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腹之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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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行川是被一陣隱隱的涼意凍醒的。

  洞口的火堆已經熄滅,只剩下一團烏黑的炭灰在冷風裡縮成一團。夜裡不知道幾點曾經下過一場雨,潮氣順著山坡往下滲,鑽進這處臨時的窩棚里,把枯草都浸得微微發濕。

  他打了個哆嗦,撐著身子坐起來。

  背後是凹凸不平的石壁,腰酸背疼,腿腳也有些麻。昨天為了點火、烤魚、收拾洞裡雜物,他一整天幾乎都在高負荷運轉,這會兒身體的抗議才真正顯露出來。

  顧行川閉了閉眼,習慣性地「看」了一眼意識深處的那兩行數值。

  【生命上限:10】

  【當前生命:9.90】

  比睡前又漲了一點。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和手腕,掌心用葉片草草包紮的那條傷口已經結出一層薄薄的血痂,外沿還有些發紅,但不再那麼刺痛。只是握拳伸指的時候,仍能感覺到暗暗牽扯。

  「還行。」他對自己低聲說。

  這一覺雖然不算好,卻讓他從「勉強撐著」回到了勉強能叫「清醒」的狀態。

  洞外一片朦朧的灰青色光線,應該是清晨剛亮。森林裡的霧氣還沒散,遠處樹木的輪廓都像被水墨暈染過一樣,層層疊疊。

  他撐著洞口的石邊站起來,俯身往外望。

  昨晚那頭巨大魔狼咆哮過的方向此刻安靜得過分,昨夜偶爾傳來的低吼和嘶鳴不知道被霧氣壓去了哪裡。只有遠處溪流隱約的水聲,和近處枝葉上水珠不時滴落在地的細碎聲響。

  顧行川深吸一口帶著濕冷泥土味的空氣,強迫自己把那些可能潛伏在暗處的危險暫時壓下去,把注意力集中在最現實的問題上——

  活下去,不只是「活著呼吸」,還要想辦法解決「生產力」。

  昨天那條魚,更多的是一種運氣。溪流里有沒有更多這樣的魚,他不確定;即便有,也不可能每天靠運氣撈幾條活下去。他需要更穩定的食物來源,需要能擋風避雨、經得起魔物衝擊的庇護所,更需要「工具」。

  沒有工具,他連最基礎的「破土動工」都做不到。

  昨晚那個臨時的小洞,是別人用過的獸巢改造出來的,本身就不安全,而且太淺太逼仄,連站直都難,更別提儲物、擴建。

  「如果能在山體裡打出一個穩固的洞穴……」他低聲喃喃。

  那樣不僅能避雨避風,還能前後挖出逃生通道,入口也能設計得更隱蔽,加固起來更容易。往深處挖,甚至可以規避一部分地表魔物的威脅。

  問題也很明顯——他沒有鎬頭,沒有鐵鍬,沒有任何一件像樣的工具。

  昨天隨手拿來刮魚鱗的石片,用來對付魚還可以,但撞到山石上只會震得他手腕發麻,別說挖洞了,估計自己骨頭先碎。

  顧行川摸了摸已經快失去形狀的褲兜。

  裡面什麼也沒有,連出差時順手揣的那把摺疊小刀,在那場車禍之後也不知道去了哪兒。

  「生產力……」他苦笑了一下,「資本主義的血淚史又要從石器時代走一遍?」

  笑過之後,表情又迅速沉了下來。

  他現在連石器時代都算不上。真正的石器時代至少有一定的時間、有同伴、有累積經驗,而他此刻是赤手空拳地被丟在一個不知名的異世界裡。

  「得借力。」他抬眼,看向遠處山脈若隱若現的輪廓。

  這一片森林的邊緣不遠處,有一條起伏連綿的低矮山脈,昨天下午在洞口往外看時,他就隱約注意到了。那些山看上去不算高,卻很寬厚,山體呈暗灰色,有些地方裸露著岩石,像一頭頭盤臥的巨獸在霧氣中沉睡。

  如果能在那樣的山體裡挖洞,利用天然的岩層作為支撐,安全性會比在土坡里鑿個穴至少高出一大截。

  「問題就卡在『挖』上。」

  他捏緊拳頭,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

  樹、土、石頭、溪水、苔蘚、腐葉……看似什麼都有,卻全都是「原料」,沒有任何加工方式。人類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很大程度上是藉助工具,把原料變成可控的東西。

  而在沒有工具的情況下——

  「生物。」這個念頭在他腦海里突然變得格外清晰。

  大自然本身就是一個無比龐大的「機具庫」。善於啃咬的牙齒、善於奔跑的四肢、善於挖掘的爪子、善於拉動的肌肉……對於適當的人來說,都是可以被「借用」的生產力。


  當然,前提是——你能讓它們聽你的。

  顧行川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在意識里的那行數字上。

  【生命上限:10】

  【當前生命:9.90】

  他緩慢握拳,又緩慢攤開。

  昨天給那株快死的小樹苗「灌溉」生命的時候,那種過程他還記得很清晰。生命力從他體內流出去的一瞬間,好像有一條細細的、看不見的線被拉了出去,接駁在樹苗那口乾涸的「井」上。之後樹苗稍稍恢復,又通過這條線回饋給他一點點東西。

  那是一絲很淡很淡的「聯繫感」。

  如果,這條線接在的不是一株樹,而是一隻動物呢?

