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肉與糞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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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行川最近這幾天,終於有了一點「日常」的感覺。

  早上醒來,先伸個懶腰,出洞抬頭看一眼洞口上方那棵碩大的果樹——樹葉在晨風裡輕輕搖晃,淡金色的果子掛滿枝頭,像一串串小燈籠。從樹下隨便摘兩顆,當早餐。

  吃完後,如果生命值前一天消耗得不多,就在洞裡整理一下環境;如果消耗稍微大一點,就再補幾顆果子,順便帶著岩鼴在山體內部挖挖側洞、通風孔,給未來的擴建留點底子。

  傍晚的時候,他會坐在樹下,靠著粗糙又穩固的樹幹,看遠處山谷在夕陽下慢慢暗下去,啃一顆果子當宵夜,看岩鼴在一邊翻來覆去打滾——那傢伙最近吃得好,毛更蓬鬆了,體型也壯了一圈。

  如果忽略掉森林裡偶爾傳來的魔物吼叫,和意識里那兩行冰冷的數字,這樣的日子幾乎可以稱得上「悠閒」。

  直到——

  某個早晨,他蹲在岩石背後,捏著鼻子,看著自己面前那一小片已經被他「光顧」過很多次的土。

  「……這樣下去不行。」

  兩天前,他還在為「有房有樹有糧」暗自自豪;此刻,他不得不面對一個極其現實卻又極其「糙」的問題——

  他總得排泄。

  剛來這世界的前兩天,他一直在生死線附近打滾,能活著就不錯了,哪還顧得上「文明人」的講究?實在憋不住了,就挑附近隱蔽一點、不太礙眼的石縫、樹叢解決。

  可人不能只活兩天。

  現在他有了洞穴,有了「家」,又有了穩定的果樹,再這麼隨便「解決」,用不了多久洞口附近就會被各種味道包圍,別說他自己受不了,連岩鼴估計也得換窩。

  更別提一旦天氣潮濕、雨水沖刷,這些東西很容易滲出去,要是哪天不小心污染了溪流……想都不敢想。

  顧行川蹲在原地,很少有地認真反思自己的「屎尿問題」。

  「文明的起點之一,是衛生系統。」他腦子裡冒出幾句曾經上學時老師講過的話,「廁所,對人類社會的重要性遠超大部分人的想像。」

  他以前當然知道這一點,可那是在有自來水、有下水道、有環衛工、有關得體面看不見的基礎設施支撐的前提下。真正到了一個什麼都要自己來、身邊連一塊像樣瓷磚都沒有的野外,他才深切意識到——

  「人」這個生物,真是很會製造麻煩的動物。

  「繼續在附近找角落解決,是從『苟且』角度的最省事方案。」

  「但從長期生存和環境角度看,這是在往自己家門口埋雷。」

  顧行川嘆了口氣,站起身,繞回洞口。

  岩鼴已經醒了,趴在洞口一塊石頭上曬太陽,前爪搭著邊緣,毛被晨光照得蓬鬆柔軟。看見他回來,岩鼴「咚」了一聲算是打招呼。

  「早。」顧行川應了一句,順手摘了一顆果子丟給它。

  岩鼴熟練地接住,一口咬下去半顆,嚼得很香。

  顧行川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眼神從果樹、洞口、山坡緩緩掠過,慢慢停在山體一側略偏下的一塊區域。

  那是洞穴側面的一段緩坡,往下延伸大約十幾米,下面是一塊略微凹下去的平台,再往外才是更陡的山坡和林子。

  「廁所,得離居住區有點距離。」他在心裡盤算,「不能太遠,不然每次上個廁所來回跑半天,也不能太近,否則味道再怎麼處理都難免有些傳上來。」

  「最重要的,是要『下行』。」

  所謂「上水下水」,水往低處流,人造的「下水道」本質上就是利用重力,把不想要的東西往下游、往遠處帶走,然後在那裡用合理方式處理。

  他在腦子裡迅速構建出一個簡陋的「廁所系統」草圖:

  ——山洞側面略偏下的位置,挖出一個小型封閉空間,作為「廁間」;

  ——廁間底部開一個排出口,接一條略微傾斜向下的通道,下通山坡下方的一處坑;

  ——那坑再略微加寬加深,形成一個「化糞池」,平時刻意封閉,只留一個可以打開的檢修口,將來真要用裡面的東西做肥料,再視情況挖開;

  ——中間最好還有一兩處透氣的豎井,這樣臭味不至於全部往居住區方向跑。

  「本質上,就是簡化版下水道+化糞池。」

  如果在城市,他只要上個廁所,按一下沖水鍵,這全部流程都被自來水和下水系統在背後自動完成。但在這片山腳,他得一步一步憑雙手和一隻挖洞獸搞出來。


  他站在那塊預定位置前,躊躇了一會兒。

  「岩鼴。」

  他呼喚了岩鼴的名字,同時在心底輕輕拽了拽那條生命絲線。

  岩鼴正嚼著果子,聽見呼喚「岩鼴」兩個音節,耳邊那條絲線輕微震動,它立刻抬起頭,幾乎是下意識地就從洞口小跑到了他身邊。

  「咚?」岩鼴歪頭,眼睛裡滿是「有什麼活兒要干」的老實神情。

  顧行川忍不住笑了笑。

  他指了指腳下這片山坡,又在心裡構想了一張比之前稍微複雜不少的「藍圖」,通過那條絲線一點一點傳遞過去。

  意念里的圖並不需要像工程圖那樣精確到毫米,只需要包括方向性、形狀感和大致空間感——

  這裡挖一個可以容納一人半蹲的小空間;底部留一個坡向更低處的孔洞;這孔洞要接一條向下、向遠開的狹長通道;通道末端擴大成一大一小兩個坑,大坑儲存,小坑備用;再從大坑上方豎直向上挖一條細井,作為透氣口,出口在下風向……

