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互相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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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如同融化的金子,透過「海鷗亭」客房那扇不算寬敞但潔淨的窗戶,潑灑在略顯陳舊卻溫暖的地毯上,也驅散了韋賽里斯腦海中最後一絲關於昨夜夢境的混沌。

  比之前的「龍夢」更加清晰,也更加詭異。不再是漫天烈焰與哀嚎,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在無盡黑暗中緩緩旋轉的、由暗紅色線條構成的複雜符文。它仿佛由最純粹的火焰能量勾勒而成,核心處是一個不斷吞噬光線的漩渦,散發著冰冷與灼熱交織的矛盾氣息——正是他從那本黑色典籍驚鴻一瞥中捕捉到的圖案。

  在夢中,他的意識不由自主地被牽引著,嘗試去「觀想」這個符文。每一次意念的集中,都仿佛在觸及某種古老而危險的本源,靈魂深處屬於坦格利安的血脈隨之隱隱鼓盪,帶來一種既親近又戰慄的感覺。他能模糊地感覺到,這個符文似乎與「火」、與「毀滅」、與某種更深層的「存在」緊密相連。

  而更讓他心悸的是,當他對符文的觀想到達某個臨界點時,夢境陡然切換——不再是黑暗與符文,而是一片被灰綠色迷霧永恆籠罩的破碎海域,扭曲的黑色石峰刺破沸騰的、色彩詭異的洋面,天空中迴蕩著無聲的閃電,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混合著恐懼與無比強烈渴望的召喚,從那片海域的深處傳來,無聲地嘶吼著一個名字:瓦雷利亞!

  他猛地從觀想的狀態中驚醒,心臟狂跳,渾身被冷汗浸透。那不是預言,更像是一個明確的指引,一個危險的機遇。那本黑色典籍,那個火焰符文,以及夢中指向的瓦雷利亞廢墟,這三者之間必然存在著深刻的聯繫。

  此刻,他站在晨光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強行壓下,目光落在眼前正在努力調整呼吸的丹妮莉絲身上。

  她穿著那身最好的淡紫色羊毛裙,銀金色的長髮被仔細梳理,挽成一個簡單卻顯露出頸部優美線條的髮髻。她努力挺直了單薄的背脊,試圖將韋賽里斯昨夜反覆強調的「坦格利安的風度與疏離」融入骨子裡。

  「記住,丹妮,」韋賽里斯的聲音低沉而平穩,進行著最後的推演,「貪婪與可以被理解的野心,是伊利里歐那類人最能解讀的語言。但今天,我們還要讓他聞到一絲『競爭』的味道。我們要讓他看到我們的『價值』和看似合理的『欲望』,同時暗示他,棋盤上並非只有他這一位『棋手』。這會讓他產生緊迫感,或許能撬動更大的資源。」

  丹妮莉絲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昨夜那令人不安又心定的氣息。她用力點了點頭。「我明白,哥哥。」

  韋賽里斯讚許地看了她一眼,隨即轉向門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里斯,去通報總督閣下,韋賽里斯與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有關於未來王國架構、以及對『多方』示好進行回應的必要決策,需與他進行一場關乎雙方核心利益的緊急私人面談。」他刻意在「多方」二字上加了微不可查的重音。

  「是,陛下。」門外傳來里斯毫無波瀾的回應,但韋賽里斯幾乎能想像到,這個精明的僕人此刻腦中正在飛速分析著「多方」所代表的含義。

  再次踏入伊利里歐·摩帕提斯那座用權力與財富堆砌的宮殿,心境已與昨夜截然不同。之前是試探與周旋,而今天,則是圖窮匕見。迴廊兩側牆壁上密爾織錦的色彩依舊絢爛奪目,僕人們的身影依舊如幽魂般無聲穿梭,但這一切奢華的背景音,此刻在韋賽里斯耳中,都化為了計算對方心理籌碼的輔助信息。

  「啊!我親愛的朋友們!如此清晨便帶來關乎未來的緊急決策,真讓我這被俗務纏繞的老邁心臟,都為之好奇不已!」伊利里歐如同昨日一樣,如同一座移動的錦緞山丘,熱情洋溢地張開雙臂迎了上來。但他那雙隱藏在肥肉縫隙里的小眼睛,卻在第一時間銳利地掃過韋賽里斯和丹妮莉絲,如同最精密的儀器,測量著他們身上任何一絲與之前不同的變化——韋賽里斯眼中那過於沉靜的深邃,丹妮莉絲身上那努力維持的、帶著一絲僵硬的疏離感,都未能逃過他高度警惕的審視。