  顧行川深吸一口氣,背起昨天用樹枝草草紮成的簡陋背簍,把僅有的幾樣東西——一塊還算鋒利的石片、一些比較乾燥的枯枝、小半堆被他晾乾的樹葉——全塞進去。

  他在洞口停了一瞬。

  「今天的目標——」

  他對自己說:「找到『工具』。」

  哪怕那個工具長著爪子和毛。

  ……

  沿著山坡向山脈方向行進,比他預想的要難。

  這片森林的地勢並不平坦,樹根縱橫交錯,偶爾還有看似堅實一踩下去就往下陷的腐土陷坑。再加上雨後泥土濕滑,顧行川一路走得小心翼翼,又摔了好幾跤。

  【當前生命:9.90→ 9.89】

  每一次滑倒、擦傷、喘不過氣的負荷,都會很細微地在數值上有所體現。

  好在旁邊的溪流一直順著山勢蜿蜒向前,讓他有了一條天然的「參照線」。他大致判斷了方向,在密林和山脈之間找相對安全的路徑。

  越接近山腳,樹木逐漸變得稀疏,裸露的岩石越來越多。苔蘚從泥土上攀附到岩壁上,形成一片片翠綠的斑塊。地上偶爾可以看見碎裂的石塊,邊緣鋒利,踩上去得格外小心。

  顧行川一邊走,一邊留意著路邊的泥土和坡面。

  他在找——

  動物的足跡、排泄物、被刨動過的痕跡,尤其是那種「從地下鑽出來」的跡象。

  很快,他就有了發現。

  在一塊低矮的岩壁下方,有一圈土色略顯不同的地方。那塊地面比周圍略微松一些,泥土顏色偏深,仿佛不久前被翻動過,又有細碎的石子摻在裡面。

  他蹲下來,伸手輕輕摳了一把。

  泥土確實鬆軟,而且往下摳沒幾厘米,就能摸到明顯被刨挖過的痕跡——不是自然沖刷形成的,而是某種力量有規則地向下掏過。

  泥土裡還混著幾根細細的、硬硬的毛,顏色呈暗灰偏黑。

  顧行川把那些毛捻在指尖,細細觀察。

  毛很粗糙,卻帶著一種類似角質層的堅硬感,比普通的獸毛要堅韌許多。他輕輕一扯,把一根毛折成兩段,斷面呈現出奇怪的纖維狀結構。

  「善於挖洞的東西。」

  他心裡一動,抬眼順著岩壁往上看。

  岩壁上有一處不太顯眼的凹陷,像是被時間和雨水侵蝕出來的淺洞,洞口上方有細細的劃痕。若不是刻意留意,很容易當成普通風化痕跡。

  但對剛剛在地上看見「人工挖掘痕跡」的人來說,這些微小細節足夠構成一條線索。

  這凹洞,很可能是某種生物曾經的「出入口」。

  顧行川靠近幾步,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洞裡靜悄悄的,沒有動物的喘息聲,也沒有爪子刮蹭岩壁的動靜。

  他從地上撿了一塊小石子,輕輕丟進去。

  石子在裡面跳了兩下,發出乾澀的「嗒嗒」聲,很快沒了動靜。

  沒有東西衝出來,也沒傳來警戒性的低吼。

  洞似乎是空的。

  「搬家了,還是死了?」他皺了皺眉。

  就算這窩已經廢棄,也說明這附近確實存在善於挖洞的生物。它們能在山體邊緣挖出這樣的洞,那爪子和本能,就都是他可以利用的「工具」。

  前提是,得找到活的。

  顧行川繞著岩壁轉了一圈,很快在不遠處的一個小土坡邊發現了第二處跡象——


  一塊原本平整的坡面,有一小片明顯塌陷。塌陷處露出了一個直徑不過二三十厘米的黑洞,周邊的土和石被從內部頂了出來,形成一個小小的環形土堆。

  整塊塌陷的形狀,有點像被地鼠從下面頂穿的地表。

  只不過,「地鼠」這個詞實在難以跟這裡的環境對應。

  顧行川內心緊繃了幾分,卻還是慢慢靠近那處塌陷。

  這回,他沒有直接往裡扔石頭,而是先在一旁找了根稍微粗一點的枯枝,小心翼翼地伸過去,輕輕戳了戳洞口附近的土。

  剛戳第二下,洞裡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沙沙聲。

  一種低沉的、帶一點鼻音的咕噥聲,從洞穴深處滾出來。

  顧行川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緊接著又強迫自己停住,保持姿勢不要太過明顯的防禦——面對陌生生物,過度的攻擊性或恐懼都可能激發對方的敵意。