  這些意念在他腦海里成型,再順著生命絲線流向岩鼴。

  岩鼴閉了一下眼睛,身體微微僵了瞬間,似乎在消化這一堆對它來說複雜得有點抽象的信息。

  片刻之後,它抬頭看了看山坡,又低頭用爪子劃了劃地面,好像在比劃。

  「對。」顧行川順勢強化了「這裡挖,往那邊通」的幾個方向性意念。

  岩鼴「咚」了一聲,轉身就開始幹活。

  ……

  挖洞這種事,對岩鼴來說幾乎跟人類「走路」差不多自然。

  只見它在顧行川標記的位置擺好姿勢,前爪往土裡一插,整隻身體就像一台開足馬力的挖掘機——爪子交替揮動,泥土、碎石源源不斷往後翻飛,短短十幾分鐘,就硬生生掏出了一個半人高的小坑。

  顧行川站在旁邊,一邊幫忙把它甩出來的石塊收走,避免堵在坑口,一邊在心裡不斷微調設計——讓坑壁略微內收,頂部略微彎曲,避免上方土層坍塌;底部不要挖得太平,要略微傾斜,利於排泄物往下流。

  「就當我在現場監理。」他用一點自嘲緩解著心裡那點莫名的彆扭——畢竟,再怎麼說,他現在是在認真設計「廁所下水系統」。

  大約兩個多小時過去,一個臨時廁間雛形便成型了。

  岩鼴挖出的空間寬約一米半,深約一米七,顧行川站進去微微彎腰就能直起背,蹲下也不會覺得太壓抑。頂和四壁大部分是堅硬的岩層,中間摻了一些較松的土層。

  洞底預留了一個半個拳頭大小的孔洞,正對著山坡更低處的方向。

  接下來就是「下水道」的關鍵部分——從這個孔往下挖,沿著山體向外延伸,最後在更低更遠一點的地方挖出化糞池。

  這段挖掘比掏廁間苦。

  一來要儘量保持通道坡度合適——不能太陡,太陡容易塌,難以維護;也不能太平,太平的話髒東西容易堆積在通道中間;二來得儘量避開主洞和山體承重區域,免得哪天挖著挖著給自己挖出個山崩來。

  好在顧行川對岩鼴的控制並不是「遠程遙控」,而更像是給出方向,它憑經驗和本能去完成細節。

  岩鼴對山體結構的感知遠超他這種外行人。

  每當小通道挖到某個岩層特別硬、特別緊密的地方,它就會本能地略微更換方向,或斜著繞開,或稍微上拱一點再下挖。遇到土層較松的區域,它會先把周圍挖寬一點,讓碎土有地方堆,也降低塌方概率。

  顧行川則通過那條絲線實時感知它的位置變化,必要時在腦海里畫一條簡略的「路徑線」,確保這條下水通道不會繞得太詭異,最後竟繞回自己家腳底下。

  「往前一點,再右偏一點……對,差不多了,可以開始挖化糞池了。」

  他站在山坡某一處,腳下是已經被岩鼴在地下挖到的通道大致終點。他用腳在地上踩了踩,感覺這塊地下面的回音略空——顯然下面已經被挖出了一點空間。

  「這地方不錯。」他滿意地點點頭。

  這一塊相對低洼,距住處有一定距離,又不至於遠到超出他日常活動範圍之外;更關鍵的是,這裡的土層較厚,岩石在更深一點才出現,非常適合挖一個「坑」。

  他通過絲線丟了個「擴大空間、挖大坑」的意念過去,岩鼴立刻會意,開始在地下刨出一個大致圓形、直徑兩三米、深度兩米左右的坑。


  那便是他心裡設想中的「化糞池」。

  當然,這東西名字聽起來不太美觀,本質卻是極好的肥料倉庫。

  「糞便、殘渣、廚房廢料、動物下腳料……」他一邊心算,一邊跟著岩鼴的挖掘節奏移動,「這些東西堆在地面直接暴露,招蟲、招病菌、招魔物。但如果都集中到地下這個坑裡,慢慢發酵腐敗,封好、在合適時間挖出來,簡直就是最天然的有機肥。」

  他以前在書上看過類似的農村化糞池結構,也看過不少介紹「糞肥如何改良土壤」的視頻,當時只當知識,現在終於輪到他親自實踐。

  坑挖到一定程度後,他讓岩鼴把坑壁儘量刮平,尤其是靠近通道那一小段,略微收窄,讓那成為「進口」,而坑底略微凸起一點,避免液體積得太深不易分解。

  大坑之上,他又通過意念示意岩鼴往上一點挖出一條細細的豎井。

  「這個是透氣孔,你可能不理解,但以後你也會感謝它的。」他拍了拍那塊地面,給自己找點安慰,「沒有它,這個地方早晚變成毒氣池。」

  透氣孔出口剛好位於山體下風向的一處灌木叢後面。將來稍微用石塊堆遮一遮,就能既保證空氣流通,又避免味道直接飄回洞口或果樹處。

  整個工程忙到日頭偏西的時候,總算告一段落。

  顧行川站在新挖出來的「廁間」里,屋頂還只是粗糙的岩土,沒有加蓋,他暫時用幾塊大石板架在上方,留下一個人能鑽進出的洞口。洞內光線有點暗,卻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洞底那小孔直通向下游的通道,通道盡頭的大坑則被岩鼴從內部用石頭儘量支起了幾處支撐點,減少坍塌風險。

