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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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行川是被肚子餓醒的。

  山腹洞穴里昨晚留下的火堆已經熄滅,只剩下一點黑炭。岩鼴縮成一團窩在石台邊緣,呼吸均勻,睡得極沉。洞外隱隱透進來一點微光,把洞口勾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翻身坐起,胃裡發出不合時宜的「咕嚕」一聲。

  昨天一整天挖洞、搬石頭、餵食岩鼴,再加上生命力的多次消耗和恢復,雖然睡前喝了一點魚湯,身體終究還是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此刻醒來,腦子倒不至於暈,四肢卻有種發飄的空虛感。

  顧行川下意識在意識里掃了一眼。

  【生命上限:10】

  【當前生命:9.82】

  比昨晚睡前又掉了一點,估計是夜間那點尚未結束的疲勞結算完了。

  「得找吃的。」他低聲嘟囔。

  這不是一句廢話,對他來說,這是當下最具體、最迫切、也最現實的「生存問題」。

  洞穴和岩鼴解決了「住」的問題,至少不至於像第一晚那樣縮在野獸廢棄的巢穴里提心弔膽。可只憑溪里的魚蝦和偶爾能找到的野菜,遠遠稱不上「穩定」。他不可能每天都把大半時間花在摸魚和試吃陌生植物上,那樣不僅效率低,還很危險。

  講生產力,歸根到底還是要有一個相對穩定、可預期的食物來源。

  「農業社會的基礎,是固定勞作和穩定產出。」他一邊往洞口走,一邊像是在給自己上課,「說白了,就是種東西吃。」

  問題在於——他現在連「東西」都沒有。

  洞口外,晨霧尚未完全散去。山谷里籠著一層薄薄的白汽,樹影被抹得朦朧。顧行川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又回洞裡看了一眼。

  岩鼴仍舊睡得很香。

  通過那條生命絲線,他大致能感覺到對方的狀態——疲憊,滿足,正在緩慢恢復。顯然昨天那一整天高強度掘進對它也不輕鬆。此刻叫醒它,恐怕既不能指望它一起去找食物,還會白白增加自己的負擔。

  他彎腰撿起洞口一塊較平整的石片——暫時充當「刀」和「工具」——確定背簍里沒什麼剩餘食物,終於嘆了口氣。

  「我去找吃的,你好好睡覺。」他對岩鼴說,順便在心底輕輕往那條絲線上壓了一點意念——呆在洞裡,不要亂跑,不要離山太遠。

  岩鼴在睡夢中哼了一聲,身子挪了挪,似乎本能地回應了一下那股意念,隨即又縮回原來的姿勢。

  顧行川退到洞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山坡。

  昨天挖出的碎石和泥土被他搬到一旁,堆成幾個大小不一的土丘。土丘之間,有一小塊被踩得相對平整的空地,正對著洞口,像一個自然的院子。雨水沖刷過後,這塊地的土顏色偏深,隱約能看見細碎腐葉混在裡面。

  「等有種子,或許可以在這裡種點東西。」他下意識想著。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暫時無處落地。

  他沿著山腳往下走,順著昨天摸索出的路徑,很快又聽見了溪流的聲音。水聲在林間迴蕩,比昨天稍大一點,可能是昨夜有過一場不算顯眼的雨,讓上游水量增加了。

  顧行川略略在溪邊停了一會兒。

  摸魚當然是最直接的臨時方案,但他很清楚,單一、全靠運氣的捕撈並不能稱之為「穩定」。況且生命力本身的存在,讓他對「可再生的東西」有了更強的期待——與其每天趟水,有沒有可能找到某種能在他山洞不遠處反覆獲取的東西?

  「樹。」他看著沿溪而生的那些高大樹木,腦海里冒出這個詞。

  人類文明的發展歷史裡,農作物是根基,果樹也一樣重要。田要開,樹也要種。相比一年一收或兩收的穀物,樹木生長周期可能更長,但一旦成型,產出便極其穩定。尤其是在這樣一個未知世界裡,糧食作物都不認識的情況下,找到一棵安全果樹的難度,遠大於看見一棵結著果子的樹。

  「如果能找到一種適合吃的果樹……」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那我就真有資格談『穩定食物來源』了。」

  不過,現在談「種樹」還遠。

  他先得找到「樹」。

  ……

  沿溪往下遊走了沒多遠,前方地勢略有變化。

  一大片巨石錯落著伸進溪水裡,水流在岩石間穿行,形成許多深淺不一的小水潭。陽光從樹梢間隙灑下來的地方,照亮了其中幾汪清澈見底的水潭。水潭兩側,長著一種葉片略寬、顏色偏淺的灌木,頂端掛著一串串小小的,淺黃色的果實。


