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沈東明&夏雨(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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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二那年暑假,夏雨放假回來。

  她沒打招呼,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找了過來。可那個地址是沈東明瞎編的一個寫字樓。

  夏雨在寫字樓下轉了半天,保安說根本沒這號公司。她急了,在那邊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最後還是在電子街的一個嘈雜檔口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沈東明正光著膀子,跟人扛貨。

  一百多斤的大箱子壓在背上,汗水順著脊梁骨往下淌,匯成小溪。他皮膚曬得黝黑,背上全是縱橫交錯的傷疤——那是這一兩年裡,為了搶地盤、為了護貨留下的勳章。

  「老闆,這批貨給你便宜兩塊,下次還找我!」沈東明把貨往車上一扔,大著嗓門喊,順手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臉。

  一轉頭,看見了站在人群里的夏雨。

  夏雨穿著淡藍色的連衣裙,乾乾淨淨,站在那一堆紙箱和泡沫亂飛的垃圾堆里,像是誤入凡間的天使。她正死死盯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沈東明手裡的毛巾掉了。

  他慌了。

  第一反應是想躲,想找件衣服把身上的傷疤和汗水遮起來。他現在的樣子太狼狽了,跟信里那個「坐辦公室吹空調」的沈總,差了十萬八千里。

  「你怎麼來了……」沈東明站在那,手足無措。

  夏雨沒說話,一步步走過來。

  周圍嘈雜的人聲仿佛都消失了。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抓他的手。沈東明下意識往後縮:「髒……」

  夏雨一把拽住他的手。

  那雙手,掌心裡全是厚厚的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機油,手背上還有一道沒好利索的口子。

  「這就是你的電子公司?」夏雨的聲音在抖。

  沈東明低著頭,不敢看她:「剛……出來體驗生活。」

  「騙子。」夏雨眼淚砸了下來,砸在沈東明的手背上,燙得他一哆嗦。

  沈東明嘆了口氣,認命了。

  他帶著夏雨回了出租屋。

  現在不住地下室了,換了個兩室一廳的房子,雖然也不算豪華,但至少乾淨亮堂。

  進屋後,沈東明讓夏雨坐,自己跑去洗手間,拿肥皂狠狠搓了好幾遍手,又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才敢出來。

  他從床底下的鐵盒子裡,拿出一個存摺,遞給夏雨。

  「本來想等你畢業再給你的。」沈東明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這裡面有六萬塊錢。聽說京市現在的房子要一千多一平,這錢夠你在三環買個小兩居了。」

  八四年的六萬塊。

  那是沈東明一箱貨一箱貨扛出來的,是一瓶酒一瓶酒拼出來的。

  夏雨拿著存摺,手抖得厲害。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黑了,瘦了,卻更結實了。他把所有的苦都嚼碎了咽進肚子裡,只把最好的一面留給她。

  「沈東明,你是不是傻?」夏雨哭著問,就像當年在巷子裡給他擦血時一樣。

  「嗯,你說傻就傻。」沈東明咧嘴笑,想給她擦眼淚,又怕手上的繭子硌著她。

  夏雨突然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了他的腰。

  沈東明僵住了,雙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哪放。

  「抱我。」夏雨在他懷裡悶聲說。

  沈東明顫抖著收攏手臂,把她死死箍在懷裡。那一刻,他覺得這一兩年的苦,哪怕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都沒這麼想哭過。

  窗外的蟬鳴聲嘶力竭。

  屋裡的電風扇呼呼地轉著。

  夏雨抬起頭,墊著腳,吻上了沈東明的唇。

  沈東明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斷了。

  他反客為主,兇狠地吻了回去,帶著壓抑了兩年的思念和渴望。他把她抱起來,壓在狹窄的單人床上。

  「夏雨,你想好了?」沈東明的聲音啞得厲害,眼睛裡像是著了火,「我是個爛人,你還有大好前途。」

  「我不許你這麼說。」夏雨伸手環住他的脖子,眼神堅定而溫柔,「沈東明,我要做你的女人。」

  那一夜,深市的風很熱。

  少女的裙擺像花一樣綻放在舊床單上。


  沈東明極盡溫柔,像是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他在她耳邊一遍遍叫著她的名字,發誓要把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那時候的他還不知道,命運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這偷來的歡愉和溫存,是他這輩子最後的光亮。

  他以為這是開始,其實,這是倒計時。

  …………

  九十年代初的深市,霓虹燈牌已經開始在夜色里張牙舞爪。

  「明哥,這批貨要是能吃下來,咱們在深市的電子圈子裡,那就是這個。」大黑現在已經是沈東明的頭號馬仔,穿著件花襯衫,手裡比劃了個大拇指,一臉橫肉笑得亂顫。

  沈東明坐在老闆椅上,兩腳搭在辦公桌邊緣,手裡盤著兩顆核桃。他身上那件發黃的背心早就換成了挺括的西裝,雖然穿在他身上總透著股子要把衣服撐爆的匪氣。

  他沒接話,只是把目光投向坐在對面沙發上的那個港商。

  那人叫劉榮,梳著油光鋥亮的大背頭,戴著金絲眼鏡,一身名牌,手裡夾著根雪茄,正吞雲吐霧。

  「沈老闆,深市這池塘,水太淺,養不出真龍。」劉榮彈了彈菸灰,操著一口半生不熟的港普,「電子產品利潤也就那樣,倒騰來倒騰去,賺個辛苦錢。要想發大財,還得往南邊看。」

  沈東明停下盤核桃的手,眼皮一掀:「南邊?」

  「泰蘭國。」劉榮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湊近了些,「那邊現在遍地是黃金。木材、橡膠、寶石,甚至……只要你有膽子,沒有什麼不敢做的。我有路子,你有本錢和膽色,咱們聯手,一年,我保你身家翻十倍。」

  十倍。

  沈東明心裡動了一下。

  現在的他,在深市確實算個人物。手裡有錢,底下有人,開著虎頭奔,拿著大哥大。但他心裡總有個窟窿填不滿。

  前兩天,他在電視上看到了夏雨。

  京市的舞台上,燈光璀璨。夏雨穿著潔白的芭蕾舞裙,像只高傲的天鵝,旋轉,跳躍。台下掌聲雷動,鮮花如海。她是那樣耀眼,那樣乾淨。

  他這只在泥坑裡打滾的野狗,雖然如今披上了金毛,可骨子裡還是覺得配不上那天上的雲。

  他想給她最好的。

  不是那種暴發戶式的金鍊子大金表,而是真正的,能讓她一輩子衣食無憂,能讓她在任何場合都昂著頭,不用看任何人臉色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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