  他想像了一下使用流程:

  人從洞頂或側面進去,在預定位置解決,然後用土或灰覆一點,排泄物順著略微傾斜的地面自行流向那小孔,再沿著通道滑落到化糞池裡。臭味大部分會在下方停留,並從遠處透氣孔散出,住處這邊只會有一點非常淡的餘波。

  「如果能有水就好了。」他忍不住想,「做個簡易的沖水廁所。」

  但這暫時是奢望。

  他現在連一根像樣的水管都沒有,更別說做蓄水、引水、沖洗這一整套系統。眼下這種「半乾式、靠重力自然流」的方案,已經是他在現有條件下能想到的最優解。

  「起碼,比隨地亂拉強太多了。」他拍拍手心,笑了一下,「恭喜,我擁有了這個世界第一座私人廁所。」

  岩鼴卻似乎對這個新挖出的空間有點嫌棄。

  它站在坑口往裡探頭看了一眼,鼻子抽動了幾下,似乎已經從殘留的氣味和他的意念里拼湊出「這個地方以後會很臭」的事實,於是毫不猶豫地往後縮了兩步,表示「你高興就好,我就不進去了」。

  「放心,讓你挖的地方,不會讓你住。」顧行川哭笑不得,「這玩意兒,以後可是用來養肥料的。」

  他拍拍岩鼴的頭,順手又從背簍里取出一顆果子丟給它當「工錢」。

  至此,他在這個世界的基礎設施清單里,多了一項——廁所(帶簡易下水道與化糞池)。

  看起來不體面,卻實實在在地解決了一個不體面但致命的問題。

  ……

  忙活了大半天,顧行川回到洞前的時候,已經有些餓了。

  他靠在果樹下緩了一會兒,把手伸向枝頭,摘下一顆果子,正準備咬下去,耳朵忽然一動。

  果樹另一側的草叢裡,似乎有細碎的聲響。

  「沙沙……沙——」

  那不是風吹葉子的聲音,也不是岩石滾落的聲音,而是某種重量不算太大的生物在草叢中移動時發出的聲響。節奏輕快,又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停頓。

  他放輕呼吸,慢慢收回手,把果子塞進懷裡,悄悄往樹幹另一側繞了半步。

  樹影之下,幾道灰褐色的身影正趴在地上。

  那是一群他從未見過的小型獸類。

  它們體型大約一隻中型狗那麼大,四肢短而粗壯,身體略呈修長的橢圓形,看起來很結實。全身覆蓋著一層濃密而柔軟的毛,顏色以淺灰為底,夾雜少量淡黃和奶白,毛尖在夕陽照射下隱隱泛著暖光。

  它們的耳朵不大,略圓,貼在頭兩側;眼睛則偏大,黑色的瞳孔占據了大部分眼白,看起來無辜又機敏。嘴巴略長,上顎有一圈很適合啃咬植物的門牙,往裡則是可以碾碎東西的臼齒。


  此刻,這幾隻小獸正聚在果樹下方的一小片空地上,埋頭啃食掉落地面的果子。

  有些果子自己從樹上掉下來後滾得稍遠一點,它們就追著去,用鼻子拱回來,再用前爪按住,低頭啃咬。

  果肉被啃開時,汁水四濺,空氣里的香味比平時更濃了幾分。

  顧行川屏住呼吸。

  它們的身形,有點像被放大版的野兔,又有點像沒長尾巴的小熊,動作卻偏向嚙齒類——前爪會抱著果子,嘴巴啃得飛快。

  更要命的是,這幾隻似乎只是小隊。

  不遠處的草叢裡,還有幾道略顯瘦小的影子,時不時探頭探腦,似乎是幼崽。它們膽子小,不敢直接過來,只敢在邊緣等那幾隻成年獸吃相對少一點的時候,撿點殘渣。

  「群居動物,吃果子的。」顧行川心跳驟然加快,「肉看著不少,脂肪也不薄,毛皮也很不錯。」

  這是他的第一感受。

  第二反應則更偏向理性——

  「這玩意兒能不能養?」

  從習性看,它們不具有明顯的攻擊性,此刻的注意力全部在果子上,對周圍環境的警惕雖然存在,卻不至於緊繃到只要有點風吹草動就馬上逃跑。

  顯然,果子的誘惑對它們來說非常大。

  「甜味、能量、易消化,再加上這樹離山腳不遠……」他很快意識到,「這棵樹對我來說是福,對它們來說也是天堂。只要樹在,它們多半會重複光顧。」

  他沒有立刻衝出去打草驚蛇。

  那樣最多打死一隻,嚇跑一群,還可能引來同類的更謹慎防備,得不償失。

  真正對他有價值的,不是一頓肉,而是持續的「肉產出」。

  「如果能把這一群留在這附近,甚至誘導它們在洞口附近繁殖……」顧行川在心底快速權衡,「那我就不止有果子,還有肉、脂肪和毛皮。」

  這可不是小事。

  果樹解決了「糖」和部分「維生素礦物質」的問題,魚蝦解決了部分蛋白質,岩鼴理論上也可以作為最後的應急肉源——當然,除非他瘋了,否則短期內不會考慮吃掉自己唯一的「工程隊」。