  顧行川本能地停住腳步。

  ——有果子。

  他沒有立刻湊上去,先在原地觀察那片灌木好一會兒。

  這地方似乎是小型動物的常來之所:地面上沒有明顯大型魔物的爪印,反而有幾處類似鳥類、鼠類以及不知名小獸的雜亂足跡,灌木附近的幾根枝條有被啃咬的痕跡。一些果子直接掉在地上,被啃了一半,露出裡面晶瑩的果肉,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甜香。

  「至少,不是『一碰就死』那種。」他略微鬆了一口氣。

  經驗告訴他,在缺乏辨識手段的情況下,「動物喜歡吃而不會死」的東西,人類至少有一半以上機會吃了不至於當場去世。

  當然,他不會把自己的命壓在那「另一半」上。

  他謹慎地繞到一株看起來較矮的灌木旁邊,伸手摘下一顆果子。那果子大約比拇指肚略大一點,表皮薄薄一層,有點像縮小版的金黃李子。

  他沒有馬上咬,而是先將果子對著陽光仔細看了一圈——沒有詭異花紋,沒有蟲洞,沒有油亮得不自然的反光。他輕輕捏了捏,果肉彈性柔軟,不是那種一碰就爛也不是硬邦邦未熟的狀態。

  他湊近鼻子聞了聞。

  一股非常清淡卻清爽的香氣鑽進鼻腔,沒有刺鼻之感,反而有點像小時候在農村院子裡偷摘未完全成熟的梨子時聞到的那種略帶青澀的果香,只是甜味更明顯一些。

  「先少量試。」他在心裡給自己打了個預防針。

  他咬掉一小點果皮,露出裡面半透明的果肉,用舌尖輕輕碰了一下。

  一瞬間,一股清甜的汁水便順著舌尖滑進口腔,甜而不膩,帶著一點點類似蜂蜜的潤口感。

  沒有苦味,沒有麻木感,也沒有刺痛。

  他耐心地等了十幾秒,確認舌頭沒有異樣,喉嚨也沒有發熱或發癢,這才小小咬下一口。

  果肉入口即化,甜味迅速在嘴裡擴散開來。

  「……好吃。」他忍不住評價。

  不只是味道愉悅,他很快發現——這小半顆果肉下肚後,胃裡傳來的那種空虛感稍稍緩和了一點,一絲非常微弱的暖意從胃部升起,順著血管緩慢散開,像是有人往乾涸的土地上倒了一點溫熱的泉水。

  他在意識里看了一眼數值。

  【當前生命:9.82→ 9.83】

  「有加成。」顧行川精神一振。

  雖然恢復值極低,但那畢竟只是不到半顆果子。考慮到他最近生命力頻繁消耗,基礎「空虛」很大,其實能有這種程度的回補,已經很不錯了。

  接下來,他按照自己的標準流程試吃——慢慢增加攝入量,每次間隔幾分鐘,觀察身體反應。

  幾顆果子吃下肚,他並未出現任何不適,反而精神明顯好了些,連眼前的顏色都鮮明了一分。

  【當前生命:9.83→ 9.86】

  「不錯,是個好東西。」他抹了抹嘴角。

  僅從味道、能量恢復效率和安全性三點看,這種淺黃果樹完全可以作為優先級很高的食物來源。更關鍵的是,這種灌木長得並不孤立——沿著溪流,兩側的灌木延綿開去,零星分布著一片又一片。

  「野生果林。」顧行川在心裡默默給它們起了個名字。

  他摘了七八顆裝進背簍,又仰頭看了看那幾株長得更高、枝幹略粗的「母樹」。

  這些樹離水邊稍遠一點,樹幹不算粗壯,但明顯比普通灌木高出許多,枝條從中段開始分叉,向四周伸展。更高處,陽光透過樹冠,照在一串串果實上,泛出淡淡的金光。

  「如果能有一棵這樣的樹長在我洞口前面……」顧行川抬頭看著滿樹果子,鬼使神差地想著,「不用每天跑這麼遠,又有遮陰,又有食物,還能遮掩洞口位置。」

  這個念頭像野草一樣冒出來,越想越覺得實際。

  他慢慢繞著其中一棵看起來最健康、果實最多的樹轉了一圈。

  樹皮呈灰褐色,有些地方略發白,摸上去有微微的濕潤感。樹根扎在靠近坡腳的位置,周圍土壤比旁邊略松一些,顯然有足夠的水分和養分。樹葉呈橢圓形,邊緣略微捲起,葉脈清晰。