  「我們希望這份決策,能真正配得上總督閣下一直以來的『慷慨』與『遠見』,也能妥善回應……近期其他一些出人意料的『關切』。」

  韋賽里斯沒有浪費任何寒暄的時間,落座後便開門見山,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營造出的、混合著焦慮、野心以及一絲被追捧者的自得,「潘托斯很好,您的庇護讓我們銘記於心。但這裡終究不是維斯特洛,窗外的繁華也與真正的王權無關。更緊迫的是,賈科卡奧派來的鬣狗已經在門外徘徊,試圖用彎刀和繩索玷污坦格利安最後的血脈。」他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地看向伊利里歐,聲音壓低了些許,仿佛在分享一個秘密:

  「而最近,通過一些……意想不到的渠道,某些『古老盟約』的低語,被傳遞了過來。這證明了,坦格利安這個名字,以及它所代表的力量,並未被世界遺忘。」


  他觀察到伊利里歐臉上那公式化的笑容瞬間凝固了極其短暫的剎那,雖然迅速恢復,但那雙小眼睛裡的光芒卻驟然變得銳利如針。顯然,「古老盟約」這個詞彙,觸動了這位總督敏感的神經。

  韋賽里斯趁熱打鐵,語氣變得更加迫切:「總督閣下,我們不能永遠,也絕不甘心只做被動等待的棋子。我們需要主動權!需要立刻啟動復國偉業的、實實在在的資本!」

  「陛下的意思是?」伊利里歐的聲音依舊平穩,但那份刻意營造的熱情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實質性的審視。

  「我需要能讓『盟友』看到我們的資本!」韋賽里斯的聲音陡然拔高,目光灼灼,仿佛有兩簇火焰在紫色眼眸中燃燒,「我聽聞,閣下那堪比十四火峰的寶庫中,珍藏著源自瓦雷利亞末日之前的瑰寶——三顆龍蛋化石!它們不僅僅是價值連城的古董,更是坦格利安正統與古老力量的象徵!是龍之血脈毋庸置疑的證明,或許……也是回應『古老盟約』的關鍵!」

  他頓了頓,聲音充滿了蠱惑力:「請將那三枚龍蛋借予我。我將攜它們,與丹妮莉絲一同前往布拉佛斯,以坦格利安最後血脈及未來七國合法君主的名義,用它們作為最高等級的信物與部分抵押,向鐵金庫展示我們的底蘊、傳承與不容置疑的決心,尋求一筆關鍵性的、足以武裝一支軍隊的貸款!我們必須搶在局勢變得更加複雜之前,行動起來!」

  他揮動手臂,仿佛在總督華麗的客廳里描繪著一幅宏偉而誘人的藍圖:「有了鐵金庫的雄厚的金龍支持,我們便能立刻著手招募忠誠的士兵,購置能夠橫渡狹海的艦船,聯絡七國境內依舊心向真龍的舊部!我們可以主動出擊,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動地在這裡等待命運的垂青,或是……淪為多方博弈中,第一個被犧牲掉的籌碼。」他再次強調了「籌碼」二字,語氣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不易察覺的不滿。

  「作為回報,」韋賽里斯的聲音變得無比莊重,甚至帶著一種神聖的意味,他凝視著伊利里歐,仿佛在向他許下國王的誓言,「待我重登鐵王座,肅清叛徒與篡位者之日,您,伊利里歐·摩帕提斯總督,將不僅是潘托斯最顯赫的權貴,更是七大王國的財政大臣,王室的首席顧問!您的家族將與坦格利安王室世代聯姻,您的血脈將融入真龍!您的商船將在兩片大陸間所有港口享受免稅特權,暢通無阻!」

  伊利里歐肥胖的手指開始無意識地、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鑲嵌寶石的座椅扶手,臉上的笑容如同面具般穩固,內心卻已波瀾起伏,進行著激烈的權衡:

  古老盟約?他是在虛張聲勢,還是真的在接觸其他勢力,不管是維斯特洛還是貿易城邦,都不缺意圖通過坦格利安這個姓氏謀取利益的野心家!多恩、高庭、布拉佛斯、或是哪個城堡里的總督或貴族?這確實是個變數。如果他真的被那些人看上,事情就會變得非常麻煩。

  財政大臣?世代聯姻?真是……充滿年輕人特有的、不計後果的、甜美的毒藥。他想去布拉佛斯,用我的龍蛋做抵押,賭一把鐵金庫的眼光?這風險……簡直如同在顫抖海的中心走鋼絲。但……