  而這些果食小獸,如果真能穩定馴化過來,就代表著他在這個世界擁有了真正意義上的「畜牧業雛形」。

  他往樹幹後撤了一點,儘量讓自己的氣息不要直接吹到那幾隻小獸身上,同時在心裡飛快想對策。

  「生命力。」

  這個詞幾乎在第一時間跳了出來。

  他曾用生命力點亮樹苗,讓它們起死回生;用生命力強化岩鼴,使其成為自己的「工具夥伴」。現在這些果食小獸嗅著果香跑來,只要他願意,完全可以對其中一兩隻灌注生命力,建立新的聯繫。

  不同的是——

  它們不是用來挖洞的工具,而是潛在的「牲畜」。

  「牲畜的關鍵,是繁殖和服從。」

  顧行川閉了閉眼,穩住呼吸,讓自己的存在感儘量淡一些。

  他觀察了一會兒,很快從那群小獸中辨認出了大概的「地位結構」:

  有一隻稍微大一點的成年獸,毛色偏深,肩背肌肉更厚,吃果子時站位總是靠近樹幹,別的個體靠近它時會下意識往旁邊靠一點,似乎有一點「首領」意味。

  而幾隻幼崽不太敢離它太遠,時不時抬頭看它,像是在確認安全範圍。

  「先從你開始。」顧行川的目光鎖定了那隻體型略大的。

  他緩慢地、非常緩慢地從樹幹後面挪出一小半身體,保持著儘量放鬆的姿態,雙手空空,身形不顯攻擊性。

  可即便這樣,那幾隻小獸還是在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不對。

  一隻成年獸抬頭的同時,其他幾隻幾乎同時僵住,耳朵一豎,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嘴裡還叼著半顆果子,微微露出緊張的牙。

  下一刻,最靠外的一隻幼崽「唰」地一聲鑽進草叢,緊接著帶動了連鎖反應,幾隻體型略小的成人獸也往邊緣退開兩步,隨時準備撤退。

  唯獨那隻體型最大的成年獸,雖然明顯緊繃,卻沒有第一時間轉身跑。

  它警惕地半蜷著身子,低下頭,護著腳下剩下的果子,發出一聲低低的「咕嚕」警戒音。


  「果然,越靠近『首領』位置的個體越有膽量。」顧行川心裡道。

  他沒有再往前,而是在原地緩緩蹲下,讓自己看起來更小一點。

  同時,他從懷裡慢慢掏出一顆果子——比那幾隻小獸正在啃的都要大一圈的成熟果子——輕輕拋到距那隻大獸不遠的位置。

  果子落地,滾了兩圈,停在它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果香頓時更濃。

  那幾隻退開的成年獸明顯有一點蠢蠢欲動,卻被首領那一聲低低的「咕—」壓制住,只能躊躇地站在原地。

  那隻首領獸盯著顧行川,又看了一眼面前滾來的果子,兩邊來回看了三四次,顯然在衡量風險和誘惑。

  顧行川則靜靜看著它,儘量讓自己的表情柔和、不具威脅,同時在心裡慢慢調動生命力。

  這一次,他不能像給樹核那樣放得太狠,也不能像第一次連岩鼴時那樣,幾乎不計後果地「撒出去」。他需要的是一條穩定但強度適中的聯繫——能夠讓這隻首領獸在本能層面承認他是「上位」,但又不會把它變成完全喪失野性的木偶。

  只有保留一定本能,它才能帶群、繁殖,維持整個小群體的健康狀態。

  生命之火在胸口被輕輕撥動。

  一縷比給岩鼴時略細一點,比給樹核時更溫和的火線,被他從那團火里抽離出來,順著手臂緩緩流向掌心。

  【當前生命:9.86→ 9.84】

  數字略微一動。

  顧行川把手掌緩緩攤開,向著那隻首領獸的方向伸出去,但刻意保持一定距離,既不過分靠近,也不顯得像要進攻。

  那隻首領獸鼻子抽動得更頻繁了。

  它警惕地盯著他幾秒鐘,最終還是被果子味徹底勾動了食慾——或者說,在它的原始認知里,「眼前這個兩腳怪」的威脅值在這一刻被果香暫時壓了一頭。

  它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兩步,眼睛仍舊不離開顧行川,卻已經用鼻子去觸碰那顆果子。

  就在它鼻尖輕觸果皮的一瞬間,顧行川在心裡輕輕一拽那縷火線。

  一絲極細極細的生命力流,趁著那短暫的接觸,通過空氣中的某種「氣息交換」,沿著果子的表面躍入了那隻獸的鼻翼,然後順著黏膜和它自身的生命流,緩緩進入它的身體。

  那感覺很玄妙。

  不像之前直接貼著手掌傳輸那樣直觀,而更像是往空中撒出一根極細的絲線,讓它自己飄曳著落在目標身上。

  首領獸的身體猛地一僵。

  它顯然感覺到了什麼異樣——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溫熱感,從鼻腔深處往腦後蔓延,又順著脊柱滑向四肢。那溫熱與果子的甜味混在一起,在它簡單的生命感知里形成一種極其愉快的複合體驗。