  洞口的土忽然一鼓。

  「噗——」

  一團泥土石子被從裡面惡狠狠頂了出來,帶著一點點水汽,砸在洞口周圍。

  緊接著,一個圓滾滾的頭從里探了出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有點可愛的腦袋。

  圓圓的,兩隻小小的眼睛鑲在上面,眼白不多,瞳孔卻很大,呈深褐色,透出一點濕潤的光。鼻子短而鈍,邊緣略微扁平,像是經常用來頂東西。嘴巴看不太清楚,被一圈硬硬的毛和皮褶遮住。

  真正惹人注意的是——

  它的前爪。

  兩隻前爪寬大有力,形狀有點像誇張化的鏟子,表面覆蓋著厚厚的角質層,顏色偏向暗金,邊緣略微透出金屬般的光澤。爪尖分成三瓣,每一瓣都像短鈍的鎬頭。

  這是天生的「挖掘器官」。

  那生物從洞裡探出半個身體,看見顧行川時明顯愣了一下,小眼睛眨了眨,發出一聲低低的「咚」音,像是石塊輕輕撞擊的聲音。

  雙方就這樣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對視著。

  顧行川緩緩舉起空著的那隻手,掌心向上,儘量讓自己的動作顯得溫和:「我沒有惡意。」

  當然,它聽不懂人類的話。

  但語氣、表情、身體姿態,這些跨物種也能部分傳達的信號,是可以利用的。

  那生物猶豫了一下,鼻子輕輕嗅了嗅空氣,似乎在辨認他的氣味。在它的嗅覺世界裡,血腥、潮濕、腐葉、人類、魔物……都是截然不同的「標籤」。

  顧行川有意後退了半步,把自己顯得更「不具有壓迫感」一些,又從背簍里摸了摸,翻出昨天烤魚時剔除下來的一小塊魚骨——他沒捨得扔,全都晾乾放進了背簍。

  當然,這東西對挖洞的生物有沒有吸引力完全不好說,但總比空手強。

  他把魚骨放到離那生物稍近一點的地上,然後緩緩退後,退到五六米外,蹲下,靜靜觀察。

  那生物又嗅了幾下空氣,似乎被某種味道微微吸引,趴在洞口思量了幾秒,終於還是忍不住向前爬了兩步。

  它的動作很有趣——前爪先探出去抓住地面,然後後半身像一團毛絨絨的球被往前拱,整個過程圓滾滾,看著有點滑稽,卻又透著一種沉穩的力量感。

  它低頭嗅了嗅那小塊魚骨,試探性地舔了一下。

  下一秒,它忽然一僵。

  那大大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品出了裡面跟普通水生生物不同的某種味道——那是昨晚他注意到的,不屬於地球淡水魚的那種清甜。

  那生物又舔了一下,這次明顯更用力些,然後乾脆一口把魚骨含進嘴裡,咀嚼得「咔嚓咔嚓」作響。

  顧行川注意到,在它咀嚼那塊魚骨的時候,原本略顯暗淡的眼睛閃了一下,像是有光從裡頭透出來。

  不只是精神上的愉悅,更像體能上得到了某種補充。

  那一瞬間,他忽然有種衝動——把生命力注入那塊魚骨再餵給它,會發生什麼?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他很清楚,自己現在的生命值上限就只有10點,當前9.89,說多不多,說少也不算多。昨天給一株小樹苗注入了一點,就已經感覺到了疲憊和虛空。給一隻顯然更龐大、結構更複雜的動物灌注,風險要大得多。


  不過……

  如果只是「直接接觸」,不通過中間介質,控制好量,試一次?

  顧行川盯著那隻正在津津有味啃食魚骨的生物,看見它吃完之後,滿足地舔了舔嘴角,又退回洞口,似乎打算繼續往地下鑽。

  那種「工具要跑」的感覺,讓他的心一緊。

  「賭一把。」

  他在心底對自己說。

  在這片滿是魔狼和未知危險的森林邊緣,真正的安全感來自「掌控」。如果能掌握一種生物,哪怕只是一小隻善於挖洞的……他的生存空間就會發生質的變化。

  他緩緩站起來,保持著儘可能平和的姿態,再次朝那生物靠近幾步。

  「等等。」他低聲道,儘管知道它聽不懂話,「我能幫你,你也能幫我。」

  那生物停在洞口,轉頭看了他一眼,似乎還有點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

  顧行川慢慢伸出手,指尖朝下,掌心對著地面,向它的方向伸過去。

  同時,他在心底調動那股熟悉的溫熱感——

  胸口深處,似乎有一團看不見的火,平時安靜地縮在那裡,只有當他刻意注意時,才會感覺到微弱的脈動。

  這一次,他主動去「捋」了一下那團火。

  一縷細細的熱流,被他從中抽離出來,沿著手臂緩緩流向掌心。

  【當前生命:9.89→ 9.88】

  數字輕微跳動。

  但不同於給樹苗時的那種「澆灌狀」的散開,他這一次刻意收緊了心神,把這縷熱流壓縮得更細,像是一根細線,而不是一團水霧。

  掌心處泛起一層極淡的微光——並非肉眼可見的光,而是意識層面上的感知。

  那生物顯然也有所察覺。

  它的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身體不自覺地往後縮了半寸。但緊接著,它又像嗅到了比魚骨更誘人的東西,鬼使神差似的,從洞口往前探了一點。