  果子掛得很低的幾串被他輕輕摘下來的時候,他不自覺又聯想到了昨晚埋在山洞附近的那株小樹苗——那時僅僅是出於「試試生命力效果」的想法,結果那棵原本快要枯死的嫩樹居然在短時間內起死回生,雖說沒有長成大樹,但恢復速度已經遠超正常。


  「如果,對果核也這麼幹呢?」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他心底浮起來,連帶著帶起一陣興奮和隱隱的忐忑。

  他蹲下身,從剛摘下來的果子裡挑了一顆較大較飽滿的,用石片小心剝開果肉,把裡面那顆光滑的核摳出來。

  果核呈淺棕色,橢圓形,表面有十分細微的紋理。握在手心裡,沒有特殊的觸感,跟普通世界的果核幾乎沒什麼差別。

  「種樹,首先要種子。生命力相當於肥料——還是超級肥料。」

  「土地要有,水要有,陽光要有。」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溪邊的土地,又抬頭望了一眼遠處的山體。

  溪邊當然也可以種,但離洞太遠,不安全,也不便照看。要真把這裡變成「果園」,至少得先活夠長時間,有能力清理周邊的危險區域。而現在,以他一個人、一隻岩鼴的力量,顯然遠遠做不到大規模擴張防線。

  最現實的做法——還是把生產力儘可能壓縮在他能控制與保護的範圍內。

  「在洞口附近種。」他很快做出決定。

  把果核帶回山腳,在洞前那塊已經被踩得較平整的空地上種下。那片地離洞近,便於照看,有岩體遮擋,免受大部分風雨的直接衝擊;山體本身多半蘊著水汽,地下水資源應該不算太差。

  他把摘下的十幾顆果子連同果核一併收進背簍,又順手多摘了幾顆,邊走邊吃,既是補充體力,也是更全面地確認這種果子的安全性。

  回洞的路上,他特意留意途中土壤、植被和地形的變化,心裡粗略描繪了一下一旦真的成功培育出果樹後,可能的「防禦布局」:樹根能固土,樹冠能隱藏洞口,果實不僅能吃,說不定還能吸引某些溫和的生物前來棲息,未來或許有機會進一步構建一個小小的生態圈。

  這種想得遠一些的設想,讓他一時間竟有點恍惚——好像自己不再只是一個被動求生的流落者,而是一個在新世界準備「開荒」的拓荒者。

  ……

  山腳的洞口安安靜靜。

  岩鼴仍舊趴在石台邊緣,換了個姿勢,尾巴從身下伸了出來一點,前爪搭在臉前,看起來笨拙又有幾分可愛。顧行川走到洞口附近,那條生命絲線輕輕震了一下,對方在睡夢中哼了兩聲,但沒有醒。

  顧行川沒打擾它,徑直走到洞前那塊空地上。

  這塊地在他們昨天挖洞、搬土的過程中被翻過幾次,表層土雖然有些雜亂,但質地還算不錯——松而不散,略帶細碎石子和腐葉。

  他在靠近洞口右側的位置,用石片慢慢刨出一個小坑。

  坑不需要太深,一是他不清楚這種果樹的根性究竟如何,埋太深容易影響發芽;二是生命力本身就具有強行撐起生命結構的特性,習慣用「地球經驗」去套可能有偏差。

  「這世界的規則和原來的終究不完全一樣。」他一邊刨土一邊想到,「有些地方可以借鑑,有些地方得學著順著它走。」

  小坑挖好後,他把剛挑的那顆飽滿果核握在手心。

  果核表面沾了一點果肉汁液,手指一捻,便滑了一圈,微微發黏。

  顧行川看著它,心裡反覆權衡。

  生命力的使用,從昨天到現在,他已經摸到一點粗略規律:

  灌注到自己身上,可以恢復、強化,但效率受當前狀態、所吃食物,以及不完全可見的世界規則影響,遠不如「吃」來得直觀;

  灌注到植物上,他目前只試過一次——那株瀕死的小樹苗,在一點生命力進入後迅速恢復,找回生機,甚至出現了超越常理的快速生長趨勢;

  灌注到動物上,則會建立一種如絲線般的聯繫,使對方的某些潛力得以短時間內釋放或增強,同時讓他與對方之間形成一個可微弱共享生命反饋的「迴路」。

  而現在——他要把生命力灌注到一種「未發芽的種子」上。

  「效果會更強,還是更不穩定?」他沒法預估。

  生命力這種東西,看似「萬能」,實則每一次使用都伴隨著未知。尤其是對未知載體,它可能會有驚人的奇效,也可能會引發某種完全預料不到的變異。

  但他終究還是把果核按進了小坑。

  「縱向比較,比起給魔物、給不知底細的生物亂灌,給這種看起來性狀穩定的果樹種子灌注,風險反而在可控範圍內。」顧行川深吸一口氣,「就算失敗了,不過損失一點生命力,頂多再找其他食物。」


