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得意樓之宴,權相的「軟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臨安入夜,燈火比西域的風沙更亂人眼。

  西湖得意樓懸著三百六十五盞琉璃宮燈,半個湖面通透如晝。

  脂粉香混著絲竹聲從窗縫往外鑽,膩得人嗓子眼發堵。

  樓下車馬擁堵,隨便挑個車帘子掀開,裡面的主都能讓臨安地界抖三抖。

  這排場,是當朝宰相賈似道給的。

  林卿宣站在樓下,瞧著金漆招牌,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樂了。昨兒在錢塘江玩刺殺,今兒擺酒接風,這變臉功夫比川劇精彩。

  「師父,這樓里的酒菜怕是不便宜。」

  李莫愁一身素白道袍,拂塵搭在臂彎,冷眼掃過門口那些點頭哈腰的豪奴:「再貴的酒也是用百姓的血釀的,喝著不燙嘴?」

  「燙嘴才好下飯。」

  林卿宣整了整衣領,邁過門檻。

  「走,嘗嘗這位權相大人的迷魂湯。」

  二樓雅間,人聲鼎沸。

  賈似道坐在主位,身著寬袖鶴氅,手裡那把紫砂壺被盤得油潤。

  他正跟身旁那穿紫袍的胖子說笑——那是樞密院副使,手裡攥著大宋半數調兵文書。

  見人進門,賈似道笑著招手,熱絡勁兒蓋都蓋不住。

  「大英雄來了!看座!」

  滿屋權貴齊刷刷轉頭。

  禁軍將領、言官御史,角落裡還坐著兩個太陽穴隆起的雷家好手。

  這哪是接風宴,分明是張鋪開的大網。

  林卿宣拱手:「下官林卿宣,見過賈相爺,諸位大人。」

  李莫愁徑直落座,拂塵往桌上一擱,脆響引得周遭一靜。

  賈似道眼角微跳,面上笑意不減,起身倒酒走到林卿宣跟前。

  「昨日錢塘江風急浪高,聽聞有不知死活的水匪驚擾船駕。臨安府尹是個廢物,竟讓英雄受驚。這杯酒,本相替朝廷賠個不是。」

  好個「水匪」,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林卿宣接過酒杯,在指尖轉動。

  「相爺言重。幾隻臭蟲,隨手也就捏死了。勞煩相爺費心擺酒,下官受寵若驚。」

  「當得起!」賈似道轉身高舉酒杯。

  「諸位,這便是平定西域、斬殺忽必烈的少年英才!沒有林監丞運籌帷幄,哪有大宋安寧?這潑天大功,全賴林監丞一人之智,一人之勇!」

  底下立馬有人附和:「相爺說得是!此乃岳武穆在世!」

  高帽子一頂頂扣下來,這是第一把軟刀子——捧殺。認了這「一人之功」,回去便寒了兄弟們的心。

  林卿宣把酒杯往桌上一墩。

  打斷了滿屋子的奉承話。

  「相爺謬讚。」林卿宣一臉惶恐,連連擺手,「這話傳到陛下耳里,下官有幾個腦袋夠砍?」

  他起身朝皇宮方向拱手:「西域大勝,首在陛下洪福;次在將士用命;再者全賴家師與赤練宮死戰。下官不過是個跑腿的,哪敢貪天之功?」

  他瞥向賈似道,似笑非笑,「相爺把功勞全算我頭上,這是要陷下官於不義。」

  賈似道笑容一僵。這小子滑不留手,還搬出皇帝壓人。

  「哈哈,林大人過謙。」賈似道打個哈哈,「既然林大人高風亮節,咱們只談風月。」

  他拍拍手。

  屏風後轉出十二名女子。皆穿淡雅輕紗,手抱琵琶古琴,姿容絕麗,氣質溫婉。這是頂級的「揚州瘦馬」,專門用來蝕人骨頭。

  「這些是本相早年搜羅的。」賈似道指著領頭女子,「此女名喚蘇蘇,精通音律書法。我看林大人身邊儘是粗豪漢子,沒個知冷知熱的人伺候怎麼行?」

  一張禮單推到林卿宣面前。

  「蘇蘇的身契,連同西湖兩處莊子、三間絲綢鋪面,是見面禮。少年英雄,自當紅袖添香。」

  在座官員眼睛發直。光鋪面莊子就值萬金,這手筆太大。

  第二把軟刀子——腐化。

  林卿宣彈了彈禮單,響聲清脆:「相爺大氣。」

  蘇蘇低著頭,手絞著衣角。


  「這禮,下官收了。」林卿宣揣好禮單。

  賈似道剛要露出一絲輕蔑,林卿宣話頭就變。

  「不過——」他拖長了音,「蘇蘇姑娘精通音律書法,只給我一人紅袖添香,未免暴殄天物。」

  他提高了嗓門,讓聲音響徹二樓:「前些日子見城外有不少戰亂孤兒流落街頭。下官正打算成立『英烈遺孤教養院』,教他們讀書識字。相爺這禮送得及時!這幾位姑娘正好做女先生,莊子鋪面正好充作開銷。」