  顧行川能感覺到,某種「空洞感」從那生物體內散發出來。

  並不是飢餓,而更像是——長期挖掘、鑽洞帶來的體力消耗、身體磨損,尤其是那些鋒利爪子與岩石數不清次的碰撞造成的細小裂痕。這些東西累積在一起,讓它整體狀態略顯疲憊。

  他讓那一縷熱流,就這麼順著掌心,朝它緩緩伸出。

  沒有真正觸碰它的身體,卻在意識層面上,像是一根輕輕伸向對方的「線」。

  一瞬間,他感覺到了阻力。

  那是來自這片世界的某種「慣性」——所有生命都本能地拒絕外來東西侵入自己的體系,就好像人體會排斥異物一樣。

  不過,這股阻力並不強。

  也許是因為那生物本身的狀態接近「透支」,對能彌補虧空的東西有本能的渴求;也許是因為他本身的這股力量,跟這世界的某些底層規則有某種相容性。

  那股細線略一停滯,隨即穿透了那層阻力,輕輕落在那生物胸口深處某一個模糊的「核心」上。

  【當前生命:9.88→ 9.86】

  數字連續掉了兩格。

  顧行川眉頭一跳,立刻穩住心神,強迫自己停止繼續往外放。那縷熱流在達到目標後就迅速瘦下去,最後只剩一點殘餘,自行散在空氣里。

  與此同時,一股完全不同的反饋,從那生物身上涌回來。

  它全身的毛似乎微微炸了一下,粗糙的絨毛在瞬間蓬鬆了一點,仿佛從潮濕變成了半干。原本略顯黯淡的毛色,染上一層很淺很淺的光澤。

  最明顯的是——

  它的前爪。

  那雙本就厚實的爪子,在短短一兩秒時間裡,表面角質層像被打磨過一樣,變得更均勻,原本靠近指尖處隱約存在的些許裂痕,被一層細密的「新質」覆蓋。爪尖的暗金色變得更深,金屬般的光澤更為明顯。

  它似乎本來就有這樣的潛力,只是因為常年的勞作和消耗,潛力被磨損了;而顧行川的這點生命力,像是幫它補上了一小截短板,讓原本被壓制住的東西露出了一點頭。

  那生物僵在原地,整整愣了三秒。

  然後,它發出了一聲極其詭異的聲音——


  不像剛才那種低沉的「咚」,而是有點像石頭被突然敲得發顫時發出的振動聲,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帶著一絲驚異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愉悅。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前爪,又抬頭盯著顧行川,眼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光。

  在這一瞬,他也感受到了。

  一條比剛才澆灌樹苗時清晰許多的「線」,從他和它之間拉了起來。

  那不是牢固到無法斷裂的鎖鏈,而更像一根細小的絲線,柔軟,卻實實在在存在著。

  ——連結。

  通過這根連結,他能非常模糊地感知到這生物的某些狀態:興奮、驚訝、一點點惶恐,還有壓在最底層的、對剛剛那股溫熱的本能渴求。

  而這根線的另一頭,連在他自己的生命深處。

  「原來,不只是恢復。」顧行川在心底低聲想著,「還會形成這種……聯繫。」

  也就在這時,一句話從他腦海深處浮了上來,仿佛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而是某種本能被拉扯出來的描述:

  ——「施予生命者,為上位。」

  顧行川一愣。

  這句話沒有來源,沒有聲音,是一種很單純的「規則感知」。就像你把手伸進水裡,立刻就知道水是濕的、是涼的,不需要誰告訴你。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順著那條絲線,試探性地在心底構想了一個簡單的「念頭」。

  挖洞。

  那生物原本不安分的前爪在這一瞬間僵了一下。

  它抬頭,和他對視了短短一瞬,隨後竟然緩緩轉身,回到洞口,半個身子鑽了進去。

  接著——

  它開始挖。

  ……

  那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這個世界裡「天然掘地者」的全力工作。

  和剛才從洞裡探頭出來的懶散模樣完全不同,一旦鑽回自己的半地下世界,那生物就像被徹底喚醒了野性。前爪以一種難以想像的頻率交替揮動,每一次揮動都會帶起大片泥土和碎石。

