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潮汐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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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年11月8日,星期六,清晨,吳晨文被一陣急促的雨點敲打鐵皮屋頂的聲音驚醒。不同於前幾日的溫和降雨,這雨帶著海南冬季少見的猛烈,噼里啪啦,像是要把屋頂擊穿。他摸過手機,屏幕亮光顯示才五點四十。休假周的懶覺再次被天氣攪亂,但他心裡卻異常平靜,甚至有一絲難以名狀的期待。昨天在書店萌生的那個念頭——寫下自己的「潮汐」故事——經過一夜的沉澱,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像窗外的雨勢一樣,變得越發清晰、強烈。

  他躺在床上,聽著雨聲,腦海中卻不自覺地開始「編織」句子:「十一月的雨,像無數根冰冷的銀針,扎在八所鎮有點老舊小區的屋頂上,也扎在吳晨文混沌初醒的意識里。休假進入第四天,那種熟悉的、介於放鬆與虛度之間的懸浮感,再次如潮水般漫上心頭……」他被自己這種自然而然的「描寫」嚇了一跳,隨即又感到一絲好笑。這算不算一種「職業病」的前兆?或者,只是內心積壓許久的傾訴欲,終於找到了一個隱約的出口?

  起床後,他發現老媽符葉已經在小賣部里忙活了,正打著哈欠整理剛到貨的香菸和飲料。雨勢太大,一時半會兒估計不會有什麼顧客。

  「文仔,這麼早?下雨天,不多睡會兒?」符葉看到兒子,有些意外。

  「醒了就起了。媽,今天雨大,你少進點貨,別累著。」

  「曉得咯。你今天啥安排?還去玩不?」

  「不去了吧。雨太大,就在家看看書。」吳晨文嘴上應著,心裡卻想著,或許可以試試把前幾天的一些想法和見聞寫下來。

  他幫老媽把門口的貨箱搬進來,避免被雨淋濕。然後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打開了那台老舊的聯想筆記本電腦。開機速度有些慢,他耐心地等著。窗外是灰濛濛的雨幕,房間裡只開了一盞昏暗的檯燈。這種氛圍,莫名地適合做一些安靜而需要專注的事情。

  他點開那個藍色的閱文作家助手APP,看著《潮汐筆記》那個文檔。之前寫下的幾千字,更像是一種隨意的記錄和情緒宣洩。今天,他打算更「正式」一些。他新建了一個文檔,命名為「第五章:潮汐之筆」。

  「從何寫起呢?」他盯著閃爍的光標,有些犯難。直接寫自己的流水帳?似乎太私人化,缺乏「故事性」。完全虛構?他又覺得背離了「現實題材」的初衷,也缺乏足夠的生活積澱。他回想起昨天在書店看到的那些現實題材小說的簡介,特別是那本《金牌學徒》的創作談里提到的,作者致力於「把真實的事跡寫得比網文故事更傳奇」,強調要「紮根生活沃土」。還有他讀過的一些關於現實題材創作的文章中強調的,要「找到現實題材與網絡文學特質的契合點」,要「塑造真實鮮活的人物」,可以適當運用「技術流」、「逆襲」等網絡文學敘事模式,但又要避免人物「模式化」。

  「也許……我可以嘗試用一種『半虛構』的方式?」他靈光一閃。以自己為原型,但進行一定的藝術加工,把「吳晨文」變成一個故事裡的角色,把他在文昌基地的工作、在東方家庭的生活,以及海南本地的風土人情編織進去。這樣既保持了現實的基礎,又有了創作和發揮的空間。

  他決定嘗試一下。他回想著曾經看過的關於敘事動力構建中提到的寫作技巧,比如所謂的「動機分層理論」:角色的生存需求是顯性的、而情感需求則是隱性的。他的主角(暫時就叫「陳文」吧)的顯性動機,可能就是在這種「潮汐」式的工作生活中尋找穩定和方向;隱性動機,則可能是內心深處對自我價值確認的渴望,對一種更有創造性生活的嚮往。他又想到寫作中常提的「行動鏈條的三重驗證」,提醒自己要注意角色的行為要符合邏輯,提醒自己要注意角色的行為必須符合邏輯——比如一個勞務派遣人員不太可能突然做出驚天動地的大),要有代價——比如選擇寫作可能會占用備考時間,並且行動會帶來相應的後果,產生蝴蝶效應。