  他再次仔細地、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韋賽里斯。眼前這個銀髮青年,眼神深邃,邏輯清晰,野心勃勃,甚至學會了利用潛在的「競爭」來施加壓力。這種脫胎換骨般的變化,速度之快,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和控制。一個更容易控制的、絕望而狂躁的韋賽里斯,顯然比一個有了自己獨立想法、開始展現出不俗謀劃能力,並且可能引來了其他危險勢力關注的韋賽里斯,對他那更深層、更隱秘的計劃,要不利得多,甚至構成了威脅。

  他成長得太快了,快得有些……礙事了!

  而且,如果其他勢力真的介入……不行,必須儘快解決這個變數。讓他去布拉佛斯?不,夜長夢多。萬一鐵金庫真的看中了那虛無縹緲的『正統』名分,或者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魅力』和背後的『推手』所說服,給了他哪怕一點支持呢?不,不能冒這個險。

  一個清晰而冰冷的殺意在伊利里歐心中形成並迅速固化。既然無法控制,那就除掉這個變數!

  如此,暫時將龍蛋交到他手中保管片刻,又有何妨?反正,它們很快就會連同他的性命,一起回到自己手中。這甚至能更好地掩蓋他的真實目的——誰會懷疑一個剛剛「慷慨」贈予了無比珍貴的龍蛋的「盟友」呢?

  何況那三枚龍蛋自從被他重金購得之後,已經通過各種方法和途徑嘗試孵化,結果證明那就是三顆石頭,和其他美麗的寶石沒有任何本質區別,與其讓它們躺在箱子裡吃灰,不如拿出來展示自己的慷慨。

  另外,必須在海上,在自己完全控制的船上,切斷他與外界的一切聯繫。只要韋賽里斯一死,丹妮莉絲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女孩,還不是任由自己拿捏?到時候,再慢慢調查和處理所謂「古老盟約」的事情。


  想到這裡,伊利里歐臉上綻放出更加「燦爛」和「感動」的笑容,他甚至站起身,激動地踱了兩步,仿佛被那「財政大臣」、「世代聯姻」的許諾以及對「可靠盟友」的肯定深深打動,以至於難以自持:「陛下!如此宏偉的藍圖,如此深厚無價的信任,以及您對局勢清醒的認識,真是讓我……讓我這顆久經世故的心,也忍不住為之震顫,為之感動莫名!」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用一種仿佛下了畢生最大決心的目光看著韋賽里斯。

  「好!為了真龍復辟的偉大事業,為了我們之間堅不可摧的友誼與共同的未來,我伊利里歐·摩帕提斯,願意傾盡所有,鼎力相助!」他大手一揮,姿態豪邁而果決,「那三枚龍蛋,我這就命人取來,不是暫借而是慷慨的贈予陛下,作為您前往布拉佛斯,與鐵金庫談判的信物與底氣!願它們如同古老的預言,為您帶來好運與力量!」

  韋賽里斯心中劇震,狂喜與更深的警惕如同冰火交織!他沒想到伊利里歐竟然如此「爽快」地同意了!但這反常的「爽快」背後,必然隱藏著更致命的陰謀。因為在他的【感知視野】內,伊利里歐的身上散發著濃郁的陰謀和惡意,是殺氣,他已經對我動了殺心!

  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思緒,臉上適時地露出「驚喜」與「無比感激」的神情,甚至聲音都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總督閣下!您……您的慷慨與信任,坦格利安家族必將永世銘記!龍石島與鐵王座,永遠不會忘記您今日的雪中送炭!」

  很快,一名強壯的、沉默寡言的護衛捧著一個沉重、鑲嵌著暗紅色寶石的烏木匣,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將匣子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伊利里歐親自上前,用一把造型奇特的黃金鑰匙打開鎖扣,緩緩掀開匣蓋。

  剎那間,仿佛有某種無形的微光流淌出來。三枚碩大無比、遠超尋常禽卵的龍蛋,靜靜地躺在深邃的黑色天鵝絨襯墊上。它們的表面並非光滑,而是覆蓋著細密、堅韌、如同真正龍鱗般的紋理,仿佛某種金屬與寶石的奇異混合體。一枚呈現出暗沉的黑色,如同凝固的午夜,但表面有著生氣勃勃的暗紅色波浪與旋渦;一枚是斑駁的乳白色,帶著歲月侵蝕的痕跡,上面有金色的條紋;最後一枚則是深邃的墨綠色,仿佛隱藏著森林最古老的秘密。它們靜靜地躺在那裡,散發著亘古、神秘、甚至帶著一絲威嚴的氣息,仿佛只是沉眠,而非死物。

