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心頭那股無名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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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稚昨晚睡得很好。

  當日光照耀在長安皇城一角,使得那琉璃鑄就的屋檐在視野遠處熠熠生光之時,她才終於睜開那雙即使閉著也有著很好形狀的眼睛,乍起來真的很像孔雀尾尖上的翎羽。

  身為群玉山頭見的真正掌舵人,其實需要她真正下場處理的事情已經不會有太多。

  手下的人已經能夠做到離開自己也能自如運轉,除非真的遇到大事,一般不會來打擾唐稚。

  身為著一位很會人盡其用的甩手掌柜,因為昨日小殊回來的緣故,一時高興之下唐稚很是喝了不少的酒,所以醒來之時自然會有些頭疼欲裂,會因為宿醉吃上一些苦頭。

  唐稚的蓬廬里隨身伺候她的人並沒有多少。

  還沒有徹底從懵懂中清醒過來,已經有人敲響了蓬廬的門:

  「行首,樓里那邊傳來了些消息,不知道您睡醒了沒有?」

  逼著自己從那張大床上爬起來,唐稚睡眼惺忪地聽著樓下傳來的聲音,而後光著腳打開了二樓的窗戶。

  蓬廬門口,花律郎正低頭站在一位穿得很是花團錦簇的女子身旁,一邊任由對方有些略顯著急地扣響著門環,一邊好聲細語地解釋道:

  「龔慈姐姐,昨日唐行首喝了不少酒,今天應該不會醒的太早。」

  那名為龔慈的女子有著很是精緻的眉眼,體態玲瓏勻稱,有著股天然的風流態度,一雙會說話的眼睛裡這時卻滿是焦急:

  「姐姐我如何能夠不知?」

  「只是這件事情確實顯得有些茲事體大,故此特地前來拜見行首,需要她老人家特意拿個章程才是……」

  龔慈先是很是耐心地對花律郎解釋了一番,然後撒嬌一般地嗔聲說道:

  「姐姐我雖然蒙受唐行首看中,幫著看著樓子,但還是心底有數,自己並算不上做得多好,所以多多請益才是上上之策……」

  就在此時,頭頂側上方不遠處傳來了一聲咯吱聲響,然後捂著嘴巴打著哈欠的唐稚就水靈靈地出現在了龔慈的視野里,一張未施粉黛的臉蛋宜喜宜嗔。

  龔慈頓時為之一喜,慌忙對著窗口躬身下拜:

  「唐行首,昨晚可曾好睡?」

  唐稚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然後有些清冷地開口說道:「這些都是無所謂的事情,樓子裡發生了何事?」

  在旁人的面前,她並算不上是個和藹可親的人物。

  群玉山頭見里有四時館和八方風雨樓,一般管著這樓的龔慈不會輕易來打擾唐稚,是個很有分寸的人。

  「不敢對行首有所隱瞞,昨夜樓里走水了。」龔慈並不介意身旁的花律郎聽到樓里的事務。

  顯然唐稚也不在意有人旁聽,只是略顯疑惑地提問道:「樓里我曾請了長安道殿和參合學宮一起出手,在裡面布下了以防萬一的陣法,沒有觸發麼?」

  「行首您的遠大決策自然是正確無比的,只是燒了一間屋子罷了。」

  龔慈苦笑一聲:

  「不過誰能想到,會有人敢想到在咱們樓里燒命呢?屬下聽到更手下的人來報信的時候,也幾乎以為自己睡狠了聽錯了傳信呢。」

  唐稚的臉上的疲倦之色在聽到這的時候,頓時被一掃而光,眼神頓時陰冷了下來:

  「京兆府派了人來?綠衣所是否也出動了?傷亡了多少?」

  龔慈一一回應:「是的,屬下已經在第一時間轉告京兆府,已經派人封鎖了現場所在。」

  「綠衣所的人也已然撲滅了火勢。」

  「燒命的那人是一個人孤來到樓里,身份已然確定是假的,來的時候也並沒有要姑娘們陪同的意思,所以沒有人受傷。」

  「我先去看看情況,你後續跟來!」

  唐稚像一隻鳥兒一般飛出窗口,身後的窗柩立時被裙角的風重重帶上。

  龔慈不過眼裡一花,唐稚已經身化烏光在極快的速度下橫渡鏡湖,幾個起落間消失在了竹林遠處。

  她無奈一笑,對著身旁的花律郎說道:「好好幫唐行首看家,蓬廬這裡就勞煩你了。」

  不過身影微動,花律郎身邊一股清風自起,劇烈地掀著他身上的衣袖在風中翻卷不止,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龔慈就已經消失在了原地。

  身法看上去也是奇快無比!