  它不是簡單地亂挖,而是帶著明顯的方向和目的性,前幾鏟先擴寬洞口空間,防止塌方,隨即略微向下斜坡挖進,形成一個緩緩向里深入的「坡道」。

  泥土和碎石被它從體側往外刨出,一點一點在洞口邊堆起一個小小的土堆。

  顧行川站在旁邊,心臟一下一下跳得很快。

  他沒有再刻意下「命令」。

  他只是維持那條絲線處於一個微弱的「關注狀態」——不去對它施壓,不去用意志強行扭轉,而是像一個站在門口看著別人幹活的領班,隨時準備在方向不對的時候敲一下黑板。

  他一邊看,一邊不斷在心裡調整自己對這種「聯繫」的理解。

  「它不是徹底被控制。」他很快意識到,「它仍然有自己的意志和本能。」

  剛剛那一點生命補充,帶給它的不只是一點體力回升,更是一種「資格感」:在某種規則層面,它承認了眼前這個「施予者」是高一層的存在。

  就好像在一個群體裡,給你食物、給你力量的人,很容易被視為「上位」。

  這種上位並不絕對,仍舊可以被反抗、被背叛——尤其在他不給更多「饋贈」的情況下。但在短時間內,在它自身對那股溫熱力量的渴求尚且強烈的時候,它極有可能會自然而然順著這些來自「上位」的意志行事。

  而這種意志,目前呈現為一種很粗糙的「模糊指導」。

  就比如——

  當那生物挖著挖著,習慣性地準備往更深、更垂直的方向鑽時,他心裡下意識浮現出一個念頭:「不要太陡,容易塌,做成斜坡。」

  那條絲線輕輕震了一下。

  正在挖掘的生物微微一頓,前爪的角度稍微調整了一點,從原本的直衝往下,變為帶一點傾斜的曲線。

  「……有效。」顧行川呼出一口氣。

  這種有效不是像遊戲裡那種指哪打哪的絕對控制,更像是——你給出一個方向和傾向,它在自己的理解範圍內去執行,並且會在執行過程中加入自己的習慣調整。

  「這已經夠了。」他心裡想。

  至少,在「打洞」這件事上,他不需要親自上陣,只需要通過這條絲線稍微把方向掰一掰,就能得到一個比他徒手挖一百年都挖不出來的洞穴。


  當然,代價也存在。

  那條線存在的每一秒,都在極其微弱地消耗著他的生命力——不是數值明顯下滑那種,而更像是背著一個不重卻實實在在存在的背包,時間一久,壓力會累積。

  顧行川時不時掃一眼意識里的數字。

  【當前生命:9.86】

  暫時沒有繼續往下掉的趨勢,似乎剛才那一波大頭消耗在建立連接和初次灌註上,後續維持的消耗非常有限。他粗略估計,如果只是保持這種輕微的「關注」,一天以內不會把他直接榨乾。

  倒是那生物本身的反饋,仍在緩慢進行。

  通過那條絲線,他能感知到它在每一次揮動前爪挖開石土的時候,都有一點奇特的「震動」沿著爪子逆著它自己的身體流回,最後很微弱地、極其微弱地溢出來,通過那條聯繫線回到他的生命深處。

  那感覺,像是在用自己的資金投資了一個小型工具——工具工作時,會產生一些額外收益,自然往回流。

  「可怕的經濟模型。」他苦中作樂地想。

  他靠近洞口,幫忙把散落的碎石和大塊石頭搬到一邊,儘量維持洞口周圍的穩定。偶爾有比拳頭還大的石塊被它從裡面頂出來,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原本籠罩在山腳的霧氣逐漸消散,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斜斜照在岩壁上,折射出一點淡淡的光。

  顧行川額頭冒汗,手臂酸得發抖,卻始終沒有停下。

  這些看似簡單的搬石頭動作,其實對他這個身體而言也是一種不小的消耗。但他很清楚,現在的每一塊石頭,都等價於未來他在這個世界存活機率的一點提高。

  大概過了兩三個小時——或者更久,他已經沒有現代時間計量工具,只能靠太陽位置粗略判斷——那生物終於從洞裡鑽了出來。

  它全身沾滿了泥土和岩粉,毛上掛著一些細小的石屑。前爪的角質層雖然略有磨損,但整體比之前還要結實。

  它在洞口外抖了抖身子,一大團泥點被甩開,砸在附近剛剛搬好的石堆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

  顧行川擦了一把汗,朝洞裡看了一眼。

  一個約兩個人並肩都不顯侷促的坡道,斜著向里延伸,長度至少有五六米。坡道盡頭,是一個大致圓形的洞室雛形,頂高約兩米三四,洞壁雖然還不算平整,卻已經沒有剛挖出來那種隨時要塌的危險。

  可以住人了,甚至可以挖槽做床鋪,修一個凹進去的小平台放東西。

  他的心裡忍不住湧起一種幾乎像是「奢侈」的滿足。

  「太好了……」

  他情不自禁地低聲說。

  那生物偏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帶著一點驕傲——挖洞顯然是它天生擅長的事情,而剛剛得到生命力補充後的那一段高效工作,讓它本能地感到「暢快」。

