倒郎君。

  他像是一塊被短暫埋在泥土裡的美玉,只是表面蒙了一層薄土。

  一旦如願到了長安,吹過秦川的那些風和雨就會迅速吹乾洗淨他身上的鉛華,讓他顯露出本來的面目。

  「長著這樣一副好相貌,這相公怎麼會來這裡?」

  「不懂了吧?越是這樣就越是要來這裡呢,你看看他身旁的那匹馬,我要是沒看錯,那可是北地的好馬!」

  「哎喲!別說了別說了,那傢伙他看過來了!」

  「噤聲,快走快走……」

  裴元紹很是鬱悶地看向在身旁不遠處時不時走過的不住竊竊私語的那些行人,只覺得心累無比——樣貌生得好這是天生的,爹娘給的!他裴元紹有什麼辦法?

  事實上我們的小裴相公現在的模樣真的很好。

  不用像在棠城裡那樣,他現在唇紅齒白身體潔淨,一身白色的長袍清爽幹練,手裡的紙扇被等待裴寂已久的他不住地在身前搖著。

  在他身後,一頭通體雪白神采飛揚的高頭大馬正被他牽在手中,馬背上的鞍韉在日光下閃閃發亮。

  門窗緊閉的八方風雨樓就矗立在裴元紹身後更遙遠一點的位置上,剛好能給他投下一片陰影方便他納涼。

  裴寂被唐稚叫人帶路繞到前門這裡來時,裴元紹正圍繞著樓前的一尊獅子雕像在那裡來來回回地打轉。

  「你這是在幹嘛?像個無頭蒼蠅似的在這裡打轉?」

  裴元紹聞言,立時大喜著笑著迎向裴寂的方向,很是熱絡地給了裴寂一個大大的擁抱!

  「好小子!我想不到我們是前後腳到的長安!」裴元紹對著裴寂的肩膀就是一拳,那種激動欣喜溢於言表:

  「你見過這麼帥氣的蒼蠅嗎?真是有點沒有眼光!」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

  裴寂有些無奈地揉了揉肩頭。

  「我裴家在長安好歹也是有點聲譽的名望之家,你和小叔叔……呸呸!現在是小姑姑啦!」裴元紹很是抱歉地對裴寂笑了笑:

  「你和小姑姑在渭橋上折柳那會兒功夫,長安城裡至少有十來戶人家已經知道你們已經安全回到了長安。」

  「我們這裡只不過是其中一家,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裴寂默然,算是承認裴元紹的話。


  這意思就是說,該知道的人已經都知道了吧?很快,大概那些不該知道的人也都會知道了。

  「看看,覺得我的這匹追風踏雪怎麼樣?能不能趕得上你的大黑馬?」裴元紹有些得意地牽過那匹身上沒有一絲雜毛的白馬,有些等不及地向裴寂炫耀道:

  「你可以叫它踏雪。」

  「算是良駒了。」

  裴寂點了點頭,而後看向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的裴元紹:「我的大黑馬呢?不知道它有沒有變瘦。」

  「我家裡人帶著到暢遊原上去了。」

  裴元紹指向北邊的方向:「我家在那裡剛好有個草場,裡面餵養著為數不少的好馬,它可以去那裡撒撒野。」

  「那你現在親自來找我是為了?」裴寂走到踏雪馬身邊,順手撫了撫鬃毛。

  這是匹小母馬,性格看起來很是溫和親人,見裴寂來為他它清理,還用鼻子拱了拱裴寂以示親近。

  「你忘了我們一開始進京來所為何事了嗎?」裴元紹對著裴寂侃侃而談:「正北面是桃山之所在,參合學宮所在的地方,你沒有想著去看看嗎?」

  裴寂這才想起裴元紹說的確實沒有錯。

  桃山真的就在長安城正北方。

  桃花飲酒就在那座傳說中的桃山上舉行,每年九月初九,歲歲不曾改變。

  每到這個時候,無論你所在之處是天南地北,或者隸屬的勢力是明宗抑或者是道殿,只要是那些收到六分半令的人們,都會一窩蜂地涌到長安城裡來!

  參合學宮,乃是天下第一顯學所在地,沒有任何人會質疑這句話。

  想到這裡,裴寂居然有些隱隱的激動。

  「看吧!我就說你肯定忘記了,姬子居然還不相信我……」裴元紹於是顯得更加得意。

  「那你出門前有沒有告訴她是來找我的,然後才被放出門來?」

  「你怎麼知道的!」裴元紹一把扯過裴寂,略顯做賊心虛地直直瞪著裴寂的眼睛,用力之下氣喘吁吁地拽住了裴寂的衣領,有些像那些為了爭奪配偶而紅了眼去抵角的怒氣上頭的傻牛。

  「你是不是傻?」

  「我們走了一路,你那點心思有誰看不出來?更不要說你們還在棠城朝夕相處了那麼久。」

  裴寂有些無語地看向了裴元紹抓著自己的手:「先放開我行不行?我怎麼有點後悔把你救出來了呢。」

  裴元紹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他這才想起眼前的裴寂可不是什麼善茬,他可是跟著小姑姑一起從西殺回長安的兇猛傢伙!

  「別,是我的錯,我認了。」

  裴元紹轉身躲到踏雪馬的身後,有些悻悻地開口解釋道:「一時激動,一時激動,你不會放在心上的是吧?」

  「那現在怎麼辦?你只帶了一匹馬過來。」

  裴寂懶得跟裴元紹計較。

  「沒有沒有,我怎麼會是那麼不識趣的人呢?」裴元紹笑著對著遠處吹了一個略顯尖銳短促的口哨,便有一匹棗紅色的馬兒噠噠地邁著四蹄一路小跑到了兩人身邊。

  只是微微看了一眼,裴寂就確認這匹馬兒跟裴元紹的那匹踏雪並沒有差上多少,是一頭百里挑一的好馬。

  「我們裴寂雖然是將門,卻是用詩書傳家,知曉有恩報恩的道理,這匹火雲燒現在是你的了!」

  裴元紹將韁繩強行塞進了裴寂的手心裡,又對著裴寂極是認真地深深一躬到底:

  「此恩容我裴元紹終身來報!」

  顯然在裴元紹看來看來,裴寂的救命之恩並不是僅僅只靠一匹火雲燒就能報答得完的。

  「這麼認真作什麼?」

  裴寂伸手將裴元紹強行上拉起:「還在這裡磨磨蹭蹭的。我有大黑馬了,你這匹火雲燒我替夭夭收下了。」

  「啊?」裴元紹顯得有些為難:

  「夭夭一個姑娘家,送人家一匹馬不好吧?我給她準備了禮物的。」

  「話說你以後就跟著小姑姑混了?然後就住在群玉山頭見里?」裴元紹看著裴寂翻身騎上那匹火雲燒,也忙不迭地立時跟上。

  「等我們去看過桃山了再說,我和夭夭需要再商量商量。」

  裴寂也顯得有些迷惘,他現在還沒有從嬴殊突然從男變女的情況里徹底緩過神來,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對方。

  尤其是可能日後日日相對,只是想想都有些彆扭和不自在!

  「要是咱們桃花飲酒都沒通過,小姑姑也不要你啦,你到時候可以來裴府找我小裴相公!」

  「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的一口。」

  「閉嘴!好好騎馬不要說話。」

  裴寂不得不開口制止了有些向滔滔不絕趨勢發展的說著話的裴元紹。

  「咱們這麼許久不見,何故如此生疏也?」

  兩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揮動馬鞭之下,身下的兩匹馬兒的速度立時慢慢由緩到快,而後在八方風雨樓前轉了個大彎,徑直轉向了正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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