  他開始敲打鍵盤,速度很慢,字斟句酌:

  「第一章:潮汐之地(試寫稿)

  2025年,深秋,海南文昌。

  廉政教育基地那扇厚重的鐵門在陳文身後關上時,發出『哐當』一聲悶響,仿佛將過去一周的緊繃與沉寂,連同海南方言裡那種特有的黏濕空氣,一齊鎖在了高牆之內。他是這裡的勞務派遣人員,上班一周,休假一周,生活像極了瓊州海峽的潮水,規律,卻難以靠岸。

  陳文騎上他那輛略顯破舊的台鈴電動車,駛向馬路對面那棟作為休假宿舍的大樓。雨後的文昌,空氣清新,帶著椰子和海藻混合的咸腥味。路邊高大的棕櫚樹葉上掛滿水珠,偶爾被風搖落,滴在他的頭盔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這種短暫的、介於兩種生活狀態之間的『間隙感』,是陳文最為熟悉,也最為困惑的……」


  寫到這裡,他停了下來。他發現自己不自覺地美化了環境(實際那天可能沒下雨),簡化了過程(他其實先回了宿舍放行李)。「這就是創作和記錄的區別嗎?」他心想。記錄要求絕對真實,而創作允許,甚至需要一定的提煉和加工,以增強表現力和感染力。他參考了關於「符號化記憶點設計」的寫作建議,,嘗試在描寫中加入一些具有海南特色的視覺符號,比如「椰子樹」、「海腥味」,希望能讓場景更鮮活。

  他繼續寫,寫陳文(也就是他自己)回到東方市的家,寫家裡的養豬場,寫父母的期盼,寫哥哥「上岸」輔警帶來的家庭壓力,也寫自己內心的迷茫。在描寫父親養豬的場景時,他沒有簡單寫成髒亂差,而是試圖寫出一種樸素的、與土地相連的生存哲學:

  「豬舍的味道濃烈刺鼻,但陳文的父親老陳似乎早已習慣。他古銅色的脊背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油光,結實的肌肉隨著餵食的動作而賁張。他看著那些爭搶食物的豬仔,眼神里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它們吃了,就長肉。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道理就這麼簡單。』老陳的話不多,卻像沉重的石塊,砸在陳文心裡。相比父親這種直接而坦蕩的收穫,陳文覺得自己在基地那份看似『體面』的工作,反而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不清未來……」

  他嘗試運用「觀念層衝突」來製造張力,比如描寫父親代表的傳統農業價值觀與陳文面臨的現代職業焦慮之間的碰撞。在寫家庭聚餐催婚催考編的場景時,他則試圖加入一點幽默感,緩和壓抑的氣氛:

  「餐桌上,母親第N次提起隔壁老王家的兒子,『人家跟你同年,娃都會打醬油了!』陳文低頭扒飯,含糊地應著,心裡卻在想:『打醬油有什麼難,我現在就能去我媽小賣部打一瓶,關鍵是打了醬油之後呢?』當然,這話他只敢在心裡嘀咕。」

  寫作的過程並不順暢,時常卡殼。他對對話描寫尤其沒信心,總覺得筆下人物說的話乾巴巴的,不夠生活化。他回想家人平時的交談方式,那些帶著海南方言詞彙和語調的句子,嘗試把它們轉化到文本中。他也意識到故事需要「衝突」和「高潮」,不能完全是平淡的流水帳。也許,可以設計一些小的波折?比如,陳文在嘗試寫作時,被家人誤解為「不務正業」;或者,他在工作中發現了一個小問題,通過細心得以解決,獲得了微小的成就感,從而堅定了記錄的決心?