  他在心裡做了個大致的預算。

  目前生命值9.86,在不考慮額外意外消耗的情況下,允許自己這次最多往外放掉0.3——把當前生命壓到9.5左右,再靠今天採摘的果子和後面可能的魚蝦食物緩緩補回來。

  「0.3……」他默默念了一遍這個數字。

  看起來不多,其實對於他的當前體量而言已經不少了。

  生命力不是單純的「血量」;它更像是他與這個世界規則對接的一個「錨點值」。掉得太低,即便勉強存活,也會變得極端虛弱,別說乾重活,可能連走路都會搖晃,容易被路邊一隻稍微大一點的蜥蜴咬死。

  他跪坐在地,雙手覆在已經放好果核的小坑上。

  指尖嵌進泥土裡,土壤微涼,帶著一點潮意。山風順著他手背吹過,吹散了一點他額頭上的汗。

  「慢一點,控制住。」他閉上眼睛,在心底對自己說。

  他將心神緩緩下沉,去觸碰胸口那團看不見的火。

  那團火在日常狀態下是模糊、收縮的,仿佛一團安靜燒著的炭。只有當他刻意去「撥弄」時,上面才會躥出一些火星,化作一縷縷溫熱流淌全身。

  這一次,他刻意抓住一縷比以往都要粗壯一點的火線,緩緩往外抽。

  那縷火線遊走在經絡之間,像是被強行拉出的一小簇火焰。它經過肩、臂,最終在掌心匯聚成一團隱隱的灼熱感——並非燒灼皮肉,而更像有一團極純粹的暖意在掌心打轉。

  【當前生命:9.86→ 9.80】

  數字跳得很快。

  顧行川咬了咬牙,沒有立刻停下。

  他知道,灌注初期的消耗是「接通費」,一旦建立起穩定的流動通道,後續消耗速度會略有下降。他必須先讓這條生命流真正「接上」那顆果核,否則只是白白把生命力散在土裡。

  掌心傳來的熱流漸漸被冰涼的泥土包圍,一部分向四周散去,另一部分則如同被什麼東西抓住,緩慢往下吸。

  他隱隱感覺到——

  在果核所在的那一點,有一個極其微弱的「空洞」,仿佛一個還未真正被點燃的燭芯。生命流觸碰到那燭芯時,對方本能地收縮了一下,似乎對這股外來之力有點抗拒,但片刻之後,又開始小心翼翼地吸納。

  那種感覺很奇特。

  不像給那棵小樹苗「輸血」時那樣,是往已經存在的枝葉里填充生命;也不像給岩鼴灌注時那樣,是沿著對方已經有的生命結構進行「補強」。更像是——往一張幾乎空白的底稿上沿著看不清的線條描一筆,讓原本幾乎不存在的紋理漸漸顯形。

  【當前生命:9.80→ 9.76】

  數字繼續往下掉。

  顧行川感覺到一陣輕微的眩暈,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一下。

  「夠了。」他在心裡喊停。

  那團火線隨著他的念頭緊急收束,像被人掐住尾巴的煙,倏地變細、變淡,最後縮回胸口。掌心的熱意再停留了兩三秒,也逐漸散去。

  【當前生命:9.76→ 9.75】

  數值在最後邊緣滑落了一點,終究停在9.7以上。

  他慢慢吐出一口氣。

  腦中那種輕微的眩暈感還在,四肢有點發軟,好在沒有到站不穩的程度。以他的估算,這一次的消耗在可承受範圍內,只要接下來幾頓吃得還算充足,不久後就能回到九點八九點九。

  更重要的是——

  他能感覺到,泥土底下藏著的那一點東西,在發生變化。

  原本只是一個極其模糊、幾乎感覺不到的「點」,現在在他的感知里變得顯眼了一些。那種顯眼不是體積上的,而更像是某個獨立的「生命節點」被拉了出來,在周圍死寂的土壤中成為一個微弱的亮點。