  八方風雨樓轉瞬即至。

  三層所在的某間房間之前。

  隨著黑夜退散,原本在這裡尋歡作樂的人們也悄悄退去。

  因為出了昨晚的這檔子事情,樓里的姑娘們大多都在官府的吩咐下,老老實實地躲進自己所在的小樓里大氣不敢出,等待著可能的傳喚。

  所以八方風雨樓里如今靜默一片。

  群玉山頭見名聲很大。

  京兆府尹官職自然也很大,但兩相比較之下,還是又顯得小了一點。

  方守拙就是這樣一位京兆府尹。

  不過即便沒有群玉山頭見,京兆府在這走一步就會遇到王公、再走一步又會遇到勛貴、對著人群扔一塊磚頭就會砸到四五個達官貴人的長安城裡,小一點也就小一點了吧。

  方大人慣會和光同塵,人緣不差。

  城裡的貴人們見到他時,很多事情也願意高抬貴手賣他個面子,不管有理無理也會多想上幾分,所以他得了個雅號,叫做「和泥府尹」。

  就這麼過了大概十年?

  他自以為當個和泥府尹其實沒什麼不好,君不見多少人想要這個差事還謀不下來呢!只要無愧秦君厚望,不愧對朝廷的栽培,和稀泥就和稀泥了罷。

  但是在今天這件事情上,他確實不敢發揮自己的這樁本事。

  方守拙坐在八方風雨樓中央,或許是煩心事太多,很是不安地將身上的紅色官服整理來整理去,直至將所有上面的褶皺都拂平,心裡的沉重也沒有絲毫減輕的意思。

  樓上剛剛趕到的唐稚和龔慈並沒有讓他很難做地硬闖,而是由京兆府的人領著進了房子裡去。

  他眼前的茶水早就涼掉。

  自從知道群玉山頭見這邊出了事開始,方守拙就慌慌張張地趕過來,為此府尹夫人很是有些意見,對著我們的府尹大人很是大發了一陣雌威。

  但他真的不敢不來啊!

  若是只有群玉山頭見里的這點人在的話,方守拙自然不會覺得有任何難過的地方,畢竟這是人家自己的事。

  八方風雨樓對外開門揖客,每日往來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往日裡也並非沒有死人的事情發生。

  這件事當然很正常。

  更何況死掉的人是自己在樓中燒命而亡,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事情都怪不到群玉山頭見的頭上來。

  只是可惜的是,死的人並不普通。

  按照慣例,鑒冰台那裡原本也會派來人手協助,一般派來這裡的人不會超過五十之數。

  一開始的確也是這樣。

  但隨著鑒冰台中央渠帥陳摩訶在八方風雨樓的突然現身,事情就顯得不是很正常了起來。

  陳摩訶這個年輕人方守拙自然是見過很多次的,京兆府在平日裡的事務上很多地方都和鑒冰台有著交集,但是方守拙確實說不上和對方有多麼熟悉。

  這就是他能夠在京兆府尹的位置坐上十年之久的原因:他既不因為太過親近各方而顯得偏袒,也不會在事情做得太過不近人情而令人生厭。

  現在,身為長安父母官的方守拙被請在樓中央的位置上飲茶,並沒有進入三樓的那個房間。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也是唐稚和陳摩訶的選擇。

  三樓房間。

  房間內此時當然四門緊閉不通風。

  唐稚神色難看地看著已經被燒毀了一半的房間,心情變得很是糟糕。

  那個吩咐夥計為段珪開了房間的妓子,此時正渾身發抖地站在房子中央被燒毀的最嚴重的地方,被一臉悲痛之色的陳摩訶死死盯住。

  房間四角處站著不少警戒的夜不收人馬,在唐稚和龔慈進門的時候,齊齊臉帶兇狠地將想要擇人而噬的眼神落在了她們的身上。

  陳摩訶則背對著門口而立,一雙背在在身後的手此時攥得很緊,唐稚一眼就能很清楚地看到他手背上暴露的青色筋絡,卻並沒有什麼情緒表現出來。

  「鑒冰台在我的八方風雨樓里擺出這種陣仗,真的好是好生嚇人呢。」唐稚冷笑著出聲,打破了房間裡的沉默。

  陳摩訶沒有說話。

  「渠帥大人,只找到這些……」一位原本趴在被燒毀得烏黑一片的地板上仔細找尋著東西的夜不收,這時正小心地從地上鏟起一小撮晶瑩的粉末,小心送進右手間握著的一個巴掌可握的的紅色錦袋裡,而後繫緊綁帶後小心地呈到陳摩訶的面前。


