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雙面首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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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 雙面首映

  尖叫聲和快門聲瞬間爆發。

  「發哥!看這邊!」

  「偉仔!我愛你!」

  「曼玉!你好美!」

  記者們拼命往前擠:「游導演!聽說電影有兩個版本,是真的嗎?」

  「大陸版和香港版有什麼區別?」

  「對票房有信心嗎?」

  游所為停下腳步,接過一個話筒。

  「《上海灘》這部電影,從開拍到上映,經歷了很多困難。」他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紅毯兩側,」但我們堅持下來了。因為我相信,好電影值得堅持。」

  他頓了頓:「至於版本問題,我想說—每個觀眾都有權利看到完整的藝術表達。

  今晚,在這裡,我們尊重這種權利。」

  這話說得很巧妙,沒正面回答,但意思都懂了。

  記者還想追問,但游所為已經放下話筒,走進劇院。

  晚上七點半,首映禮正式開始。

  主廳座無虛席。

  前三排是嘉賓區,坐著電影局的人、投資方、明星和媒體代表。

  第四排往後是普通觀眾,很多人是抽獎得到的門票。

  劉專員坐在第三排正中,臉色確實不好看。

  他身邊坐著助理,正在小聲匯報什麼。

  游所為看到,劉專員聽完後,眉頭皺得更緊了。

  燈光暗下。

  銀幕亮起。

  龍標出現——大陸公映版的標誌。

  然後是片頭:光影世紀的Iogo,主演名單,製作團隊————

  電影開始。

  前二十分鐘,一切正常。

  許文強初到上海,丁力在租界混跡,馮程程在教會學校————鏡頭流暢,表演到位,觀眾很快被帶入故事。

  但到了第三十分鐘,游所為明顯感覺到,身邊的周潤發身體繃緊了。

  那是許文強和租界官員對話的戲。

  銀幕上,官員說:「這裡是特殊管理條例區域,規矩不一樣。」

  許文強:「那中國人的血,能不能流到這裡?」

  台詞改了。

  雖然意思差不多,但那種尖銳的、刺痛的感覺,沒了。

  周潤發低聲說:「游導,這版————

  7

  「我知道。」游所為輕聲回應,「忍一忍。二樓那邊放的是原版。」

  張曼玉也湊過來:「我參加學生運動那場戲,是不是也改了?」

  「改了。」游所為說,「沒刪,但表現方式變了。你看吧。」

  果然,到了馮程程覺醒的戲份,鏡頭沒有直接拍遊行,而是拍她在房間裡寫傳單,拍她看著窗外的眼神。

  克制的,迂迴的。

  安全的。

  但也沒有力量。

  梁朝偉嘆了口氣:「我交易軍火那場,貨物都沒出現,全是錢和合同的特寫。」

  「至少還在。」游所為說,「沒刪光,就是勝利。」

  話雖這麼說,但他心裡清楚這版《上海灘》,被閹割了。

  雖然保留了骨架,但血肉被抽掉了大半。

  坐在前排的劉專員,卻頻頻點頭,似乎很滿意。

  游所為閉上眼睛。

  他想起剪輯室里那些不眠之夜,想起和審查意見的每一輪拉鋸,想起吳老說的「電影要拍給懂的人看」。

  懂的人,在二樓。

  與此同時,二樓小廳。

  一百個座位坐滿了。

  除了媒體和影評人,還有不少電影圈的同仁一杜琪峯、王家衛、徐克、許鞍華————

  都來了。

  這裡的銀幕更大,音響更好。

  最重要的是—放的是導演剪輯版。


  當許文強說出「那中國人的法律,管不到這裡?」時,全場安靜了一秒,然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這句台詞居然保留了?」一個影評人小聲說。