  燭芯接上了火。

  至於能不能燒起來、能燒到什麼程度,就要看接下來生命力有沒有被浪費掉,以及這片土壤、光照、水分是不是足夠配合。

  顧行川用手把土輕輕覆回去,拍實,又往上撒了一層薄薄的枯葉。

  「拜託,你可得給力點。」他對著這一小塊土低聲嘀咕,語氣裡帶著半真半假的祈願,「我現在可是連肥料都用生命兌的。」

  做完這一切,他才覺得腰背酸痛一併襲來。


  他晃了晃站起來,靠在洞口的岩壁上緩了幾秒鐘,確認自己沒有當場昏倒的危險之後,摸出背簍里剩下的淺黃色果子,先吃了兩顆。

  甜汁流進喉嚨,胃裡迅速熱了一點。

  【當前生命:9.75→ 9.77】

  恢復不算快,但聊勝於無。

  他想了想,又下到溪邊,草草撈了幾條小魚,烤熟後跟剩下的幾顆果子一併吃掉,勉強讓自己的狀態回到了一個「不至於一陣風吹倒」的水平。

  ……

  接下來的幾小時,他沒有再對洞口那塊土做什麼。

  過度關注只會浪費自己的精力,而且從常識講,樹是不會在一兩分鐘內就長成的,哪怕有生命力加成,它的生長也應該有個過程。

  真正能做的——就是該幹嘛幹嘛。

  顧行川回到洞裡,先檢查了岩鼴的狀態,又用石片把洞內一些還不夠平整的地方稍微處理了一下,把地面突出的石塊削去一點,角落裡多餘的石屑清走,順便把昨天搬進來的幾塊平石板重新擺了擺位置。

  陽光在山體外緩慢移動。

  洞口的光線從偏冷的青白色逐漸轉暖,斜射進洞口,在洞壁上投出一個晃動的光帶。空氣里的潮氣隨著白天溫度升高而散去一些,洞內嘶啞的風聲也淡了。

  中間他不止一次從洞內往外看。

  那一小塊覆著落葉的土靜靜地躺在那裡,表面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嫩芽破土,沒有土壤起伏,沒有半截嫩綠探出來。

  「太心急了。」顧行川苦笑,拍了拍臉,「你又不是種速成菜,才幾個小時。」

  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收回來,靜下心觀察山體結構,記下某些岩層紋路和水跡,同時在心裡整理這幾天的「知識」——關於生命力、關於這個世界的生態、關於岩鼴、關於那棵不明覺厲的果樹。

  ……

  等到他再次因為肚子咕咕叫而出門——大約已經是日頭偏西、山谷光線開始漸暗的時候。

  顧行川沒立刻把目光投向土堆,而是先本能地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天空顏色比上午略深,雲層被夕陽染上一點橘色。山脊邊緣有一排樹影黑壓壓站著,像是一圈沉默的守衛。

  然後,他低下頭。

  洞口前那塊早上還只是平平的土堆,赫然已經被一截粗壯的枝幹撐裂。

  一棵樹——

  一棵比他早上見到的任何一株果樹都更高、更粗壯的樹——

  靜靜矗立在洞口半側。

  顧行川整個人愣住。

  那一瞬間,他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睡過頭,錯過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時間流逝。

  「……我靠。」他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震驚。

  那棵樹的樹幹大約兩人合抱那麼粗,樹皮呈深淺交錯的灰褐色,紋理密集而流暢,從根部向上延伸,像是大地凝固的肌肉。樹幹在兩米左右的位置開始分叉,分成三四根主要枝條,再從這些枝條上延伸出大量細枝,向四面八方鋪展開去。

  樹冠恰到好處地覆蓋在洞口上方,將原本裸露的洞口遮蔽了七八成。若是從遠處山腳抬頭看,恐怕只會以為山體上多了棵樹,很難第一眼就發現樹下藏著一個洞穴。

  樹葉濃密,卻並不過分遮擋光線。葉片呈深綠色,邊緣略有波紋,背面隱約帶一點銀灰色。晚風輕輕吹過,葉片發出「沙沙」的輕響,陽光透過縫隙,斑駁地灑在洞前空地上。

  真正讓他瞠目結舌的,是那樹上的果實。

  一串又一串的淡金色果子掛在枝頭,比他白天在溪邊見到的果子要大一整圈,形狀更飽滿,表皮透出一種近乎晶瑩的質感。果實外的香氣,比之前任何一次聞到的都要濃郁,卻並不刺鼻,反而像被稀釋了的蜜香,溫柔地鋪在空氣里。