  顧行川整理了一下呼吸,注意到那條生命絲線的另一頭略微傳來一絲疲憊。他估計這隻小東西挖了這麼久,消耗也不小。

  「你先休息。」他在心裡順著那條線傳遞了一個很柔和的「停下」意念,同時身體也作出相應的姿態——放下手裡石塊,退到一邊,把洞口附近讓開。

  那生物眨了眨眼,似乎大致理解了他的意思,緩緩走到旁邊的一塊大石後面,一屁股坐下,前爪搭在肚皮上,大口喘息起來。

  它的肚子忽然發出「咕嚕」一聲。

  顧行川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

  「你餓了,我也餓了。」他說。

  他翻了翻背簍,裡面僅存的一點乾魚渣和樹葉根本不夠。想把這個新洞室打成真正的「山體房子」還需要時間,而眼下,最現實的問題又回到了最原始的那一個——食物。

  「先補你,還是先補我?」

  這個問題沒有糾結太久。

  顧行川在意識里看了一眼自己【當前生命:9.86】,又看了看那隻因為長時間挖掘而明顯氣喘吁吁的挖洞生物。

  後者的狀態通過那條線微微傳來——不是瀕死,但確實透支得厲害,尤其是剛剛接受了一次生命力灌注之後,它的「下限」似乎被悄悄提高了一點,身體本能地把剛剛那一點新獲得的「富餘」當成了常態,現在工作過頭,又開始補自己新的常態以下的虧空。

  「……這該不會就是『馴化』的一部分機制?」他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生物一旦被某種高質量的「饋贈」養過一次,就很難回到以前粗糙苟活的狀態。它會本能地追逐這種饋贈,也更容易對給予者產生依賴。

  「喂,資本主義的影子你給我少一點。」顧行川在心裡吐槽自己的聯想,然後乾脆利落做了決定。

  「先給你弄點吃的。」他站起來,對那生物說道,同時在心裡加了一句帶方向性的意念:「你在這附近別亂動,等我回來。」

  那生物眨巴眨巴眼,在那條絲線的影響下,像是明白了個大概,縮成一團,趴在那塊大石後面,半閉著眼睛,老老實實待著沒動。

  顧行川確認它暫時不會亂跑,這才往山腳下方走去。

  ……

  尋找食物的過程,比昨天第一次摸魚熟練了一點——至少他知道溪流的位置,知道哪些地方容易有魚聚集。

  他沿著溪流往下遊走了一段,找到昨天類似的那種狹窄水道,脫下鞋襪,用布料和枝條再次紮成臨時的「網」。

  經過幾次試錯,他逐漸掌握了一點技巧——在水流轉折處、亂石形成的水潭下游位置下手,成功率明顯提高。

  不到一個小時,他就勉強撈上來了兩條比昨晚那條稍小一點的透明尾小魚,還有幾隻長著奇怪鉗子的淡色小蝦。

  同時,他也留意觀察岸邊的植物,儘量尋找有沒有看起來不那麼危險、可能可食用的東西。

  大部分植物要麼顏色詭異,要麼帶刺,要麼周圍堆著動物屍骨,讓人一看就不敢碰。直到他在一塊被陽光照射得較多的石灘上,發現了一片淺綠色的低矮植物。

  那植物葉片細長,邊緣沒有鋸齒,沒有奇怪的斑點,整體走勢有點像地球上的野蔥和韭菜,只是顏色更淺更嫩。

  他蹲下,扯出一根,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有一點淡淡的辛辣味。

  他猶豫了一下,用舌尖極輕極輕地碰了一點,立刻準備在感覺不對時吐掉。

  幾秒鐘過去,舌頭沒有麻痹,喉嚨沒有刺痛,反而有一點微弱的回甘。

  「姑且當韭菜吧。」他喃喃道。

  當然,他沒有立刻大口吃,而是用極慎重的方式——先少量嘗試,確認短時間內沒有不良反應,再少量多次。等待期間,他順便把捕到的魚蝦處理了一下,剖開內臟,清洗乾淨。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他確認自己沒有發癢、沒有不適,才敢多拔了幾根這種類似韭菜的植物,和魚蝦一起帶回山腳。

  回到洞口時,那隻挖洞生物依舊老老實實窩在石後。

  看見他回來,它一下子爬了起來,前爪抓了抓地面,眼睛裡帶著明顯的期待。

  通過那條絲線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這小東西剛剛有好幾次本能地想繼續往洞裡挖,但每一次剛要動,就會被那條線里隱約傳來的「停下」意念輕輕拉住。

