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潮汐之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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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年11月9日,星期日,清晨六點,吳晨文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鬧鈴聲驚醒——不是他自己設的,而是老哥吳汐昨晚臨睡前非要給他設置的「輔警培訓預備起床鈴」,美其名曰「提前適應紀律生活」。窗外,天色未明,只有東方海平面盡頭透出一絲魚肚白,稀薄而清冷。休假周進入尾聲,一種無形的、類似於潮水即將回漲的壓迫感,開始悄然瀰漫在心頭。他躺在床上,沒有立刻起身,而是聽著窗外逐漸清晰的市聲:送外賣的電動馬達聲、早點攤支起爐架的碰撞聲、以及遠處碼頭傳來的隱約汽笛聲。這就是八所鎮的黎明,一種充滿了生計奔波氣息的嘈雜,與文昌基地那種被嚴格作息表規訓的、近乎軍事化的寧靜,形成了又一重鮮明的「潮汐」對比。

  他摸過手機,習慣性地先看了一眼基地工作群。依舊安靜。倒是家族群里,老媽符葉發了幾條語音,點開一聽,是她用帶著濃重海南口音的普通話絮叨著:「汐仔,今天去培訓報到,東西都帶齊沒有?證件、照片、體檢報告……文仔,你也是,休假幾天天了,起來看看書,或者幫你爸去豬場干點活……」吳晨文把手機調成靜音,重新塞回枕頭底下。老哥吳汐的「上岸」,像一面無形的鏡子,映照出他依舊「在水裡撲騰」的狀態。那種微妙的、為兄高興卻又自慚形穢的複雜情緒,在休假的最後時刻,變得尤為清晰。

  他起身洗漱,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讓人清醒不少。鏡子裡,那張二十五歲的臉,似乎比幾天前剛休假時少了幾分倦怠,但眉眼間的迷茫,並未完全散去。寫作帶來的短暫平靜,像退潮後沙灘上留下的濕痕,雖然真實,卻極易被下一波浪潮抹平。

  上午八點多,吳晨文騎上電動車,前往高速路邊的自建房。今天是老哥吳汐去省里參加輔警培訓報到的日子,算是家裡的一件大事,他得過去送送,也算是一種無聲的支持。路上,他特意繞了點遠,沿著海堤路騎行。星期天的早晨,海堤上有不少晨練的老人和釣魚的閒客。海風很大,帶著深秋的涼意和濃烈的咸腥味。渾濁的海浪一遍遍拍打著水泥堤岸,濺起白色的泡沫。遠處,海天相接處灰濛濛一片,幾艘漁船像黑色的剪影,靜止在視野的盡頭。這景象,壯闊卻帶著幾分蒼涼,莫名地契合他此刻的心境——休假將盡,前路依舊茫茫。

  他停下車,走到堤岸邊緣,望著無盡的大海。忽然想起昨天在寫作時,為了增加「海南味」,他偷偷用手機查過的一些關於海南海洋文化的零碎信息。比如,海南島擁有1823公里蜿蜒的海岸線,分布著大小68個天然港灣;又比如,那些以海為生的漁民,世代相傳著《更路經》這樣的航海秘本,那是用生命和經驗繪就的「海上絲綢之路」。他還隱約記得,海南作家王卓森在散文《深深的海洋》里,似乎寫過深海網箱養殖從業者的故事,將他們的命運與大海的波濤緊密聯繫。這些宏大的地理數據和人文背景,與他眼前這片再熟悉不過的海、與父親那個充滿豬糞味的養豬場、與他那「潮汐」般的勞務派遣工作,似乎隔著無法跨越的距離。但此刻,站在海風裡,他又覺得,自己或許也是這龐大海岸線上一個微不足道的、隨著潮汐起伏的「點」。他的困惑與掙扎,某種程度上,也是這片土地上許多普通年輕人共同面臨的課題。

  到達自建房時,老哥吳汐已經穿戴整齊,是一身新發的、帶著摺痕的作訓服,雖然還沒授銜,但整個人顯得精神抖擻,意氣風發。老爸吳財難得地沒有立刻去豬舍,而是坐在龍眼樹下,默默地抽著煙。老媽符葉則忙前忙後,不停地檢查著吳汐的背包,嘴裡念叨著各種注意事項。

  「爸,媽,我走了啊!培訓封閉兩周,周末才能回來。」吳汐聲音洪亮,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去了好好干,聽領導的話,別毛毛躁躁的。」符葉替兒子整了整衣領,眼圈有點發紅。