  「這不是『快一點長成正常果樹』……」顧行川僵在那裡,聲音微啞,「這是特麼開掛長成了一個……超級版。」

  他機械地抬起手,在意識里一眼掃過自己的生命值。

  【當前生命:9.77】

  「沒掉。」他反射性地確認,「說明不是以我持續生命為代價強行維持的那種狀態。」

  這很關鍵。


  如果這棵樹是不斷從他身上抽生命力作為養料,那即便結得再多,再甜,一旦這條「抽取」鏈路穩定成某種規則,他遲早會被吸成乾屍。

  而現在,生命力數值並沒有像之前維持某些狀態時那樣出現隱性的小幅滑落。相反,因為這一天中陸續吃了幾顆果子和一點魚蝦,數值較他剛灌注完時還有所回升。

  這說明,樹在當前階段,是一個「已經基本自立」的存在——

  只是啟動時用了他這把火點了個引子,而且這把火燒得格外旺,所以樹長得比正常野生狀態強大太多。

  「……有點像是,用強行注資的方式,幫一間原本只開小賣部的店,一下子開成了連鎖總店。」他咬著牙,努力讓自己從驚訝里抽出一絲理智,「只是這間店以後的運營,已經不需要我繼續往裡砸錢。」

  他慢慢走近樹幹。

  近距離看,那種「壓迫感」更明顯——並不是恐怖意義上的,而是生命力意義上的。整棵樹像一個被鼎力灌注過的生命體,自身形成了一個強大而完整的循環系統。

  他在樹幹上輕輕按了一下。

  就在手掌接觸的瞬間,他隱約感覺到一絲極淡的波動從樹的內部傳來,如同極其緩慢的心跳。

  ——這是一個強大的生命體。

  「嗡——」

  一聲極細微的震動,從手心傳到他的神經里。

  那不是聽覺層面的聲音,而是某種難以名狀的感覺——仿佛在某個深層面上,這棵樹曾經接過他的生命力,現在在做出一種遲到的回應。

  與岩鼴之間那條清晰的絲線不同,他和眼前這棵樹之間並沒有穩定的「主從連結」。那道聯繫,更像是一團曾經燒過的火焰留下的一縷煙——存在,但縹緲,時有時無。

  「跟岩鼴不一樣,你更偏向『一次性投資』,而非長期掌控。」顧行川默默分析。

  不過,這反而更安全。

  他並不奢求把所有與自己發生過生命力互動的存在都變成可控的個體,那樣久而久之,他自己也會被這張不斷擴大的網絡拖垮。對植物來說,一次性付出生命力換一個長久產出,本身就是一筆划算的買賣。

  ——尤其是當這棵樹成長成眼前這個規模的時候。

  他抬頭細數了一下下方可見的果串。

  僅在視線範圍內,就至少有四五十串,每串約有七八個果子,再往樹冠里延伸的那些他估計還有不少。保守估算,這棵樹上掛著的果子量,足夠他和岩鼴在什麼都不做的情況下,吃上十來天——前提是每天少吃一點,不大口浪費。

  而這只是初次掛果。

  「如果它以後持續結果……」顧行川吞了吞口水,「哪怕產量只保持現在的一半,那我也算真正在這個鬼地方擁有了意義上的『第一份穩定食物』。」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顆果子。

  果子入手的觸感,比溪邊那種野生果實更飽滿一些,表皮更光滑。近距離聞,果香也不顯得過甜,反而有一點淡淡的青草味混在裡面,讓甜味不至於膩。

  顧行川忍不住想起小時候在外婆老家的果園偷果子的事情。

  那時他會趁大人不在,鑽進果樹間,摸一摸哪一顆最軟最香,然後猛地一擰,果子脫離枝條的那瞬間,總有種得逞的快感。

  現在他摘的這顆果子,沒有「偷」的罪惡感,卻多了幾分「這是自己親手種出來」的微妙自豪。

  哪怕這個「親手」更多的是靠生命力催生,實質勞動量有限——但在這荒無人煙的山腳,對於一個什麼都沒有、剛剛搭起一個洞穴的小小異鄉人而言,它依然意義重大。

  他咬了一口。

  甜。

  是發自內心的那種「好吃」的甜。

  果肉細膩,汁水極多,甜味卻不噴薄而出,而是有層次地鋪開來,先是舌尖,再到舌根,最後和一點似有若無的酸味一起,在喉嚨里留下柔和的回味。果肉中那一絲通過生命力改造過的「特殊氣息」,在進入胃部的一瞬間被身體敏銳地捕捉,化作溫暖的一股熱流,沿著經絡緩緩散開。

  【當前生命:9.77→ 9.81→ 9.83】

  僅僅半顆果子,他的生命值就往上跳了兩小格,甚至比吃那種原始野生果子時的效率高出了一截。

  顧行川眼睛一亮。


  這比普通魚湯還有效率。

  他忍住全部狼吞的衝動,把剩下半顆留到一會兒再吃,先在心裡粗略估算了一下——若以「半顆果子恢復0.02左右」的效率來算,一顆果子大概能恢復0.04到0.05的生命力。換句話說,哪怕他某一次不得不大筆消耗生命力,只要這棵樹還在,坐在洞口慢慢啃幾天果子,就能把虧空補回來。

