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沈東明&夏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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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幾年的深市,空氣里都是錢的味道。

  華強北的前身還是一片亂糟糟的廠房和電子鋪,這裡魚龍混雜,倒爺、扒手、想發財的瘋子,都擠在這個正在野蠻生長的特區里。

  沈東明在這裡,那是龍歸大海,也是惡狼入林。

  他沒本錢,最開始就在街邊擺地攤。一張破油布,上面擺著從港城那邊倒騰過來的電子表、磁帶,還有那種能變形的塑料文具盒。

  那時候他一天只睡三個小時。凌晨三點去碼頭接貨,為了搶一箱緊俏的索尼磁帶,能跟人豁出命去擠。白天頂著四十度的大太陽在街邊吆喝,汗水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他也懶得擦。

  他腦子活,不光賣貨,還幫人修東西。收音機不響了,錄音機絞帶了,他拿把螺絲刀,三兩下就能給搗鼓好。

  沒過兩個月,他就成了那條街上最扎眼的「小老闆」。

  人怕出名豬怕壯。

  這天晚上收攤,幾個流里流氣的青年圍了上來。領頭的叫「大黑」,這一片的坐地戶,專門收保護費。

  「新來的,不懂規矩啊?」大黑嘴裡嚼著檳榔,手裡的鐵棍在沈東明的攤位上敲得砰砰響,「在這擺攤,沒拜過我大黑哥的碼頭?」

  周圍擺攤的都嚇得縮了脖子,趕緊收拾東西跑遠點,生怕濺一身血。

  沈東明蹲在地上,正拿著塊破抹布擦最後一塊電子表。他沒抬頭,也沒吭聲,只是擦得很仔細。

  「跟你說話呢!啞巴了?」大黑一腳踹翻了沈東明面前的油布,磁帶散了一地,那塊剛擦好的電子表被踩得稀碎。

  沈東明的手頓住了。

  他慢慢站起來。一米八八的個頭,因為長期搬貨練出的一身腱子肉,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格外壓抑。他穿著件發黃的白背心,肩膀上還搭著條毛巾。

  「賠。」沈東明盯著大黑,嘴裡蹦出一個字。

  「賠你媽!」大黑一棍子就掄了過來。

  沈東明沒躲。

  他硬生生用肩膀扛了這一棍子,骨頭髮出讓人牙酸的悶響。就在大黑愣神的功夫,沈東明動了。

  他順手抄起攤位旁邊喝剩的半瓶啤酒,「哐」的一聲,在旁邊的電線桿上敲碎了。

  玻璃渣子四濺。

  下一秒,那半截鋒利的玻璃瓶茬子,就頂在了大黑的脖子大動脈上。

  血珠子順著玻璃尖兒滲出來。

  大黑那群小弟剛要衝上來,全僵住了。

  沈東明的眼神太狠了。那不是打架的眼神,那是殺人的眼神。他是真的敢扎進去。

  「我這條命不值錢,爛命一條。」沈東明湊在大黑耳邊,聲音低沉沙啞,帶著股子亡命徒的血腥氣,「你要是想要,咱們就換換。用你的金貴命換我的爛命,你算算,值不值?」

  大黑腿肚子轉筋,嘴裡的檳榔都忘了嚼:「兄……兄弟,有話好說……」

  「賠錢。」沈東明手裡的玻璃瓶往前送了一分。

  「賠!我賠!」大黑哆嗦著掏兜,把身上的錢全掏了出來,扔在地上。

  沈東明鬆開手,大黑連滾帶爬地跑了,鞋都跑掉了一隻。

  沈東明蹲下身,把地上的錢一張張撿起來,吹掉上面的土,揣進兜里。然後若無其事地收拾好散落的磁帶,扛著包,消失在夜色里。

  這一戰,沈東明在電子街立住了腳。

  沒人再敢來收他的保護費,甚至有不少剛來的愣頭青,主動跟在他屁股後面喊「明哥」。

  日子過得飛快,像是指縫裡的沙。

  每個月月初,沈東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郵局。

  他把賺來的錢分成三份。一份給還在養病的沈父,一份寄給京市的夏雨,剩下的一點點,留給自己買泡麵和房租。

  他在信里把牛皮吹上了天。

  「京市冷不冷?多買兩件大衣,別省錢。我現在跟人合夥開了個電子公司,生意好得不行,每天坐辦公室吹空調,手底下管著十幾號人呢。」

  「上周剛發了分紅,給你匯過去了。你想買什麼就買,舞鞋要是舊了就換新的。咱現在不差錢。」

  寫完信,他把信封貼好,小心翼翼地投進郵筒。

  轉身回到住處,一個不到十平米的地下室。


  屋裡潮得能擰出水,牆皮大塊脫落,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霉味。一張破木板床,一箱方便麵,就是他的全部家當。

  沈東明坐在床邊,撕開一包紅燒牛肉麵,干嚼。

  牆上貼著一張夏雨的照片。那是她去京市前照的,穿著紅格子的連衣裙,笑得眉眼彎彎。

  沈東明一邊嚼著干硬的麵餅,一邊盯著照片看,看著看著就笑了。

  「傻丫頭。」他對著照片低聲說,「在京市好好跳舞,我在深市給你打江山呢。」

  一年,兩年。

  沈東明的生意越做越大。從擺地攤到有了自己的櫃檯,再到盤下了兩個門面。他眼光毒,敢拼命,深市的電子圈子裡,「明哥」這號人物越來越響。

  那天回老家看他爸。

  沈東明騎著一輛嶄新的紅色本田摩托車,轟著油門進了巷子。車把上掛著兩隻燒雞,兜里揣著剛買的大哥大——哪怕這玩意兒在巷子裡根本沒信號,那是身份的象徵。

  巷子口的那些老鄰居,以前看見他就像看見瘟神,恨不得繞道走。

  現在一個個笑得臉上開了花。

  「哎喲,這不是東明嗎?大出息了啊!」

  「我就說這孩子從小就機靈,肯定是幹大事的料!」

  「東明啊,我家那小子也沒工作,能不能跟著你去深市見見世面?」

  沈東明停下車,摘下墨鏡,那雙狹長的眼睛裡沒有半點溫度。

  他看著這些曾經在他借錢時緊閉大門、在他落魄時吐口水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見世面?」沈東明拍了拍摩托車的油箱,「行啊,只要不怕死,不怕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就來。」

  鄰居們的笑臉僵在臉上。

  沈東明一腳油門,摩托車噴出一股黑煙,揚長而去,留下一地塵土和尷尬的人群。

  他不需要這些人的巴結,他只要夏雨好,只要他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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