  「看下去。」旁邊的人說。

  當丁力交易的木箱打開,裡面是嶄新的步槍時,有人倒吸冷氣。

  當馮程程站在街頭演講,身後是「收回租界」的橫幅時,有人開始擦眼淚。

  這才是游所為想拍的電影。

  尖銳的,疼痛的,真實的。

  兩個小時的放映,沒有人中途離場。

  當最後許文強消失在雨夜裡,銀幕變黑,音樂響起時,小廳里響起了掌聲。

  先是稀稀拉拉,然後連成一片,最後變成雷鳴。

  燈光亮起。

  很多人的眼睛是紅的。

  杜琪峯第一個站起來,走到游所為面前—游所為在電影放到一半時,就從主廳悄悄上來了。

  「阿為,」杜琪峯拍拍他的肩,「這部戲,是你拍得最好的一部。」

  王家衛也走過來:「很多鏡頭讓我想起《阿飛正傳》,但格局更大。」

  徐克更直接:「下一部戲,找我合作。多少錢都行。

  游所為一一感謝。

  這些話不只是恭維。

  這些導演,個個都是眼高於頂的人物,能讓他們說出這樣的話,說明電影真的打動了他們。

  一個年輕記者擠過來:「游導演,導演剪輯版會公映嗎?」

  「暫時不會。」游所為說,「但會有小範圍的放映,比如電影節,比如電影資料館。

  想看的觀眾,總有機會看到。」

  「那大陸觀眾呢?」

  游所為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我相信,總有一天,他們會看到。」

  晚上九點半,首映禮結束。

  主廳的觀眾陸續離場。

  從他們的表情看,大部分人還是喜歡的—雖然可能沒完全看懂,但周潤發和梁朝偉的表演,張曼玉的美,還有那些精緻的畫面,足夠讓他們覺得值回票價。

  劉專員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劇院大廳里,等游所為下來。

  游所為一出電梯,就看到他了。

  「劉專員。」游所為走過去。

  「游導演,」劉專員的表情很複雜,「二樓放的是什麼?」

  「導演剪輯版。」游所為坦然承認,「給業內人士看的。」

  「你知道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嗎?」

  「知道。」游所為說,「但我答應過吳老,要給懂的人看完整版。我做到了。」

  提到吳老,劉專員的臉色變了變。

  「吳老————也看了?」

  「看了。」游所為說,「在二樓包廂。」

  劉專員不說話了。

  他盯著游所為,看了很久。

  最後,他說:「游導演,你很聰明,也很勇敢。但聰明和勇敢,有時候會害了你。」

  「也許吧。」游所為笑了,「但如果不聰明不勇敢,我就拍不出這部電影。」

  劉專員搖頭,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電影局的修改意見,我會重新考慮。但公映版,必須按規矩來。」

  「明白。」

  劉專員走了。

  游所為站在原地,看著劇院大廳里逐漸稀少的人群。

  周潤發走過來:「游導,慶功宴在半島酒店,去嗎?」

  「去。」游所為說,「但你們先去,我還有點事。」

  「什麼事?」

  「見個人。」

  晚上十點,劇院後門的小巷。

  路燈昏暗,巷子裡堆著幾個垃圾桶,散發出饅臭味。游所為站在路燈下,點了支煙。

  他很少抽菸,但今晚需要。

  抽到一半時,巷子深處走出一個人。


  是烏鴉。

  他今天沒穿西裝,而是黑色夾克和牛仔褲,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塑膠袋。

  「游導演,」烏鴉走到他面前,「首映禮很成功。」

  「你怎麼知道?」

  「我在二樓。」烏鴉笑了,「坐在最後一排。電影不錯,比我想像中好。」

  游所為看著他:「找我什麼事?」

  烏鴉把塑膠袋遞過來。

  「佐藤從菲律賓寄來的。」

  游所為接過袋子,打開。

  裡面是一個禮盒,包裝很精美,繫著紅色絲帶。

  但盒子表面有明顯的污漬,深褐色,像是————血跡?

  他解開絲帶,打開盒蓋。

  盒子裡鋪著紅色絲絨,上面放著一張電影票——《上海灘》今晚首映的電影票,座位號是A區1排1座,正是游所為坐的位置。

  電影票上,用血紅色的筆寫著一行字:「未完待續。」

  字跡潦草,但能看出是日文漢字。

  游所為拿起電影票,下面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房間,像是監獄的探視室。

  佐藤穿著囚服,坐在玻璃後面,對著鏡頭笑。

  笑容很冷,眼裡有怨毒的光。

  照片背面也有一行字,列印的:「遊戲還沒結束。我們還會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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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鴉說:「禮盒是今天下午送到洪興總堂的,指名給你。

  我檢查過了,上面的血跡是人血,但不知道是誰的。」

  游所為盯著照片。

  佐藤在菲律賓的監獄裡,居然還能寄出這種東西。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在菲律賓還有勢力。