  「相當於自帶一棵小型回血藥樹。」他忍不住吐槽自己腦子裡跳出來的遊戲設定,「而我,用0.11—0.12左右的生命值,換來了這麼個東西。」

  從短期看,這筆帳已經不虧;從長期看,更是划算得不能再划算。

  「果然,生產力的關鍵,還是要有『可持續源頭』。」顧行川默默握緊了手中的果核——

  不錯,他在吃果肉前,很仔細地把果核吐了出來,沒有浪費。

  他想起了自己早上埋下的那顆果核。

  那顆,已經長成眼前這棵樹了。

  這顆,是剛從超級果上剝出來的果核——按理說,已經被他「升級」了一輪,其內在生命潛力很可能比普通野生果的種子更高。

  「你這個傢伙,要不要再搞點『第二代』?」他看著眼前的樹,自言自語。

  洞前的空地不大,不能無限制種樹。否則樹根擠滿土層,不僅容易破壞山體穩定,還可能把洞穴擠壞。但如果在洞口一側再種一棵,適當修剪,形成一個既遮蔽又不妨礙出行的小小果樹群——那也不是不行。

  只是,他很快按住了自己蠢蠢欲動的念頭。

  「先別急著開第二家分店。」顧行川在心裡提醒自己,「試運行觀察期很重要。」

  他還不知道這棵「第一代」生命樹日後的狀態如何:會不會過快衰敗?會不會因為自身生命力過度旺盛而引來某些危險生物?會不會對周邊土壤產生奇怪的影響?這些都不是憑一時衝動就能下判的。

  先用,先觀察,再決定要不要複製模式。

  顧行川靠在樹幹旁邊坐下來,背貼著粗糙的樹皮,既能感到一點來自樹體的溫涼,又能借著樹幹的厚實感覺到一種說不清的踏實。

  他一邊慢慢啃完那半顆果子,一邊抬頭打量枝葉間透進來的天空。

  岩鼴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大概在他驚呼樹出現的時候就被吵醒了。這會兒正趴在洞口石台邊緣,探出前半個身子,眼睛圓滾滾地盯著洞前這棵突然出現的「大傢伙」。

  它先是本能地警惕,鼻子抽動幾下,似乎是要確認這新出現的巨大生命體是不是威脅。很快,它便從那層樹皮、樹葉、果肉香氣里辨別出這東西的「植物屬性」,緊繃的身體略微放鬆,但眼裡的好奇卻越發濃烈。

  顧行川順著那條絲線,很輕易就感受到了岩鼴的狀態。

  他沖它招了招手,又摘了一顆果子,在樹幹底部蹭了蹭泥,吹了兩下,抬手朝它丟去。

  岩鼴很敏捷地伸出前爪,把果子穩穩接住。

  那雙粗壯的「挖掘器官」輕輕捧著果子,看起來像一個笨拙的小孩第一次拿到玻璃球,有點不知如何下嘴的侷促感。

  顧行川在心裡丟了個「可以吃」的意念過去,還做了個誇張的「咬」的動作示範。

  岩鼴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用牙咬了一小口。

  下一秒,它眼睛一下瞪得更圓了些。

  「咚——咚咚——」

  它發出了含糊卻頗為興奮的聲音,動作一下子快起來,幾口就把果子啃到只剩一個光溜溜的核。吃完後,它若有所思地舔了舔嘴角,又把果核放在地上,用爪子扒拉了兩下,像是在好奇這東西是不是也能啃。

  【當前生命:9.83→ 9.85】

  顧行川注意到那條絲線另一端的變化。

  岩鼴吃掉果子後,體內那點原本因為高強度挖掘而留下的暗暗虧空,明顯被填補了一小部分。更重要的是——那種由「他給予生命力」建立起來的依附感,似乎因此又加深了一線。

  雖然這次果子並不是生命力直接灌注,而只是樹產出的產物,但對岩鼴而言,這些差別是抽象的。它本能地把「樹上的好吃果子」與「上位者」聯繫起來——因為後者摘下來給它吃,後者靠在樹旁,後者的氣息與樹依然有些微妙相連。