  丹妮莉絲忍不住發出一聲細微的抽氣,小手捂住了嘴,紫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就連韋賽里斯,也感到心臟似乎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不過,」就在韋賽里斯的目光也被龍蛋牢牢吸引時,伊利里歐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關切」與「周全」,「前往布拉佛斯航路艱險,海盜肆虐,風暴無常。為了陛下和公主殿下的絕對安全,也為了確保龍蛋這等『國寶』萬無一失,我將派遣一隊我最精銳、最忠誠的私人護衛隨行護送,並提供我的私人快船『海蛇號』。他們個個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經驗豐富,忠心耿耿,定能護佑你們平安抵達布拉佛斯,確保此行順利。」

  他指著那三枚龍蛋,意味深長地補充,語氣不容拒絕:「畢竟,如此珍貴的、關乎王國未來的『基石』,容不得半點閃失,也必須確保它用於我們共同認可的道路上。我必須為我們的『投資』負責到底,不是嗎?」

  韋賽里斯的目光掃過那隊已經如同鬼魅般無聲肅立在門口、眼神銳利如鷹、氣息精悍沉穩的六人護衛小隊,心中冷笑達到了頂點。

  保護?監視?還是……確保他「意外」消失在狹海某處的行刑隊?他瞬間徹底明白了伊利里歐這反常「慷慨」背後的全部邏輯——一個即將「意外」死亡的「乞丐王」,自然是帶不走龍蛋,而且還能永絕後患。而丹妮莉絲,或許會在「悲痛」之後,被更加牢固地控制在手中,成為他未來計劃中更純粹的籌碼。

  但他臉上卻露出欣然接受,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表情:「閣下考慮得如此周詳,真是解了我們的後顧之憂!有您麾下這些精銳的勇士和迅捷的船隻隨行護衛,我們便可真正高枕無憂了。」他表現得像一個終於得到了夢寐以求的玩具,並且有強大保鏢護送、志得意滿的年輕人。

  這場各懷鬼胎的會談,終於在一種「皆大歡喜」、「目標一致」的融洽氛圍中結束。

  回到「海鷗亭」進行短暫而迅速的收拾時,韋賽里斯的心反而沉靜如水,如同風暴來臨前最後的海面。

  「哥哥,那些護衛……他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需要保護的對象,更像是看待宰的羔羊。」

  丹妮莉絲趁著收拾幾件貼身衣物的間隙,湊到韋賽里斯身邊,用細若蚊蚋的聲音不安地說道。她的直覺敏銳得驚人。

  「我知道。」韋賽里斯打斷她,聲音低沉而冷靜,「他們是伊利里歐派來確保我們『順利』沉入海底的保險,也是用來隔絕我們與外界聯繫的牢籠。但沒關係,」他看向丹妮莉絲,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決絕與一種近乎瘋狂的自信,「船一旦離開潘托斯的港口,駛入茫茫大海,風向與航線,就未必完全由得他們了。」

  丹妮莉絲看著哥哥眼中那冰冷而熾烈的火焰,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混合著智慧、決斷與無畏的光芒。她紫色的眼眸中,最後一絲惶惑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我準備好了,哥哥,無論要面對什麼,我都跟你一起。」

  不久之後,一艘名為「海蛇號」的中型帆船,緩緩駛離了潘托斯繁忙而喧囂的港口。船首劈開蔚藍的海水,留下兩道逐漸擴散的白色航跡。

  甲板上,韋賽里斯和丹妮莉絲並肩而立,望著那座逐漸遠去、在陽光下閃爍著象牙白與金色光澤的宏偉城市。

  那隊精銳護衛如同冰冷的金屬雕像,看似隨意,實則嚴密地散布在船舷和桅杆附近,隱隱將兄妹二人控制在視野的最佳位置,隔絕了他們與船上普通水手的接觸。

  國王兄妹和他的僱傭兵護衛被安排在船艙最里側的艙室,與其他水手和護衛的宿舍嚴格分開,這是韋賽里斯的要求,理由是,國王不能與賤民住在一起!

  航向,根據船長接到的指令,直指西北方的自由城邦布拉佛斯。

  而這場從一開始就布滿殺機的航行,才是他作為穿越者韋賽里斯·坦格利安,真正主導的第一局生死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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