  這種拉扯並不強烈,但足以讓它猶豫,然後選擇順從。

  「很不錯。」顧行川心裡評價。

  它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把他當成了「上位」的存在——至少在短時間內如此。

  他在洞口不遠處重新升起一小堆火,把魚蝦穿在枝條上架起,順便把「韭菜」洗乾淨,切成段,撒在魚肉上。

  隨著油脂和水分被火焰逼出,一股混合著清新、水腥和微妙辛辣的香氣在洞口擴散開來。

  那生物鼻子動得飛快,眼睛死死盯著火堆上東西,喉嚨里發出「咕嚕嚕」的聲音。

  它顯然對這種氣味極感興趣。

  顧行川沒急著自己先吃,而是先從烤得七八分熟、表面微微焦黃的一條魚上撕下一塊魚肉,吹了吹,送到那生物嘴邊。

  那生物先是本能地縮了一下,然後又在香味的牽引下,小心翼翼地湊過來,用舌尖舔了一下。

  下一刻,它的瞳孔明顯放大了一點。

  那種味道,與之前的乾魚骨相比豐富得多,也更容易被吸收。它幾乎沒有猶豫,直接一口把那塊魚肉卷進嘴裡,大口咀嚼。

  【當前生命:9.86→ 9.87】

  顧行川愣了一瞬。

  那一小塊魚肉,是從整條魚上撕下來的,而這條魚本身包含著相當可觀的「異世界能量」。之前他自己吃魚時,生命值也有明顯的回升。


  只是,他沒想到——

  餵給別的生命體吃,自己竟然也能蹭一點「漲幅」。

  當然,這點漲幅極少,遠不如他自己吃掉獲得的直接恢復。但這微弱的反饋再次印證了一個事實:

  ——那條聯繫線,不只是單向的灌注和支配,它還會把對方在進食、恢復時產生的某些東西,按一定比例反饋回來。

  「共生?」他心裡想到這個詞。

  他又撕了幾塊魚肉,餵那生物吃了一半,自己吃了剩下的一半加另一條魚和蝦,以及一些「韭菜」。

  等這一頓簡單的午飯結束,他的生命值已經微妙地恢復到了:

  【當前生命:9.87→ 9.91】

  比早上醒來時還略高了一點。

  而那隻挖洞生物,則明顯精神了許多,毛髮更蓬鬆,眼睛更加明亮。它坐在洞口附近,前爪貼在地上,仰頭看著他,像是在等指示。

  「先給你起個名字。」顧行川擦了擦嘴角的油,笑了一下,「總不能一直叫你『那貨』。」

  那生物歪了歪頭,顯然聽不懂「名字」的概念,卻被他溫和的態度稍微安撫了一下,身體放鬆了些。

  它善於挖掘,生活在岩土之間,毛色近似岩石,聲音裡帶著「咚」的振動……顧行川思索片刻,脫口而出:

  「那就叫你——岩鼴吧。」

  岩石的「岩」,鼴鼠的「鼴」。

  那生物似乎對這個音節有點反應,在他叫出「岩鼴」的時候,耳邊那條生命絲線輕微震了一下,像是確認了一個「標籤」。

  「岩鼴。」顧行川又叫了一聲,同時在心裡加重了一下意念,把「你」這個對象、以及「聽到這個音節就回應」的傾向一併塞進那條線里。

  對方明顯更有反應了,抬頭看著他,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咚」,像是在應聲。

  「好。」顧行川輕輕拍了拍它的頭,又趕緊縮回手——它頭頂毛髮粗硬,拍上去還真有點扎手。

  他走進洞口,仔細觀察之前挖出的坡道和洞室,思考接下來的布局。

  「這只是初步成形,還得加固。」

  他一邊用手摸洞壁,一邊在心裡快速構圖。

  「入口要做成扭折的,避免一眼被外面看穿;坡道不能太陡,防止雨水直接灌進來;洞室要往側面拓展一點,做幾個小隔間;還得預留第二個出口,防止被堵死。」

  這些東西,全靠他一個人去慢慢刨,那是天方夜譚。但如果把「設計」和「監督」交給他,把「干體力活」的交給岩鼴……

  「一個人+一隻挖掘獸=初級施工隊。」他在心裡自嘲道。

  他退回洞外,順著那條絲線,給岩鼴輸入了新的幾個意念——

  「從現在的洞室側面繼續挖,注意不要往山體外面挖穿;保留一個略高一點的台子;入口處的坡道往左側再削一點,形成一個轉角。」

  這些意念他儘量簡化成方向性和形狀的模糊圖像,通過那條線傳過去。

  岩鼴歪了歪頭,似乎花了幾秒鐘「翻譯」這些對它來說很抽象的東西。然後,它發出一聲乾脆的「咚」,轉身鑽進洞裡,重新開始挖掘。

  顧行川則在外面繼續負責搬石頭、清道,順便抽空整理一下頭腦。

  在一旁幹活的時候,他不由得回想起昨天夜裡的那個夢——那些被拖向深淵的光點,那道孤零零懸著的小火光,以及那句「好好活下去吧」。

  現在,當他看著眼前這個藉由他的一點生命力而變得更健旺的小傢伙在山體內部窸窸窣窣地挖洞時,忽然有一點微妙的感觸。

  「如果說,整個世界的生命都在不知不覺被某個東西吞噬……」

  「那我在做的,就是把一部分本該被吞掉的東西提前截出來,重新分配,強行撐起幾個『局部小循環』?」

  這個念頭有些大,有些抽象。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哲學式的聯想暫時拋在腦後。

  不管大勢如何,至少此刻,他成功地把自己的「生命能力」和這隻岩鼴綁定在了一起,讓後者成了真正意義上的「生產工具」,幫他解決了開鑿山體的難題。

  這就是最直接的現實收益。

  ……


  時間在重複的挖掘、搬運、設計調整中悄然流逝。

  岩鼴的效率驚人,尤其是在剛剛被灌注過生命力、又吃了魚肉的這段時間裡,幾乎可以用「猛獸開掛版挖掘機」來形容。洞室很快被拓寬,側面挖出了一個略高的平台,可以當作未來的「臥鋪」。