  林卿宣倒酒敬向賈似道,笑得燦爛:「相爺毀家紓難,慈悲心腸!明日我就讓人做塊匾掛在門口,上書『賈相遺愛』,讓全城百姓念您的好!」

  噗——

  那旁邊的武將一口酒噴出來,趕緊低頭咳嗽。

  賈似道臉皮抽搐,手捏著杯子,指節發青。好個林卿宣,糖衣吃了,炮彈扔回來炸人。送美女變做慈善,倒顯得他賈似道只知享樂。

  「林大人……心懷天下。」賈似道咬著後槽牙。

  連折兩陣,賈似道放下茶壺,視線越過林卿宣,落在李莫愁身上。

  「其實還有一事。」賈似道換了副語重心長的調子。

  「李真人道法通玄,凡俗殺戮有損清修。陛下特旨,請真人入住太乙宮。那是皇家道觀,最適合養生悟道。」

  他虛敬李莫愁:「真人在那兒為國祈福,功德比殺人強。紅塵俗事,讓我們這些俗人操心便是。」

  第三把軟刀子——孤立。把李莫愁架成泥塑菩薩,斷林卿宣一臂。

  林卿宣剛要開口,李莫愁抬手攔住。她緩緩抬眼,眸光比崑崙山的雪還冷。

  「賈相公覺得貧道該去念經?」聲音不重,卻透著寒氣。

  賈似道笑道:「道家講究清靜無為……」

  「放屁。」

  這兩個字砸在桌上,比那聲拍案更響。

  滿座皆驚。

  李莫愁起身,道袍無風自動,威壓籠罩全場。賓客們胸口發悶,氣都喘不勻。

  「貧道在赤練宮修的是殺伐道,斬的是誤國妖。祈福?那是廢物幹的事。貧道的拂塵只掃吃人飯不干人事的狗賊。」

  她指著錢塘江方向:「昨晚我想殺人,有人把腦袋送上門。賈相公若真想為國分憂,不如把你府里的門客死士捐出來填戰壕,省得在城裡給『水匪』當替死鬼。」

  賈似道臉色鐵青。

  「李真人,這裡是臨安!怎可如此無禮!」那胖子副使拍案而起。

  「無禮?」林卿宣笑眯眯把副使按回座位,順手拍了拍對方顫抖的肩膀。

  「大人消消氣。我師父心直口快。她的意思是,護國監只會殺敵,不會念經。相爺若想讓我們當擺設,找錯人了。」

  林卿宣面向全場,聲音朗朗:「今日這酒,喝了。人,見了。既然相爺把台子搭好,林某撂句話。」

  「不管西域還是臨安,不管明刀還是暗箭,我林卿宣都接得住。但若有人想動我兄弟,動我根基……」

  林卿宣抓起桌上一雙象牙筷,兩指一搓。

  堅硬的牙料成了粉,順著指縫往下漏。

  「別怪我不講規矩,掀了這桌子。」

  說完,林卿宣拉起李莫愁:「師父,走。這兒酒太淡,不如回去喝燒刀子。」

  兩人出了門。

  賈似道盯著那堆粉末,胸口起伏不定。袖子一揮,紫砂壺摔得粉碎。

  「好!好得很!」賈似道咬牙切齒,「明日面聖,我看你在官家面前還能不能這麼狂!」

  ……

  街角暗處,石頭鑽了出來。

  「大人。」石頭壓低嗓門,「聽風閣消息,宮裡那位今晚沒睡,一直在翻看西域戰報。」

  林卿宣停下腳,望向皇宮大內。巍峨宮牆潛伏在夜色里,活像頭巨獸。

  「看來咱們這位官家,也不是真的兩耳不聞窗外事。」林卿宣眼神微凝。賈似道不過是條惡犬,牽繩子的人,還在深宮裡坐著。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

  尖細嗓音穿透晨霧叩響驛館大門。

  「聖上有旨,宣護國監丞林卿宣、護國真人李莫愁,即刻入宮面聖!」

  林卿宣推窗看著破曉晨曦,整理好官袍,眼中再無嬉笑,只剩一片幽寒。

  臨安城的局,終於要見真章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