  說明這場仗,還沒打完。

  「菲律賓那邊有消息嗎?」他問。

  「有。」烏鴉說,「引渡聽證會推遲了。

  佐藤的律師團提出政治庇護申請,說佐藤如果被引渡回中國,會遭到不公正審判。菲律賓法院受理了,至少要拖三個月。」

  三個月。

  足夠發生很多事。

  「還有,」烏鴉壓低聲音,「我查到,佐藤在菲律賓有個兒子,二十歲,在美軍基地當翻譯。很受重用。

  T

  游所為明白了。

  佐藤的兒子,就是他的護身符。

  只要兒子在美軍基地,菲律賓政府就不敢輕易把人交出來。

  「游導演,」烏鴉看著他,「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第一,收手。

  電影拍完了,上映了,你的任務完成了。

  剩下的,交給法律。

  第二,繼續。去菲律賓,把佐藤徹底解決。」

  「怎麼解決?」

  「總有人願意為了錢,在監獄裡殺人。」烏鴉說得很直接,「只要價錢合適。」

  游所為沒說話。

  他看著手裡的電影票,看著那行「未完待續」。

  然後,他把電影票和照片放回禮盒,蓋上蓋子。

  「這件事,我自己處理。」

  「你要去菲律賓?」

  「現在不去。」游所為說,「但總有一天會去。在那之前,我還有事要做。」

  他把禮盒遞給烏鴉:「幫我保管。等我需要的時候,我會找你。」

  烏鴉接過盒子,點點頭。

  「對了,」他想起什麼,「洪興選坐館的事,定了。三天後,肥佬黎當選。」

  「基哥同意了?」

  「不同意也得同意。」烏鴉笑了,「我做了點工作。

  基哥手下三個最能打的,都被我挖過來了。他現在是光杆司令,掀不起風浪。」

  游所為看著他。

  這個永遠在算計,永遠在交易的男人,這次幫了他大忙。


  「謝謝。」他說。

  「不用謝。」烏鴉轉身,走進巷子深處,「記得你欠我個人情就行。」

  身影消失在黑暗裡。

  游所為站在原地,又點了支煙。

  抽完煙,他走出小巷。

  手機響了。

  是王晶,聲音很興奮:「游生!票房數據出來了!

  首映場,全港四十八家戲院,平均上座率百分之九十二!

  午夜場加開的三十五場,全部賣光了!」

  「大陸那邊呢?」

  「暫時沒數據。但韓三坪說,反應很好,很多戲院在要求增加拷貝。」

  游所為鬆了口氣。

  至少,在商業上,成功了。

  「游生,」王晶頓了頓,「還有件事。馬尼拉那邊來消息了,菲律賓法院正式發函,要求你作為證人,出席佐藤的引渡聽證會。時間定在下個月十五號。」

  下個月十五號。

  還有一個月。

  「知道了。」游所為說,「幫我訂機票。下個月,我去馬尼拉。」

  掛了電話,他站在街邊。

  夜風吹過來,有點冷。

  他看著手裡的煙,慢慢燃盡。

  然後,他把菸頭扔進垃圾桶,招手攔了輛計程車。

  「去哪?」司機問。

  「半島酒店。」游所為說,「慶功宴還沒結束。」

  車子駛入車流。

  :

  五月十五日,上午九點,菲律賓馬尼拉地區法院第三法庭。

  熱帶雨季的暴雨砸在法院的彩色玻璃窗上,發出密集的響聲。

  法庭里開著空調,溫度很低,但游所為還是覺得悶熱一是那種從心裡往外透的熱,帶著緊張和不安。

  他坐在證人席上,左手邊是菲律賓檢察官桑托斯,一個四十多歲、膚色黝黑的男人;