  「也就是說,不止我,岩鼴也能從這樹的果子裡獲得恢復加成。」顧行川在心裡記了一筆,「這樣一來,一個果子相當於同時為我們倆補了生命力,只不過比例不同。」


  這是另一個讓他興奮的點。

  在適當時候,他完全可以通過控制果子的分配,來調節他和岩鼴之間的狀態,使得自己不會因過度透支倒下,岩鼴也能維持長時間的挖掘和戰鬥力。

  他摸了摸樹幹,又嘆了一口氣。

  「你這棵樹,要是放在都市裡,早就被當成什麼靈樹、神樹供起來了。」他說,「可惜啊,知道你厲害的,只有我這一人一鼠……不,一人一岩鼴。」

  岩鼴聽見自己的名字音節「岩鼴」,抬頭「咚」了一聲回應。

  顧行川笑了笑,道:「以後,這樹就是咱倆的食堂了。」

  他順手把岩鼴剛剛啃完果子留下的果核撿起來,在手心捻了捻。

  那核比他剛才吐出的那顆略硬一點,顏色稍深。生命力灌注孕育出的超級果樹產物,果核也隨之在內部結構上發生了某種他看不見的變化。這些種子將來如果再被拿來種植,說不定會開出下一輪「更高等級」的樹。

  他很想現在就試試。

  但理性在這一刻發揮了它應有的作用。

  「穩字當頭。」他在心裡狠狠按住那點躁動,「先觀察一段時間,看看這第一棵樹的情況。」

  他抬頭看了看樹冠。

  除了厚重、健康,看不出任何不對。樹葉顏色深綠而不發黑,葉緣沒有詭異的捲曲或枯焦,枝條也沒有朝某個方向異常伸展或蔓延,有風的時候搖擺有節奏,沒有任何「要長出觸手」那類致郁風景的先兆。

  他又用手指在樹幹上敲了幾下,傾聽從木質內部傳來的回音。

  實心的,紮實的。

  「好。」他低聲說,「那你先好好長著,我也別老盯著你看。」

  他摘下數顆果子,小心地選了幾顆看起來最飽滿的放進背簍,準備留作這幾天的「口糧」,又把那些略小略青的留在樹上,讓它們繼續成熟。

  隨後,他給岩鼴又分了一顆。

  這一人一獸就靠在樹下,吃著果子,看著夕陽一點一點沉到山脊後面,耳邊是樹葉被風吹過的沙沙聲。

  那一刻,顧行川忽然有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他仿佛不是拼命在苟活,而是真的在這個陌生世界開始了「生活」。

  有房子,有工具,有食物,有一個能聽他話的同伴,還有一棵靠他親手種下的樹,每日在洞口守著他們的出入。

  這在地球上是稀鬆平常的事情。

  而在這裡,每一項背後,都有幾乎用命換來的代價。

  他慢慢把果核輕輕吐到手心。

  這顆核光潔堅硬,有著剛剛被果肉浸過的微甜氣味。

  他看著它,心中忽然生出一絲莫名的敬畏——不僅是對眼前這棵樹,也是對那個在他胸口沉默跳動的「生命值」,以及這片世界背後他尚未完全了解的規則。

  生命可以給予,也可以收回。

  他今後會很長一段時間把自己的生命力分給別的存在,讓植物長得更旺盛,讓動物更強壯,讓某些原本該死去的生命復甦。與此同時,那些被他點亮的生命,又會反過來支撐他在這異世界活得更久,站得更穩。

  「施予生命者,為上位。」那天在連結岩鼴的時候,他曾直觀感知到這條規則。

  而現在,背靠著這棵他親手點燃的樹,他又隱約感知到另一條可能存在的規則——

  ——生命,會以某種方式,回報那些善用它的人。

  他抬頭,看著樹冠間透出的一小片蒼穹。

  「第一棵樹,有了。」顧行川在心裡說。

  「穩定的食物,有了。」

  「接下來——」

  「就該想想,怎麼讓這些東西一步一步累積下去。」

  風從山谷吹過,吹動樹葉發出陣陣沙沙聲。

  岩鼴吃完果子,把果核也推到他腳邊,似乎在用沉默的方式表達「你說了算」。

  山腹洞穴里,火光再次亮起。

  洞口前,一棵碩大的果樹靜靜佇立,枝葉繁茂,果實纍纍。它是顧行川在這個世界種下的第一處「穩定生產力」,也是他用生命力換來的第一個長期收益。

  這一晚,他靠著洞內石壁睡去時,肚子不再空得咕咕叫,意識里那行冷冰冰的數字也變得順眼許多。

  【生命上限:10】

  【當前生命:9.86】

  這是他降臨以來,第一次在夜晚來臨時心裡不那麼慌。

  因為他知道——

  只要明天早上起床,走出洞口抬頭一看,那棵樹還在那裡,掛著金黃的果實靜靜等他。

  那就意味著:

  他在這個世界,真正擁有了「明天還能吃什麼」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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