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面聖,天子門前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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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根的風帶著霉味。

  積攢了幾百年的陰沉氣直往鼻子裡鑽。

  重重宮門朱漆剝落,露出暗沉的底木。

  禁軍侍衛杵在那兒,手裡長戈透著寒意,眼珠子定在林卿宣和李莫愁身上。

  領路太監王得祿腰彎得極低,步子碎且快。

  軟底靴踩在青石板上沒半點動靜。

  「林大人,李真人,前頭便是垂拱殿。」

  王得祿壓著嗓子,那尖細動靜颳得人耳膜生疼。

  「官家候著呢,待會兒回話,千萬仔細著皮肉。」

  林卿宣落後半步,打量四周。

  大內看著氣派,裡頭全是暮氣。

  牆角歪脖子樹掛著殘葉,比不得西域那種野蠻勁頭。

  這裡太靜,靜得瘮人。

  李莫愁根本不看路,手裡拂塵隨手甩著。

  素白道袍在一群花紅柳綠的宮人堆里格外扎眼。

  「這籠子比賈似道那個得意樓大多了。」

  李莫愁開口道。

  周遭幾個太監聽得真切,脖子一縮,腦袋垂得更低。

  林卿宣面上帶笑,沒接這茬。

  ……

  到了殿門口,王得祿入內通報。

  片刻後,裡頭傳出拉長調子的宣召聲。

  跨過高高門檻,殿內光線昏暗。

  龍椅上坐著個老人,正拿放大鏡端詳一方硯台。

  頭髮花白,身形佝僂。

  這便是大宋的主子,理宗趙昀。

  「臣林卿宣,拜見陛下。」

  林卿宣大禮參拜,規矩得很。

  李莫愁只打了個道家稽首。

  「方外之人李莫愁,見過官家。」

  旁邊伺候的太監剛要呵斥。

  趙昀擺擺手,放下硯台,抬起渾濁眼睛,眸底藏著精光。

  「起來吧。」

  趙昀嗓音沙啞。

  「西域那地界遠,回來一趟不易。聽說你在那邊,把忽必烈給宰了?」

  語氣隨意,好似在問晚飯菜色。

  林卿宣起身垂手。

  「回陛下,忽必烈運道不好,撞上了師父的神通,也碰上了大宋的氣運。臣不過順手補了一刀。」

  「順手補了一刀?」

  趙昀笑了,麵皮扯動。

  「這刀補得好。不過朕聽聞,你在西域建了綠萼城,十八部奉你為主,還搞了個護國監。怎麼,那是打算在外面自立門戶?」

  殿內空氣發緊。

  幾個老太監屏住呼吸。

  這是送命題。

  林卿宣面色不改,往前湊了半步,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惶恐。

  「陛下明鑑!臣本孤兒,全家遭蒙人屠戮,這才流落江湖。」

  「臣這條命是撿回來的,心裡除卻報仇,便只剩報效朝廷。西域那地界,那是替陛下看著的牧場啊!」

  他說著,從袖口掏出一份禮單,雙手呈上。

  「那是蠻荒之地,除了沙子便是石頭。臣在那邊建城,只為給朝廷聚財。這是臣帶回來的『土特產』,請陛下過目。」

  王得祿趕緊接過禮單遞上去,順手打開林卿宣帶來的紫檀木匣。

  寶光四溢。

  拳頭大的夜明珠,色澤醇厚的和田紅玉,還有幾塊未經雕琢的極品狗頭金。

  昏暗大殿驟然通透。

  趙昀眼皮猛跳,身子不由自主前傾。

  他是識貨人。

  這一匣子東西,抵得上臨安城半年賦稅。

  「這……皆是西域產的?」

  趙昀語氣軟下來,指腹摩挲那塊溫潤紅玉,愛不釋手。

  「全是。」

  林卿宣趁熱打鐵。


  「臣在西域設卡收稅,胡商想過路,就得留下買路財。這綠萼城,便是陛下在西域的錢袋子。臣哪敢自立?這錢袋子,除了陛下,誰也提不動。」

  趙昀把玩著紅玉,臉上褶子舒展開。

  貪財就好,貪財的人好控制。

  若林卿宣真是個兩袖清風的聖人,他反倒睡不著覺。

  「是個懂事的。」

  趙昀放下紅玉,重新靠回龍椅。

  「不過光有錢不夠。你也知道,賈似道昨兒上了摺子,說蒙古主力尚存。為百姓安寧,提議增加歲幣,換邊境十年太平。林卿宣,你既入樞密院,這事怎麼看?」

  圖窮匕見。

  同意歲幣,便是與賈似道同流合污,抗蒙人設崩塌;