  【當前生命:9.84→ 9.82】

  顧行川感覺消耗還在持續,趕緊穩住心神,控制住流速。

  生命線剛建立的那一瞬間,他便清晰感知到那隻首領獸體內存在的「空洞」——不完全是病,而更像是長期覓食奔波、警惕防禦、繁殖哺育之後累積的疲憊。

  他的這點生命力填進去,像是給那條疲憊不堪、卻一直咬牙撐著的小河注入了一點清泉。原本略微乾枯、淤泥累積的地方,被沖刷開一點點縫隙。

  【當前生命:9.82→ 9.81】

  他果斷停手。

  隨即,一條比連接岩鼴時更細、更柔的生命絲線在他和首領獸之間落了下來。

  那條絲線不像岩鼴那樣,立刻清晰地反饋情緒和狀態。更多的是一種隱約的「被標記感」——他能感覺到,這隻獸在某種規則層面上,將他歸到了「高一層的存在」那一類里。

  ——施予生命者,為上位。

  那句感知之語再次在他腦海深處輕輕閃了一下。

  不同在於,岩鼴是「單線連接」,他幾乎可以實時感受到那傢伙的情緒變化;而這隻首領獸,因為仍舊四周有同類、有幼崽,心智更多被族群結構占據,現實層面的反應更加複雜,不可能完全被這條生命線拉著走。

  這正合他意。

  他只需要它承認一個事實——

  「眼前這個兩腳生物,是一個值得親近、可以提供好東西、同時必須尊敬的存在。」


  果子香味和生命力的雙重作用下,那隻首領獸的敵意明顯緩和了下來。

  它低頭咬下那顆果子的一大口,汁水沿著嘴角淌下,很快便顧不上繼續盯著顧行川,開始專注享受果肉。身體的緊繃一點一點鬆開,甚至在吃完半顆之後,還本能地把剩下半顆推向旁邊——那邊有一隻比其他幼崽略大一圈的半大小獸,顯然是它的孩子。

  那隻半大小獸怯生生地上前,用鼻子碰了碰這半顆果子,又抬頭看了看顧行川——眼裡警惕多於好奇——最終還是在首領獸的輕輕「咕」聲催促下,低頭啃了起來。

  它並沒有直接接受生命力灌注,但通過這半顆果子裡殘留的一點點「溫熱」,也受到極細微的滋養。

  顧行川借著那條絲線,順勢往首領獸那邊送了一個模糊意念。

  「這裡——安全。」

  「果子——有。」

  「我——給予。」

  意念很粗糙,就像用極少的詞彙拼出的簡單句。

  首領獸不可能理解「安全」「給予」這些抽象概念,但它能理解那背後的方向性——「此處有大量食物,來自這個高位存在,這個高位存在沒有在你吃的時候咬你」。

  那就夠了。

  群居動物的領袖,對群體行為有顯著影響。

  果然,在首領獸放鬆下來後,其他幾隻原本退遠的成年獸開始陸續靠了回來。它們先是謹慎地在外圍撿一些掉落的果肉殘渣吃,見顧行川一直沒做出攻擊動作,也許是聞到了那條隱約存在的生命力氣息的一點餘波,逐漸不那麼緊張起來。

  幼崽們也從草叢裡探頭探腦地鑽出來,圍在成年獸周圍搶著啃果皮和果肉碎渣,動作一陣比一陣大膽。

  顧行川看著這一幕,心中某根弦慢慢放鬆。

  「這就是第一步。」他在心裡說。

  「第一步,不是抓住它們,而是讓它們願意自己來。」

  之後幾天,他刻意調整了自己的作息。

  每天清晨和傍晚,他都會在果樹下方鋪一點從樹上摘下來的果子——不是全部成熟的,而是挑幾顆半熟和幾顆已經熟透、香味更濃的混著,既不至於消耗太誇張,又能保證香味對那群小獸有足夠吸引力。

  同時,他刻意在這段時間裡「存在但不太打擾」。

  也就是說,他會坐在稍遠一點的石上,做自己的事情:削石片、整理洞內、思考未來的規劃……偶爾抬頭看一眼果樹下,卻不主動靠近那群小獸。

  時間長了,首領獸對他的存在感變得越來越習慣。

  有時它會抬頭看他一眼,發出一聲低低的「咕」,像是某種問候,也像是對同伴的一個信號——「上位還在」。

  其他成年獸漸漸學會了在它發出那聲「咕」後,放心地走向樹下啃食;幼崽們更是把「果樹下有好東西」「那兩個腳的不會隨便殺我們」這兩個經驗刻進了自己的本能。

  顧行川則在這個過程中,慢慢通過那條生命絲線往首領獸那裡輸入一些更細微的暗示——

  「在這附近停留時間更久一些。」

  「不要一直往更遠地方遷移。」

  「附近有危險時,往這棵樹附近退。」

  這些意念並不會立刻變成它的決策,而更像是「添一根稻草」。

  在幾次「外面有魔物吼叫、群體本能想遠離」的狀況下,首領獸本能地帶著族群往某個方向撤退時,那道絲線中傳來的「另一方向也安全、有果」的暗示趁機發揮了一點作用,使它猶豫了幾秒,最終選擇了距離果樹相對較近的一條路線繞走。