  顧行川在平台上鋪了一層干葉,又搬進一些比較平整的石板,初步形成一個能躺平的地方——比昨晚那種縮在碎骨堆里的窩棚,簡直是天堂。

  他還讓岩鼴在洞室頂上留出幾處小小的通氣孔,斜著朝上挖,出口在距離洞口較遠的一塊隱蔽岩面。這樣既能通風,又不容易被外面直接發現火光。

  這些細節,都是他在前世偶爾翻閱野外求生、建築結構時積累的一些零碎知識,此刻被盡數掏出來用在這片陌生山體上。

  而所有這些構想,得以變成現實的前提,是那隻岩鼴耐心而高效的挖掘——是那條生命絲線在背後維繫著剛剛建立的微妙「等級關係」。

  到了傍晚時分,洞室已經初具雛形。

  顧行川站在洞裡,伸手觸摸頭頂只夠掠過的石壁,深吸了一口混合著岩石味、濕氣和一點點火煙味的空氣。

  「這,就是我的第一間房子。」他喃喃道。

  不是租來的蝸居,不是高樓里的合租房,而是真真正正屬於他一個人的、從無到有創造出來的「家」。

  岩鼴這會兒已經累得趴在平台邊緣,舌頭微微伸出來喘氣,眼神卻因為看見自己挖出的「成果」而閃爍著滿足。

  顧行川看了看它,又看了看自己的生命值。

  【當前生命:9.91→ 9.89】

  這一天高強度使用生命力、維持聯繫、加上高體力勞動,數值又略微下降了一點。好在沒跌破9.8,說明總體來說,他用出去的和吃進來的大致打了個平手甚至略有盈餘。

  他在洞內重新生起一小堆火,把最後一點魚蝦和「韭菜」做成一鍋簡單的湯,分給岩鼴一半。

  岩鼴吃得心滿意足,吃完後習慣性地爬到平台邊緣,蜷成一個圓滾滾的球,把尾巴(如果那短小的一截算尾巴的話)壓在身下,很快就打起了呼嚕。

  它睡著的時候,那條生命絲線的另一端變得靜謐而溫暖,像是一條穩穩固定在土裡的根。

  「第一隻工具。」顧行川坐在火堆旁,靠著洞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心裡有種說不清的踏實感,「也是第一隻……『夥伴』?」

  他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這種關係。

  既不是純粹意義上的「寵物」,也不是平等合作的「戰友」。他連續給了它兩次生命力,又提供了它以前可能從未嘗過的高質量食物,它則回報以挖洞、服從和那一點點微妙的生命回饋。

  這種聯繫,比簡單的「馴獸」複雜得多,比平等的「隊友」又多了一層結構性的偏斜。

  顧行川閉上眼,靠在洞壁上,讓思緒散開一點。

  「將來,我會遇到更多的生命體。」

  「植物、動物,甚至可能……人。」

  「如果我繼續用生命力去干預它們的狀態,讓它們恢復、讓它們變強……那我和它們之間,就都會長出這樣的絲線。」

  「到時候,我會變成什麼?」

  他沒有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哪怕這種關係在某些角度看起來有點危險,有點像在建立某種「依附體系」,此刻的他也別無選擇。

  在這個世界,單憑他一個人,根本不可能活得久。要解決「生產力」,要從「苟活」走向「生活」,他必須學會利用一切可用資源——包括他自己的生命,以及那些能被他「點亮」的其他生命。

  洞外的森林在暮色中再次沉了下去,遠處隱約傳來魔物的嚎叫,卻比昨晚更遠了一些。山體本身提供了天然的屏障,而他和岩鼴挖出的這間山腹小屋,則像一顆嵌在岩石里的火種,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燒著。

  顧行川慢慢伸出手,放在身旁微微粗糙的洞壁上,手心傳來一點涼意。

  【生命上限:10】

  【當前生命:9.89】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工具有了,房子有了。」

  「接下來——」

  「得想辦法,讓這點生產力,不只是勉強活著,而是能一點一點……積累起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已經倚在平台邊緣睡得很香的岩鼴,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從你開始吧,小傢伙。」

  「以後這裡,會有更多的洞、更多的房子、更多的生命。」

  火光在洞內搖曳,把石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仿佛在無聲地預示著將來某一天,這個小小的山腹之屋,會成為某種更龐大、更複雜的東西的起點。

  此刻,它只是一個剛剛誕生的、依託一人一獸和一條看不見的生命絲線搭建起來的「家」。

  而這,就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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