  「大概有多少?」陳摩訶緊緊握住袋子,心神有些恍惚。

  「因為燒得比較乾淨,大概只有三兩左右……」回話的夜不收斟酌著給了個大概的數字,讓陳摩訶的眼前立時就為之一黑。

  一個曾經很顯赫威猛威震一時的男人,在決心慷慨赴死後,留在世間的重量卻僅僅只有這麼點。

  陳摩訶真的很為段珪感到心痛。

  「陳大人沒有必要還在在這裡憑悼自己的好友,還是帶著他回你們鑒冰台最好。」唐稚很是冷漠地出聲: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不是麼?」

  陳摩訶聞言,終究回過了身體,然後看向站在門前的唐稚的位置:「好久不見了,唐行首。」

  「好久不見。」

  唐稚自然認識陳摩訶,也從對方的身上看出了深深的疲倦。

  她嘆了一口氣。

  站在她身邊的龔慈於是連忙走到那個妓子身邊,在一群夜不收們的注視之下,將孤獨站在中央的對方搶過護在懷裡,然後一路後退到唐稚身邊,一臉戒備地看向陳摩訶。

  「唐行首放心,我只不過是問了那位姑娘一些話,並沒有對她做什麼。」陳摩訶自然看出了龔慈的防備。

  「把你的人手收回去吧,方大人在下面大概已經如坐針氈了。」唐稚看了一眼屋內的夜不收們:

  「而且你不覺得有些擁擠麼?」

  陳摩訶低頭想了想,平靜地對著自己的下屬們揮了揮手:

  「你們都盡數退下去吧,到八方風雨樓外候著,唐行首來了的話,樓內中人不會和咱們為難的。」

  唐稚自然明白陳摩訶所表現出來行動,已經在態度表明了他會先行退上一步,唐稚自然也不會咄咄逼人。

  「把樓里守在門口的人都散了,鑒冰台並沒有什麼別的想法。」唐稚看向龔慈身邊的妓子,然後繼續吩咐著說道:「你帶她下去休息,緩緩心情,樓里這幾天就關張吧。」

  「遵命。」

  龔慈猶豫了片刻,但還是照著唐稚的意思,帶著身為當事人的妓子,跟在魚貫退出房子的夜不收身後,等到人都出去後,順手關上了房門。

  屋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國舅大人還是足夠機警有謀略,竟然還有這種斷臂求生的氣魄,小女子自愧不如。」唐稚率先開口說話。

  「我一路風塵僕僕趕來,到底還是慢了一步……」陳摩訶面上的悲痛並沒有絲毫的假裝:「我還沒進家門,就收到了他留給我的銀錢,這是何等的深情厚誼!」

  「我很愧對他的信任。」

  「鑒冰台里的事,我不想多管。」

  唐稚並不知道陳摩訶話中所指的是什麼事情,只是在那裡搖了搖頭,而後看向陳摩訶:「昨天宴席上的談話可以作廢了,權當我在為你踐行。」

  「你也免了做選擇。」

  「你這個人素來彆扭,就是因為這個緣故,你和姬子的那點事情才始終成不了。」

  唐稚的話語間,竟然顯得和陳摩訶頗為熟稔。

  「他也夠機靈,知道國舅已經將他當成了枚棄子,竟然出乎我的意料地先死在我這裡賠罪,並且藉此還能給鑒冰台提供更多的選擇!」

  「不愧是國舅大人悉心培養出來的人才呢。」唐稚微笑著繼續說道:「就是可惜了點,我還沒來得及出手。」

  遺憾麼?當然遺憾。

  唐稚的很多手段和布置自然因此就做了無用功。

  陳摩訶苦笑著沒有反駁。

  「人既然死了,我群玉山頭見自然不會再追著不放,你可以放心。」唐稚當著陳摩訶的面做出了自己的承諾。

  「多謝唐行首。」

  陳摩訶有些疲累地抱拳行了一禮。

  「不用謝我,忙完他的事就早點回去歇著吧,最近鑒冰台的事情你儘量少沾惹一點——這是看在你和姬子的交情上的提醒,千萬不要不當一回事兒。」

  唐稚話中意有所指,卻沒有給陳摩訶思考其中深意的時間。

  唐稚伸手指向門口:

  「不送了,八方風雨樓暫時關張,這裡就不留你了。以後你再來這裡,我就要收錢了。」

  「理應如此……」

  看著陳摩訶帶著那口錦袋神色沉悶地下樓而去,唐稚也很是鬱悶地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環視上一圈,而後自言自語了起來:

  「便宜你了……」

  她當然很不爽,心裡此刻還憋著一股無名怒火無處發泄。

  雖然很不甘心,但是人死燈滅,大概也就只能這樣了。

  唯一的收穫,大概就是陳摩訶在自己面前用完了最後的那一點人情。

  也不知道這樣算是虧了還是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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