  右手邊是中方派來的法律顧問李律師。

  對面是被告席,佐藤龍一穿著深藍色囚服,手銬腳鐐齊全,但坐姿端正,表情平靜得像在參加茶會。

  他身邊圍著四個律師,三個菲律賓人,一個日本人,個個西裝革履,面前堆著半米高的文件。

  主審法官是個六十多歲的白人女性,戴著小圓眼鏡,敲了敲法槌:「證人,請陳述你的姓名和職業。」

  「游所為,電影導演。」游所為的英語帶著港式口音,但很清晰。

  「你和被告是什麼關係?」

  「沒有直接關係。

  但我執導的電影《上海灘》拍攝期間,被告名下的組織多次對我們劇組進行破壞、威脅和人身傷害。」

  佐藤的日本律師立刻舉手:「反對!證人沒有證據證明那些行為與我當事人有關。」

  法官看向游所為:「證人,你有證據嗎?」

  游所為從文件袋裡取出幾張照片。

  渡邊在蘇州河倉庫被捕的照片,沖印廠被破壞的現場照片,還有陳大勇葬禮的照片。

  「這些是上海警方提供的證據,證明破壞行為與渡邊次郎有關。

  而渡邊次郎,」他看向佐藤,「是被告的直屬手下。」

  日本律師還想反對,但法官擺手:「照片編號入檔。證人,請繼續。」

  游所為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

  從《上海灘》開機第一天爆破裝置被動手腳,到沖印廠膠片被毀,到陳大勇之死,再到渡邊綁架阿梅的兒子————

  一樁樁,一件件。

  他講得很平靜,但每個細節都很詳細。

  講到周潤發被綁架那段時,佐藤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不是愧疚,是煩躁,像是嫌游所為囉嗦。

  「————最後,渡邊次郎在蘇州河倉庫被捕,當場繳獲槍枝和綁架工具。」游所為說完,看向法官,「我的陳述完畢。」

  法庭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日本律師站了起來。

  「法官大人,我對證人的證詞有幾個問題。」

  「准許。」

  律師走到游所為面前,面帶微笑,但眼神像毒蛇。

  「游導演,你說我的當事人指使手下破壞你的電影。

  但據我所知,你自己在拍攝期間,也捲入了一場醜聞。

  你收受了香港黑社會頭目蔣天生三百萬港幣的諮詢費」,有這回事嗎?」

  游所為心裡一沉。

  果然來了。

  「沒有。」他說。

  「沒有?」律師從文件堆里抽出一張紙,「這是蔣天生生前公司的轉帳記錄,去年十月,三百萬港幣,收款方是你的光影世紀公司。

  備註寫著電影項目諮詢」。請問,這筆錢是怎麼回事?」

  游所為看向李律師。

  李律師舉手:「法官,這與本案無關。」

  「不,非常有關。」日本律師提高音量,「如果證人本身就有收受黑錢的嫌疑,那麼他的證詞可信度就要大打折扣。

  甚至,他有可能是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行,而誣陷我的當事人!」

  法官皺眉:「證人,請回答這個問題。」

  游所為握緊了拳頭。

  這筆錢那是佐藤偽造的,為了把他拖下水。

  他解釋過,但有些污點,一旦沾上,就很難洗乾淨。

  「那筆轉帳是偽造的。」他說,「蔣先生確實提出過投資《上海灘》,但我拒絕了。

  這筆所謂的「諮詢費」,我從未收到,也從未見過相關合同。」

  「是嗎?」律師又抽出一份文件,「那這份你簽字的諮詢合同呢?

  上面有你的簽名,有公司的公章。也是偽造的?」

  他把文件遞給法官。

  法官看了幾眼,又看向游所為:「證人,這是你的簽名嗎?」

  游所為接過文件。

  只看了一眼,他就知道,簽名是假的模仿得很像,但細節不對。

  他簽名時,「游」字的最後一筆會微微上翹,但這個簽名是平的。

  「這不是我的簽名。」他說,「我要求筆跡鑑定。」

  「可以。」法官點頭,「文件編號入檔,休庭後送鑑定。」

  日本律師笑了,那是得意的笑。

  「法官大人,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他轉向游所為,「游導演,你說我的當事人要毀掉你的電影。

  但據我所知,《上海灘》在大陸上映後非常成功,票房已經突破五千萬。

  如果真有人要毀掉它,為什麼它還能這麼成功?」

  這個問題很陰險。

  因為它暗示,游所為在誇大其詞,甚至是在利用「被迫害」的形象來炒作電影。

  法庭里響起竊竊私語。

  游所為看著律師,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電影成功了,不是因為沒人想毀掉它,是因為有很多人用命在保護它。