  中午,雨勢漸小,變成淅淅瀝瀝的毛毛雨。老媽符葉喊他吃飯。飯桌上,果然又提到了老哥吳汐輔警公示期順利通過,下周就要培訓的事。

  「文仔,你哥這事總算定了。你也要抓緊啊,趁休假多看看書,別總抱著手機電腦。」符葉一邊給他夾菜,一邊說。

  「我知道,媽。我……我在看一些資料。」吳晨文沒敢說自己在嘗試寫東西。

  「看資料好,是看考編的資料吧?」符葉眼睛一亮。

  吳晨文含糊地「嗯」了一聲,快速扒完飯,藉口要查點東西,又躲回了房間。

  下午,他繼續對著電腦屏幕「掙扎」。他發現自己最大的問題是「視角單一」,整個故事幾乎完全是從「陳文」也就是他自己的主觀視角出發,心理描寫太多,而外部動作和場景描寫不足。他想起關於敘事動力中探討中提到的「信息釋放速率控制」和「高潮推進方程式」,意識到需要更好地平衡內在感受與外在事件的敘述。他嘗試插入一段關於文昌基地工作的回憶,通過一個具體的小事件(比如,一次深夜值班時,發現監控系統的一個微小異常,並及時報告,避免了潛在風險)來展現工作的性質和陳文的細心,同時也能為後續可能的情節發展,比如得到認可,埋下伏筆,這符合的「伏筆引爆」的創作原則

  「那是上周三凌晨,陳文值後半夜的班。監控室里只有儀器運轉的低嗡聲和同事輕微的鼾聲。陳文強打精神,盯著幾十個分割屏幕。忽然,他注意到三號區域外圍的一個攝像頭畫面,似乎極其輕微地抖動了一下,持續時間不到一秒。如果是常人,很可能就忽略了。但陳文記得交接班記錄上提到過,那個位置的攝像頭支架前段時間因颱風有些鬆動。他立刻調出前後錄像對比,並將情況記錄在案,通知了技術崗同事天亮後檢查。後來證實,確實是支架螺絲鬆脫加劇,及時排除了隱患。帶班領導在晨會上雖然沒有點名表揚,但讚許地看了他一眼。那種微小的、被認可的感覺,對於長期處於『臨時』狀態的陳文來說,像潮濕陰冷的地下室里,忽然透進的一縷陽光,雖然微弱,卻真實存在。」

  寫完這一段,他感覺似乎找到了一點「講故事」的狀態。將日常工作中的小事,進行適當的提煉和聚焦,似乎也能呈現出一定的張力和意義。這或許就是「現實質感」與「鮮活網感」的一種結合方式吧。

  傍晚,雨徹底停了。西邊的天空透出些許亮光,雲層散開,形成壯麗的晚霞。吳晨文走出房間,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脖頸和肩膀。連續幾個小時對著電腦屏幕,眼睛有些乾澀。但內心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感,一種將混亂思緒梳理成章的輕微成就感。雖然寫出來的東西可能依舊稚嫩,但這個過程本身,仿佛給他提供了一個錨點,讓他在「潮汐」的起伏中,暫時抓住了點什麼。

  他騎上電動車,決定出去透透氣。雨後的街道潔淨如洗,空氣格外清新。路邊積水的窪地,倒映著天空的彩霞和街燈的初暈,形成一幅幅破碎而美麗的畫面。他漫無目的地騎著,穿過漸漸熱鬧起來的夜市,路過燈火通明的茶店,裡面坐滿了喝「老爸茶」閒聊的市民。這些鮮活的生活場景,都是他可以汲取的素材。

  他忽然意識到,寫作也許並不能立刻解決他面臨的現實問題——工作的性質、家庭的期望、未來的不確定性依然存在。但這種方式,或許能幫助他更好地理解自己的生活,理解他所處的這片土地和這個時代。就像父親紮根於豬場,哥哥尋求體制的庇護,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尋找「根」的所在。而他用筆記錄,嘗試書寫,或許也是一種獨特的「紮根」方式,是將個人際遇與更廣闊的現實世界連接起來的一種嘗試。

  回到家裡,他再次打開電腦,看著那個寫了將近兩千字的文檔。他在末尾加上一段:

  「潮起潮落,月圓月缺。生活在這片熱帶島嶼上,陳文和許多像他一樣的年輕人,如同被潮水推著前行。他們或許迷茫,或許掙扎,但從未停止尋找屬於自己的岸。而記錄本身,或許就是對抗遺忘、釐清方向的第一步。筆尖划過屏幕,如同船槳划過水面,雖無法立刻抵達彼岸,卻至少證明了,船,正在航行。」

  他保存文檔,合上電腦。窗外,東方市的夜景在雨後的清澈空氣中顯得格外寧靜。明天,假期還剩三天,老哥吳汐就要去參加輔警培訓了。而他的「潮汐」周期,也將再次輪轉。但這一次,吳晨文心裡少了些茫然,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與期待。那支無形的「筆」,已經握在手中,接下來的故事,等待著他去繼續書寫。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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