  反對歲幣,便是不懂大局的莽夫,難堪大任。

  林卿宣暗自冷笑。

  這老皇帝看似昏聵,實則心裡門兒清,這是拿他在火上烤。

  「歲幣?」

  林卿宣眉頭打結,一臉痛心。

  「陛下,這錢給不得!」

  趙昀臉色微沉。

  「為何?難道又要再打幾十年,耗空國庫?」

  「陛下誤會了。」

  林卿宣上前一步,壓低嗓音,極具蠱惑。

  「給歲幣是花錢買平安,越買越窮。臣有個法子,不用朝廷出一文錢,還能讓蒙古人反過來給咱們送錢!」

  「讓蒙古人送錢?」

  趙昀愣住,這輩子沒聽過這種說法。

  「林卿宣,欺君可是死罪。」

  「臣有三個膽子也不敢欺君。」

  林卿宣挺直腰杆。

  「蒙古人缺什麼?缺茶、缺鹽、缺鐵鍋、缺絲綢。大宋有什麼?全是他們要的寶貝!以往咱們當貢品送,那是肉包子打狗。如今西域商路通了,咱們得賣!」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壟斷。凡過西域的茶馬互市,只能由咱們說了算。一斤茶換一匹馬,愛換不換,不換就只能喝白水,得大脖子病。」

  「第二,奢侈品。把臨安最精美的瓷器、絲綢,賣給蒙古王爺。讓他們穿綾羅綢緞,養成嬌氣毛病,消磨騎射意志。賺回來的牛羊皮毛,正好充作軍資。」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寶鈔。」

  林卿宣摸出一張花花綠綠的紙。

  「臣打算在西域發行『西域通寶』,所有交易必須用這個。咱們印紙,換他們的真金白銀和物資。這就叫『經濟戰』!」

  趙昀聽得發怔。

  什麼「經濟戰」、「通寶」,詞兒新鮮刺激。

  但他聽懂了核心——大宋印紙,換蒙古人的金子。

  「這……能行?」

  趙昀喉結滾動,眼睛盯著那張紙,眼底全是金銀的光。

  「太行了!」

  林卿宣一拍大腿。

  「陛下,打仗打的是錢糧。與其讓將士拿命填,不如先掏空濛古人家底。等他們窮得連馬刀都打不起,連飯都吃不飽,咱們再打,那便是痛打落水狗!」

  趙昀激動起身,在龍椅前踱步。

  他這輩子最缺錢,最怕蒙古鐵騎。

  如今有人告訴他,不僅不用怕,還能把對方當豬宰,這誘惑太大。

  「好!好一個以戰迫和,好一個掏空家底!」

  趙昀大笑,指著林卿宣。

  「你這腦子,比賈似道那個只知求和的靈光多了!」

  李莫愁冷眼旁觀,麵皮微抽。

  自家徒弟這是把皇帝當猴耍,用一套聞所未聞的歪理邪說,直接擊穿了這老皇帝的貪慾。

  「林卿宣聽旨!」

  趙昀大手一揮。

  「臣在。」

  「朕准你所奏!神機營仍歸你統領,特設『市舶西域司』,你任提舉,全權負責對蒙貿易!哪怕把天捅個窟窿,只要能往國庫里撈錢,朕給你兜著!」


  「謝主隆恩!」

  林卿宣叩首。

  只要有了「市舶西域司」的招牌,他就能在大宋合法搞錢、搞物資,名正言順建立商業帝國。

  趙昀興致高昂,命人取來紙筆,飽蘸濃墨。

  揮毫寫下四個大字——「國之柱石」。

  字寫得一般,但那是御筆。

  林卿宣雙手接過這塊沉甸甸招牌,滿臉感激涕零。

  心裡卻盤算著怎麼把它掛在綠萼城最顯眼處,好讓那些商賈乖乖掏錢。

  ……

  出了垂拱殿,陽光刺眼。

  林卿宣吐出一口濁氣,背後的冷汗這才顯出涼意。

  「這就完了?」

  李莫愁瞥他一眼。

  「幾句鬼話,換了個肥差。」

  「師父,這叫說話的藝術。」

  林卿宣卷好御賜字畫。

  「老皇帝要面子和里子,我全給了,他自然高興。至於經濟戰能不能成……那是後話,先把權拿到手才是真。」

  兩人剛走到宮門口,一道人影擋住去路。

  那人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身形魁梧,站得筆直,帶著股讓人肅然起敬的正氣。

  此刻,那張國字臉滿是怒容,眉心擰成個「川」字。

  郭靖。

  「林卿宣。」

  郭靖聲音發沉,壓著火氣。

  「我在宮外候你多時了。」

  林卿宣腳步一頓,笑容收斂。

  這關比面聖更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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