  陳大勇死了,另外兩個武行重傷。

  周潤發被綁架,梁朝偉的家人被威脅,張曼玉的化妝師兒子被綁。這些,都是代價。」

  他頓了頓:「如果你覺得這些代價還不夠證明有人想毀掉這部電影,那我無話可說。」

  法庭再次安靜。

  只有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

  法官看了看時間,敲槌:「休庭十五分鐘。」

  休庭室。

  游所為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但沒喝。

  李律師在他對面打電話,語氣焦急,像是在和BJ那邊匯報。

  門開了,桑托斯檢察官走進來。

  「游先生,情況不太妙。」他擦著額頭的汗,「佐藤的律師團準備很充分,他們不光要質疑你的證詞,還要把你拖進泥潭。

  那筆三百萬的諮詢費」,就算最後證明是偽造的,也會在媒體上發酵。到時候,你的名聲就————」


  「我知道。」游所為打斷他,「還有別的辦法嗎?」

  桑托斯猶豫了一下。

  「有一個證人,本來今天要出庭,但昨晚————」他壓低聲音,「昨晚被槍殺了。在馬尼拉灣邊,一槍爆頭。」

  游所為猛地抬頭。

  「誰?」

  「一個菲律賓海關官員,他掌握佐藤走私軍火的關鍵證據。」桑托斯說,「本來答應作證,但昨晚八點,屍體在碼頭被發現。

  1

  又一個。

  又一條人命。

  游所為閉上眼睛。

  他想起蔣天生,想起陳大勇,想起那些因為這部電影死去的人。

  這條血路,到底還要鋪多長?

  「游先生,」桑托斯繼續說,「我建議你暫時撤回作證。等我們收集到更充分的證據————」

  「不。」游所為睜開眼,「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為了贏這場官司,是為了告訴所有人,有些人,不能因為有錢有勢就逍遙法外。就算最後佐藤引渡不了,至少我試過了。」

  桑托斯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是個勇敢的人。」最後他說,「但也可能是個愚蠢的人。

  「7

  「也許吧。」游所為笑了。

  重新開庭。

  日本律師果然繼續進攻。

  他傳喚了一個「專家證人」。

  一個所謂的筆跡鑑定專家,聲稱那份諮詢合同上的簽名「很可能」是游所為的真跡。

  「可能?」法官皺眉。

  「是的,法官大人。」專家是個菲律賓人,英語帶著濃重的口音,「因為簽名者可能在不同狀態下簽名,筆跡會有差異。

  這份簽名與游先生提供的樣本有百分之七十五的相似度,在法庭上,這已經足夠作為證據。」

  「百分之七十五?」李律師站起來,「也就是說,還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可能性是偽造的!」

