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白大爺的懇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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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大爺家門口,那醇厚的高粱燒酒味兒絲絲縷縷地飄出來,何洪濤只輕輕一嗅,心頭便是一震。

  這酒香沉鬱內斂,帶著經年累月才能醞釀出的獨特韻味,他太熟悉了。

  這是沉了足足十五年的那一壇!

  當年姥爺林老爺子最好這一口,沒想到,白大哥竟真的一直留到了現在。

  屋裡頭,傳來了那熟悉的、帶著幾分沙啞卻中氣十足的嗓音:「濤,你愣在門口乾嘛?進來吧,酒都燙好了,就等你呢。」

  老傢伙,大熱天就燙酒喝!

  何洪濤聞聲,沒有半分遲疑,推門走了進去,順手將門輕輕帶上。

  昏黃的燈光下,老白坐在那張舊八仙桌旁,白天裡那雙看似渾濁無神的老眼,此刻卻炯炯有神,如同拭去塵埃的明珠,清晰地映照著眼前這個已然長成參天大樹的年輕人。

  然而,出乎老白意料的是,何洪濤進屋後,既沒有寒暄,也沒有落座,而是徑直走到他面前,神色肅穆,「噗通」一聲,雙膝跪地,對著他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砰、砰、砰!」

  額頭觸碰老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老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大禮弄得一怔,隨即顫巍巍地站起身,想要去扶他:「哎!濤兒!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沒必要,真沒必要這樣!」

  何洪濤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真摯的感激與敬重:「白大哥,有必要!姥爺走之前千叮嚀萬囑咐,我若回來,見著你,頭一件事就是替他,也替我自己,給你磕這三個頭!當年要不是你冒著天大的風險,動用關係,我和姥爺根本出不了四九城!這份活命之恩,我何洪濤,我們林家,永世不忘!」

  老白聽他提起舊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伸手將他用力拉起來,按在旁邊的凳子上,自己則坐回原位,拿起溫在熱水裡的酒壺,給兩個粗瓷碗斟滿酒,臉上露出追憶而又帶著幾分自嘲的笑容:

  「嗨!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了,提它作甚。你大哥我,窩囊了一輩子!早年為了混口飯吃,也給鬼子當過警察,後來局勢變了,又稀里糊塗在國民黨那兒混了個小幹部……人人都罵我是漢奸,是反動派。這輩子,也就干對了這麼一件事兒,幫了林老爺子和你。」

  他將一碗酒推到何洪濤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來,先喝口酒暖暖身子。跟大哥說說,當年你們爺倆一路南下,沒遇到什麼難處吧?我這心裡,一直惦記著。」

  何洪濤雙手捧起酒碗,感受著那溫熱的觸感,苦笑著搖了搖頭:「難處……說沒有是假的,但總算都闖過來了。那天夜裡出了城,我們不敢走大路,專挑小道,直奔保定方向。等進了鄂豫皖邊區,有咱們自己的同志接應,這才算安全多了。姥爺帶著我在延安待了三個月,一方面是學習,另一方面也是避風頭,後來才輾轉去了廣東。只是……」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姥爺那脾氣你也知道,太要強!韓戰爆發的時候,他本來也想上前線,奈何年紀大了,加上早年暗傷太多,一聽戰事起,急火攻心,一下子就病倒了,這一病就沒再起來……連海南解放的消息,都沒能親眼看到。」

  老白聞言,重重地嘆了口氣,仰頭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體划過喉嚨,他咂了咂嘴:「哎!林老爺子……就是這麼個倔脾氣!好強了一輩子!可話說回來,他要不是這麼個脾氣,能是那個讓小鬼子聞風喪膽、專搞暗殺的『煞神』?能是你們組織最早潛伏在四九城的地下英雄?!好嘛!活該他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燈光搖曳,映照著老白臉上複雜的表情。

  他口中的林老爺子,明面上是四九城有名的中醫,實則是我黨最早潛伏的地下工作者,主要任務就是利用身份便利,執行針對日偽高官的暗殺行動!

  而老白自己,當年表面上是警察廳里一個不大不小的幹部,人人都唾棄的「漢奸」,暗地裡,卻是多次為林老爺子傳遞情報、掩護行動。

  他甚至很早的時候,就用攢下的錢,將當時還在八大胡同掙扎的聾老太贖了出來,安置在這魚龍混雜的四合院裡,既是給她一條生路,也是為自己多一個不引人注目的落腳點。

  沒想到解放後,形勢複雜,為了避禍,也為了看著這個他一手安置的院子,他索性就徹底在這裡住下了。

  若非組織上念及他昔日功勞和幫助林老爺子脫險的情分,像他這種履歷,在解放初期的「三反」運動中,早就被當成典型給槍斃了。

  何洪濤看著老白那飽經風霜、卻又透著豁達的臉,心中感慨萬千,伸手握住了老白放在桌上的手,本能地想替他號一號脈。


  然而,指尖剛搭上老白的腕脈,何洪濤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他眉頭緊鎖,仔細感受著那手下微弱而紊亂的脈象,越探心越沉。

  這脈象……分明是肝鬱氣滯、積聚日久,已生惡變之兆!

  而且看這情況,絕非一日之寒,若是早幾年發現,以他自己的醫術,配合手術,精心調理,未必沒有轉圜之機。

  可老白這脈象,分明是早已病入膏肓,卻一直放任不管,硬生生拖到了現在!

  「大哥!你……」 何洪濤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和痛惜,「你的脈象……你明明懂醫,你家世代行醫!你怎麼能……怎麼能任由它發展到這個地步?!」

  老白卻像是早已看透生死,哈哈一笑,反手拍了拍何洪濤的手背,將他探脈的手輕輕推開,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語氣輕鬆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喝酒,喝酒!人嘛,活到我這個歲數,夠本了。濤兒,大哥心裡清楚。」

  他放下酒碗,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變得有些飄忽:「其實啊,從解放軍進城那天起,看著滿大街歡慶的人群,我就知道,像我這樣的,按律就該被拉去槍斃的。能苟活到現在,已經是組織上格外開恩,念著我當年那點微末功勞了。從那時候起,我就看淡了,活一天,算一天。」

  他頓了頓,將話題引回現實:「至於院裡這些個破事兒,易中海他們……唉,我承認,我是存了私心,覺得都是些鄰裡間雞毛蒜皮的小打小鬧,睜隻眼閉隻眼就過去了,懶得摻和,也怕引火燒身。

  沒想到,這人心啊,能壞到這個地步,後面越來越沒法收拾,苦了柱子和雨水那兩個孩子……還有娟兒(指聾老太的本名)……」

  老白提到聾老太,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愧疚,也有無奈,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

  「哎!!說到底,是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這院裡的許多人。你放心吧,濤兒,這事兒……大哥會給你一個交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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