  顧行川很清楚,這樣的「馴化」過程不會一蹴而就,也不可能完全依靠生命力強行壓服——那樣只會把這群本可以作為長期資源的生物變成四不像的「殭屍牲畜」。

  真正穩定、健康的馴化,是誘導,是誘惑,是在它們本能尋求食物和安全的道路上,悄悄把自己坐到更合適的位置上。

  當然,作為一個在末尾輕微帶一點「資本家」屬性的人類,他也不得不在某個晚上,面對一個殘酷的現實問題——

  「什麼叫『肉的穩定來源』?」

  若只是看著它們來來去去,啃果子、曬太陽、繁殖幼崽,他當然也能從那種「家門口有小動物」的氛圍里得到一點精神慰藉——但真正要活得久,單靠果子和偶爾摸魚,未免還是缺點什麼。


  蛋白質、脂肪、某些脂溶性維生素,以及寒冷天氣里保溫的毛皮。

  這些東西,在未來某一天,很可能意味著「活得好」和「活下去」的差別。

  於是,在觀察了這些果食獸大約七八天,確認它們的習性大致溫順、排泄主要集中在果樹下方某片區域、不太亂跑、不太咬人之後,他在某個傍晚,悄悄多摘了幾顆果子。

  那天日落時分,果樹下照例擠滿了小獸。

  首領獸和幾隻成年獸守在靠近樹幹的位置,幼崽則在外圍跑來跑去。一切都跟前幾天沒什麼區別。

  不同的是——

  顧行川這一次在自己坐的石頭旁邊,刻意放了一顆果子。

  果子很大,熟透,香味濃得像是要從果皮里溢出來。

  那些小獸不可能聞不到。

  最先察覺的是一隻半大小獸——大概是首領獸的子嗣,它膽子一向稍微比其他幼崽大一點。這會兒啃完了腳下的果肉,抬頭一嗅,就嗅到了那股更濃的香味。

  它遲疑地朝顧行川這邊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仍在低頭吃的首領獸,似乎內心小小地掙扎了一下。

  顧行川看著它,嘴角略微翹起一點,刻意將視線稍微移開,假裝自己根本沒注意到。

  那半大小獸終於在美味與謹慎之間選了前者。

  它慢慢挪到顧行川不遠處,兩隻前爪交替著挪動,離那顆果子三四步時停下,鼻子狠狠抽動了幾下,實在忍不住,最後一步撲上前去,用嘴叼住了果子的一角。

  就在它轉身想叼著果子回到安全區那瞬間——

  顧行川伸手,按住了果子的另一端。

  半大小獸整個人一僵。

  它咬著果子那一頭,被他的力道微微拉住,牙齒抖了抖,差點咬松。它本能地想鬆口逃跑,可牙齒就像被粘在果子上,又有一股從果子內部散出的熱氣緊緊抓住了它的味覺,讓它不捨得松。

  顧行川並沒有立刻用力一拽——那樣非常容易嚇跑它,甚至在它幼小心靈里留下不可磨滅的「人類=搶吃的壞東西」的印象。

  他只是輕輕按著,制止它繼續把果子往回拖。

  另一隻手,則緩緩伸向那半大小獸的頭頂。

  這一刻,他調動了極少量的生命力。

  不同於對首領獸那樣通過「氣息」滲透,這一次他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掌心輕輕按在它的頭頂,在毛髮和皮膚接觸的剎那,放出一點溫熱。

  那溫熱沒有深入它身體,只在皮下淺淺滑了一圈,像是一隻溫柔的手在它腦門上摸了一下。對於剛剛受到「食物被按住」驚嚇的它來說,這意外的溫暖撫慰讓它的僵硬稍稍緩解。

  「別怕。」顧行川在心裡默念,「你吃,我摸。」

  他一邊安撫,一邊慢慢放開按住果子的手。

  那半大小獸遲疑了一秒,最終還是選擇繼續啃果子。

  只不過這次,它沒有轉身把果子叼走,而是在原地趴下,一邊啃一邊眼睛斜著往顧行川手掌那邊瞟,看他下一步會做什麼。

  他當然什麼也沒做——除了繼續輕輕順著它頭頂的毛摸。

  那毛意外得柔軟。

  比岩鼴粗硬的外毛舒服多了,有點像小時候摸泰迪玩具那種微微彈性的觸感。

  「毛皮柔軟,肉看起來也不柴。」他一邊摸,一邊把這條信息記在心裡。

  首領獸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它抬頭,看見自己的半大崽子在離那個兩腳怪如此近的地方啃果子,背上的毛不由自主地炸了一下,喉嚨里發出警告性的「咕——」。

  那聲「咕」讓半大小獸身體又是一抖。

  顧行川順勢在那條與首領獸相連的生命絲線上投去一個意念——

  「安全。」

  「果子在我這。」

  「我在餵你的崽。」

  同時,他低頭朝首領獸那邊露出一個儘量溫和的笑,抬手晃了晃另外一顆果子。

  那顆果子比半大小獸眼前的那顆還大一圈,香味更濃。

  首領獸的警惕明顯被打斷了一瞬。

  它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決定壓下喉嚨里的「咕」,低頭繼續吃自己腳下的果子——只是耳朵仍微微豎著,隨時準備在情況有變時衝過來。