  吳財只是點了點頭,悶聲說了句:「路上小心。」

  吳晨文走上前,拍了拍老哥的肩膀:「哥,加油。」

  「放心吧!」吳汐用力回拍了他一下,壓低聲音,「等我站穩腳跟,幫你留意機會!」

  吳晨文笑了笑,沒接話。他看著老哥開著那輛白色新能源車駛遠,尾燈在清晨的陽光中閃爍,直到消失在路口。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覺到,家庭內部的某種平衡被打破了。老哥踏上了那條被普遍認可的「正軌」,而他自己,依然停留在那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潮汐」地帶。

  送走老哥,家裡的氣氛似乎一下子空落了不少。符葉開始收拾碗筷,嘴裡又開始念叨起吳晨文的工作:「文仔,你哥這事總算有點眉目了。你……你真得抓緊了。媽不是逼你,是擔心你……」

  「我知道了,媽。我會考慮的。」吳晨文打斷母親的話,語氣有些生硬。他走到豬舍那邊,想找點事做,分散一下注意力。

  老爸吳財正在給一頭生病的小豬打針,動作熟練而沉穩。看到吳晨文過來,他抬了抬下巴:「那邊料槽有點堵,去通一下。」


  「哦。」吳晨文找到一根鐵鉤,開始清理食槽里結塊的飼料。豬舍的味道依舊刺鼻,但幹著活,反而能讓頭腦暫時放空。

  幹完活,父子倆又坐在龍眼樹下休息。吳財遞給他一根煙,吳晨文擺擺手,他不會抽。吳財自己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在清晨的空氣中緩緩散開。

  「你哥走了,家裡就清靜了。」吳財忽然說。

  「嗯。」

  「你那個工作……下周又要回去了?」

  「嗯,周二下午回去。」

  「自己在外頭,注意安全。基地裡頭,規矩多,別犯錯。」

  「曉得。」

  父子間的對話,依舊簡潔,卻有一種不同於往日的沉重。吳晨文能感覺到,父親也在用他的方式,表達著關心和擔憂。

  「爸,」吳晨文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你當年……剛下崗回來養豬的時候,心裡慌不慌?」

  吳財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小兒子會問這個。他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遠處高速路上川流不息的車流,緩緩說道:「慌,怎麼不慌?一大家子要吃飯,你和你哥還要上學。但慌有啥用?路總得往下走。我沒什麼大本事,就會出力氣。養豬這活兒,累是累,髒是髒,但踏實。你餵它一斤料,它就能長八兩肉。看得見,摸得著。」

  「看得見,摸得著。」吳晨文在心裡重複著這句話。這或許就是父親那代人的生存智慧:將根扎在最實在的土地和勞作上。而他自己,身處一個更加抽象、也更注重「身份」和「保障」的時代,面臨著父親可能無法完全理解的焦慮。他的工作,在紀委留置場所,看似「高大上」,實則是一種高度工具化、替代性強的崗位,難以獲得那種「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的踏實感。

  下午,吳晨文沒有留在自建房吃晚飯,藉口說要回市區整理東西,準備明天返崗。他騎著電動車,再次漫無目的地在城裡轉悠。休假最後一天,那種「餘額不足」的緊迫感越來越強。他鬼使神差地,又來到了新華書店。

  這一次,他沒有在地方文獻區停留,而是走到了「文學期刊」區。他拿起一本最新的《天涯》雜誌,隨意翻看。目光被一篇題為《「闖海人」的精神圖譜——海南新生代寫作觀察》的評論文章吸引。文章提到了幾位海南本土青年作家,如林森(其短篇集《唯水年輕》描繪了幾代島民的命運浮沉,將個體與宏大歷史時空連接),以及王卓森、莫曉鳴等(其作品關注海南鄉村變遷與城市煙火人生)。文章指出,這些作家的一個共同點是,致力於從本土經驗出發,書寫海南獨特的自然地理、歷史人文,以及生活在這片熱土上普通人的喜怒哀樂、掙扎與奮鬥。

  吳晨文看得入了神。他想起自己偷偷寫下的那些文字,那些關於基地高牆、家庭聚餐、豬場氣味的瑣碎記錄。與這些作家筆下波瀾壯闊的「海洋史詩」或深沉厚重的「鄉村私語」相比,他的「潮汐筆記」顯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但另一方面,一個念頭又頑強地冒了出來:如果這些成名作家可以書寫他們所熟悉的海南,那麼,自己這個土生土長、經歷著另一種「潮汐」生活的普通青年,為什麼不能記錄屬於自己的、看似平凡卻同樣真實的「海南故事」呢?徵文大賽要求的「紮根生活沃土」,不正是要寫作者從最熟悉的生活出發嗎?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再次點開手機上的閱文作家助手。看著《潮汐筆記》里已經積累的近萬字內容,雖然雜亂,但卻是他最真實的生活軌跡。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嘗試「修改」和「潤色」。他不再滿足於簡單的記錄,而是嘗試運用前幾天看到的徵文寫作技巧:

  以小見大:他選擇「老哥吳汐輔警錄用」這件家庭小事,嘗試挖掘其背後的時代意義——當代青年對「體制內」穩定的普遍渴望與激烈競爭。他寫道:「一紙錄用通知,像一枚小小的印章,蓋在了吳汐人生的新篇章上,也仿佛在吳晨文的心湖裡投下了一顆石子,漾開的漣漪,是羨慕,是壓力,也是對自身未來的更深迷茫。這不僅僅是吳家的喜事,也是千千萬萬個普通家庭在時代浪潮下,對子女『安穩』未來的共同期盼的一個縮影。」

  情感渲染:在描寫送別老哥的場景時,他刻意加入了更多細節和感受:「母親符葉替吳汐整理衣領時,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粗糙的手,微微顫抖著。父親吳財沉默地吸著煙,古銅色的臉龐在煙霧中顯得格外凝重。那不僅僅是對兒子遠行的不舍,更仿佛是將一份沉甸甸的、關於『出息』和『面子』的期望,一同打包進了那個行囊。吳晨文站在一旁,像個局外人,又像是戲中人,那份複雜的滋味,難以言說。」

  結合本土:他嘗試將海南的地理特徵融入環境描寫,以烘托心境:「返回市區的路上,他特意騎上海堤。望著那片吞噬了無數漁民夢想也孕育了無數希望的大海,想起海南作家筆下那些與海搏鬥的『闖海人』,再看看自己這種在體制邊緣『隨波逐流』的狀態,不禁啞然。他的『海』,是另一種驚濤駭浪,關乎生存,關乎認同,關乎一個年輕人在這片熱土上能否找到安身立命之處的內心掙扎。」


  寫作的過程依舊磕磕絆絆,時常詞不達意。但他能感覺到,自己在努力地「思考」和「表達」,而不僅僅是「記錄」。這種主動的、帶有創作意味的梳理,似乎讓那些紛亂的情緒和見聞,開始有了初步的秩序和形狀。

  傍晚,他接到一個意外的微信消息,是那個只在基地有過一面之緣、在書店偶遇後加了微信的女孩子林珊發來的。消息很簡單,是一張晚霞的照片,拍攝地點似乎是文昌海邊,配文:「休假結束,明天也要回基地了。你呢?是不是也快『回』了?」

  吳晨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沒想到林珊會主動給他發消息。他仔細斟酌著用詞,回復道:「晚霞很漂亮。我後天下午回基地。」

  很快,林珊回復了一個微笑的表情:「那,下周基地見?說不定還能碰到。」

  「嗯,希望有機會。」吳晨文回復完,盯著屏幕看了好久,心裡泛起一絲微妙的、類似期待的漣漪。這條簡單的信息,像陰天裡透出的一縷陽光,雖然微弱,卻瞬間照亮了休假尾聲的灰暗心情。

  晚上,吳晨文一個人坐在房間裡,開始認真收拾返崗的行李。將換洗衣物、洗漱用品、那幾本幾乎沒翻動的備考書,以及充電器等,一一塞進雙肩包。這個過程,像一種儀式,標誌著「自由」的休假周即將結束,「約束」的工作周即將開始。潮水,就要漲回來了。

  他再次打開電腦,看著那個被自己修改得有些凌亂的《潮汐筆記》文檔。他忽然意識到,寫作或許無法立刻改變他的現實處境,無法讓他立刻「上岸」,但它提供了一個視角,一種方式,讓他能夠跳出瑣碎的日常,去觀察、去反思、去理解自己所處的環境和所經歷的生活。這種記錄和思考本身,或許就是一種「紮根」的過程,是將個人際遇與腳下這片土地、與這個時代隱隱連接的方式。

  他在文檔末尾敲下一行字:「第六章:潮汐之鳴。潮水漲落自有聲,唯願心海漸澄明。」

  保存,關機。窗外,東方市的夜景一如既往。後天,他將再次踏上返回文昌的動車,回到那個有著高牆和嚴格作息的地方。但這一次,他的心裡,似乎揣上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那是一顆名為「表達」的種子,雖然微小,卻已在「潮汐」的間隙里,悄然埋下。它能否在這片現實的土壤里生根發芽,長成怎樣的形狀,還未可知。但至少,這一次退潮後,他這片名為「吳晨文」的沙灘上,除了迷茫的足跡,還多幾行試圖理解潮汐來去的、歪歪扭扭的字跡。

  夜漸深,吳晨文躺在床上,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車流聲,漸漸入睡。夢裡,他似乎騎著一輛電動車,穿行在無盡的海岸線上,左邊是蒼茫的大海,潮聲陣陣;右邊是熟悉的城鎮,燈火闌珊。他不知道自己最終要騎向哪裡,但似乎,只要還在路上,就還有希望。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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