  顧行川把手裡的第二顆果子輕輕拋過去,精準落在首領獸面前不遠處。

  如此一來——

  他同時在「餵首領」和「餵首領的崽」。

  這種做法在任何一個族群動物的本能認知里,都會被歸類為「極其值得信任的存在」。

  短短十幾天內,他憑藉果樹和生命力建立起的那點「上位」印象,在這一刻又被加深了一層。

  ……

  那晚之後,果樹下的小獸們對他的恐懼明顯降低了一個等級。

  至少,那隻半大小獸已經敢在他附近活動,不再只在遠處啃果子。其他幾隻幼崽見狀,也開始學著靠近,雖然仍舊會在他突然咳嗽一聲時嚇得四散逃開,但回來的時間比以前快得多。

  顧行川終於覺得可以邁出下一步。

  「要建立真正意義上的『肉食穩定來源』,我得真正動一次刀。」他坐在洞口,手裡把玩著一塊削得越發鋒利的石片,自言自語。

  殺生這事,他不是沒幹過——魚他已經殺了好幾條,甚至那頭魔狼也間接死在他的行動下。可這些都帶著「敵人或獵物」的標籤,他的心理防線相對容易跨過去。

  而現在,他要對付的是一群在他的果樹下吃果子的小獸,其中還有他親手摸過頭的半大小獸,某種情感上的障礙不可避免。

  「但不殺一隻看看肉質、油脂、內臟情況,我也沒法確認它們到底適不適合當長期食物。」他深吸一口氣,「而且,就算不殺,未來它們老了、病了、過剩了也得處理。」

  他給自己找了不少理性理由。

  最終,在一個夕陽將盡、族群聚在果樹下啃果子、山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的傍晚,他選擇了動手。

  目標不是首領獸,也不是那隻半大小獸,而是族群中一隻年輕的成年雄獸——看起來健康,體態勻稱,不太瘦也不太胖。

  他在心底向首領獸那條生命絲線丟了一個模糊的意念:

  「我要拿一隻。」

  那意念不包含「殘忍」「威脅」等信息,只是一種像族群內部「分配」時常見的意圖。首領獸在那一刻抬頭看了他一眼,眼裡閃過一絲不明所以的理解和本能的不安。

  但那條絲線最終輕輕一震,傳來一種隱約的「接受」傾向——更準確地說,是一種「在它現有認知框架內對上位行為的默認」。

  顧行川心裡一沉,知道這個「默認」是因為這段時間他持續賦予果子、賦予安全感、賦予生命力帶來的「權威感」累積使然。

  「對不起。」他在心裡說了一句,算是對那個年輕雄獸也算對自己說。

  動作上,他卻異常乾脆。

  他先用果子把那隻雄獸引到自己附近,又趁它啃食時悄然靠近,掌心順著它背上的毛輕輕撫了幾下,讓它從緊張轉為享受。待它稍稍放鬆,眼神不再死盯著自己的時候,他另一隻手已經悄聲無息地摸上了石片。

  真正下手的那一刻,他選擇了最迅速、最乾脆的方式——朝頸後動脈和脊柱交界處狠狠一划。

  血溫熱地噴出,卻被他事先準備好的大葉子和土很快覆蓋,避免氣味擴散過遠。

  那隻雄獸只是短暫抽搐了兩下,便軟倒在地。

  整個過程不足三秒。

  群體裡的其他個體驚慌地四散逃開,首領獸也在第一時間緊繃起來,喉嚨里發出一聲近乎咆哮的低吼。不過,在那一聲吼里,除了驚懼之外,還有一絲極其隱約的克制——在它的認知里,眼前這個兩腳高位在做它不懂的事情,但並沒有帶著無差別殺戮的味道。

  顧行川沒有追擊其他個體。

  他只是迅速把那隻雄獸拖到一側,用最快速度完成放血與簡易剝皮、內臟分離——這些技術他在前世只在書上和視頻里見過,如今只能靠記憶和本能拼湊,上手難免手忙腳亂,但唯有「快」,不能拖。

  血肉的腥味混著果香在小小的山谷間彌散。

  岩鼴縮在洞口一角,不太敢靠近這邊,鼻子尖不停抽動,顯然有點被血腥味嚇住,又被肉香和脂肪的味道吸引得糾結。

  那群果食獸躲在稍遠的草叢裡,探頭看這邊的場面。

  它們的眼睛裡充滿了驚恐,卻沒有立刻離開——首領獸站在前方,用身體擋在幼崽前面,眼睛死死盯著顧行川,意圖顯然:如果這個上位生物殺了那一隻之後繼續撲向它們,它會不計後果地衝上去拼命;而如果他殺完就停下,它也會強壓本能的恐懼,帶著族群慢慢退到稍遠一些的位置,而不是從此離開這片果樹之地。


  這正是他這些天以來,用果子和生命力換來的那一點點「約定俗成」。

  ——我提供安全與食物,你提供一定程度的服從與容忍。

  顧行川在處理那隻雄獸的時候,心裡極其清楚這一點。

  也正因此,他在剝皮那一刻,沒有再去調用生命力。

  生命力可以賦予,也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加速凋謝過程。但在這一瞬,他不想再讓這種本就帶著文明傾軋意味的行為再添一層更深的「規則綁定」。

  他只是用自己的雙手,把這一具軀體拆解成肉塊、骨頭、脂肪和皮。

  肉被他用樹枝串起,掛到稍遠一點的地方用煙燻;脂肪則被他收集起來,打算日後熬成類似「油脂」的東西,用於烤食物、做燈;骨頭被清理乾淨後打碎一部分,留待將來研磨成粉當鈣源或撒在化糞池裡加速分解,剩下一部分則被扔進化糞池,算是一種「歸還」;皮被他小心翼翼地掏出內膜,清洗乾淨,攤在洞內一個較乾燥的側台上晾曬。

  那張皮摸上去柔軟細膩,毛半長不短,暖意十足。

  「冬天的被子,有著落了。」他一邊處理,一邊心裡發沉。

  等他忙完這些,再抬頭看向果樹那邊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果食獸群並未離開。

  它們只是退到距離果樹稍遠的草叢裡,聚成一團,首領獸警惕地守在外圈,眼睛在夜色中泛著一點冷光。

  顧行川靠在樹幹上坐下,點起一小堆火,照亮自己身前的一小片區域。

  火光將他的影子推向樹幹,又把樹幹上的影子推向果樹下那片空地。

  他沒有刻意去看躲在草叢裡的那些眼睛,只是在心裡輕輕沿著那條與首領獸相連的生命絲線,傳遞了一個極簡單的意念。

  「我——需要。」

  「你們——活著。」

  「只偶爾——拿一隻。」

  這幾個意念連起來,對方不見得能完全「理解」,但能感受到一種大體方向——不是滅族,不是瘋狂屠殺,而是一種類似自然界中的「捕食」,只是這個捕食者比其他天敵更穩定、更可控。

  首領獸喉嚨里低低地哼了一聲。

  那聲音里有不甘,有恐懼,也有一種無奈的接受——弱小的族群在強者腳下苟活,本就是這個世界很常見的生態模式。不同的是,這個強者給了它們果子和生命力,給了幼崽成長的機會,也給了它們一定程度遠離更可怕魔物的庇護權。

  如果代價只是每隔一段時間被拿走其中一隻,且這種拿走有節制、不至於動搖族群根基,那這筆帳,從純粹生存角度看,並不算虧。

  ——這些,或許是它那簡單的動物直覺能做到的最接近「計算」的理解。

  ……

  肉被慢慢烤熟。

  油脂滴落在火堆上,發出「滋滋」的聲音,香味濃得讓岩鼴繞著火堆轉了整整三圈,喉嚨里發出控制不住的咽口水聲。

  顧行川撕下一塊,遞給它。

  岩鼴先是愣了一下,顯然不太適應從果食躍遷到肉食的轉變。但嗅了兩下那股肉香和油脂味之後,它還是咬了一小口。

  下一秒,它眼睛圓了圓,飛快把剩下的肉吞了。

  【當前生命:9.81→ 9.86】

  肉類帶來的恢復比果子更直接、更猛烈。

  顧行川自己吃了一塊,立刻感覺到一股比果子更熾烈的暖流衝進體內,沿著四肢百骸開枝散葉般擴散。

  與果子的清甜、溫潤不同,肉的能量更粗獷、更燃燒性。

  他甚至能感覺到胸口那團生命之火被這股能量推了一把,火焰一瞬間跳得更旺了一點。

  「這東西……不能天天這麼敞開吃。」顧行川撐著膝蓋,緩了一會兒,「要不然,光長命不長腦。」

  但不可否認,這頓肉給他帶來的滿足與踏實,是那幾天裡無數果子和魚都堆不起的。

  他看了看洞裡晾曬的那張皮,又看了看洞外漆黑的山谷。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世界在他手裡,終於有了植物、工具之外的第三種穩定生產力——

  牲畜。

  糞便都會被導入化糞池,慢慢成為將來可以澆灌土地的肥料;果樹製造糖分和維生素,動物提供肉、脂肪、毛皮;岩鼴負責挖掘和建築;而連接這一切的,是他胸口那團可以被給予、可以被收穫的生命之火。


  「肉有了,糞有處去了,肥也有了。」他靠著洞壁坐下,伸腿朝前一攤,「生產資料這幾樣主要的,是不是算湊齊一小半了?」

  意識里那兩行數字安靜地浮在視野角落。

  【生命上限:10】

  【當前生命:9.86】

  這一天,他消耗了生命力,也從果子和肉里補了回來,總體略有盈餘。

  他閉上眼,耳邊是果樹葉子在夜風中細微的摩擦聲,是化糞池透氣孔那邊隱約傳來的空氣流動聲,是岩鼴吃飽後發出的滿足鼾聲,還有那群果食獸在草叢中輕輕挪動的聲音——它們終究沒有離開。

  顧行川在心裡對這個世界輕聲說道:

  「廁所修好了,肉也吃上了。」

  「下一步——」

  「就是把這些屎尿和骨頭,都變成給更多生命力的肥料。」

  火光在洞內跳躍,把他臉上的倦意與堅毅一起照亮。

  山腳下,一個帶著簡陋下水道措施的小廁所靜靜躲在岩壁側面;山坡下的化糞池開始一點一點積累這個世界裡最原始的「養分」;洞口前的果樹下,一群毛軟肉肥的小獸在果香與肉香之間徘徊;而山腹深處,那條看不見的生命絲線網,正從他這個外來者開始,緩緩向周遭的森林、岩石、土壤蔓延。

  這就是他在這個世界的第四根支柱——

  住、果、獸、糞。

  在這四樣東西之上,他將慢慢搭起屬於自己的,真正意義上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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