  「法律講的是概率。」日本律師微笑,「百分之七十五,已經超過合理懷疑的標準。」

  法庭里又是一陣騷動。

  游所為看著那個專家,突然問:「這位專家先生,請問您從事筆跡鑑定多少年了?」

  專家愣了一下:「十————十二年。」

  「十二年。」游所為點頭,「那您應該知道,專業的筆跡鑑定需要至少五個以上的比對樣本,需要分析筆壓、速度、連筆習慣等幾十個參數。

  您剛才只說了相似度,請問其他參數的分析結果在哪裡?」

  專家的額頭開始冒汗。

  「我————我做了全面分析,但時間有限,只匯報了主要結論。」

  「那您能當庭展示一下您的分析報告嗎?」游所為步步緊逼,「包括您使用的儀器、軟體、分析流程。我想,法庭需要看到更詳細的證據。」

  專家看向日本律師。

  日本律師趕緊舉手:「法官大人,證人在質疑專家的專業性,這不合規矩!」

  「合不合規矩,由我判斷。」法官看著專家,「專家先生,你能提供詳細報告嗎?」

  專家支吾了幾秒,最後說:「報告————報告在我的辦公室。今天沒帶來。」

  法庭里響起噓聲。

  法官搖頭:「那你剛才的證詞,本庭不予採納。這份合同簽名是否真實,等正式筆跡鑑定結果出來再議。」

  日本律師的臉色很難看。

  但就在這時,佐藤突然舉手。

  「法官大人,我能說句話嗎?」

  所有人都愣住了。

  被告在法庭上主動發言,這很罕見。

  法官猶豫了一下,點頭:「准許。但請注意你的言辭。」

  佐藤慢慢站起來,手銬發出輕微的響聲。

  他看著游所為,看了很久。

  然後,他用日語說了一句話。

  法庭翻譯立刻翻譯:「游導演,你拍了一部好電影。


  但電影是電影,現實是現實。

  在現實里,好人往往活不長。」

  這話像一句詛咒。

  法庭里瞬間安靜。

  連窗外的雨聲都小了。

  游所為看著他,也用中文回答:「但壞人,也未必能逍遙到最後。」

  佐藤笑了。

  那是游所為見過最冷的笑。

  「那我們,拭目以待。」

  法官敲槌:「被告,注意你的言辭!休庭!下次開庭時間另行通知。」

  法槌落下。

  這場聽證會,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結束了。

  下午四點,馬尼拉市區一家中餐館。

  游所為和李律師坐在包廂里,桌上擺著幾道菜,但誰也沒動筷子。

  「今天的庭審,媒體肯定會大做文章。」李律師嘆氣,「尤其是那三百萬的事,就算最後證明是假的,也會有人信。」

  「我知道。」游所為說,「但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有人在乎。」李律師看著他,「BJ那邊很重視這個案子,希望能順利引渡佐藤。

  但現在看來,難度很大。

  菲律賓這邊,阻力比想像中大。」

  「因為佐藤的兒子在美軍基地?」

  李律師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游所為說,「所以,引渡的希望不大,對嗎?」

  李律師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點頭:「不大。除非————除非我們能拿到更致命的證據,能逼美軍那邊放棄保護他兒子。」

  「什麼樣的證據?」

  「比如,他兒子參與犯罪的證據。」李律師壓低聲音,「我們查到,佐藤的兒子在基地不光是翻譯,還幫一些美軍士兵洗錢,甚至走私。但證據很難拿,美軍基地,我們進不去。」

  游所為明白了。

  又是一條死路。

  手機響了。

  是王晶,從香港打來的。

  「游生!出事了!」王晶的聲音帶著哭腔,「大陸那邊————《上海灘》的導演剪輯版,全————全泄露了!」

  游所為心裡一緊。

  「怎麼回事?」

  「盜版!滿大街都是盜版碟!全是導演剪輯版!電影局震怒,說要徹查,要追究我們的責任!」王晶快哭了,「游生,現在怎麼辦?」

  游所為閉上眼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誰泄露的?」

  「不知道!但盜版質量很高,像是從母帶直接翻錄的。游生,會不會是————」

  「沖印廠。」游所為說,「有人從沖印廠偷了母帶。」

  他想起來了一當初為了趕時間,他讓何國輝安排把膠片從上海直送香港沖印。

  中間環節太多,任何一個環節都可能出問題。

  「游生,現在怎麼辦?電影局說,如果不給出交代,就要下架電影,還要罰款————」

  「等我回來處理。」游所為說,「我現在————」

  話沒說完,窗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砰!」

  是槍聲。

  很近。

  游所為立刻趴下,順手把李律師也按倒。

  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槍聲很密集,像是衝鋒鎗。

  餐館裡瞬間大亂,尖叫聲、玻璃碎裂聲、桌椅翻倒聲混在一起。

  游所為從地上抬起頭,看向窗外。

  街對面,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門開著,兩個人正拿著衝鋒鎗朝這邊掃射。

  目標很明確就是這個包廂。

  「趴下別動!」他對李律師喊。

  然後,他掏出手機,撥通了桑托斯的號碼。

  「檢察官,我在中國城餐館,被人襲擊!快派人來!」

  電話那頭傳來桑托斯焦急的聲音:「堅持住!警察馬上到!」

  但槍聲越來越近。

  游所為看到,那兩個人已經下了車,正朝餐館走來。

  他環顧四周—包廂沒有後門,只有一扇窗戶,但外面是二樓,跳下去不死也殘。

  死路。

  就在槍手要衝進餐館時,街角突然衝出兩輛摩托車。

  每輛車上兩個人,都戴著頭盔,手裡拿著手槍。

  「砰砰砰」

  摩托車手開槍了。

  不是打游所為,是打那兩個槍手。

  槍手猝不及防,一人中彈倒地,另一人轉身還擊。

  街道瞬間變成戰場。

  子彈橫飛,玻璃四濺。

  游所為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槍聲和尖叫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有一分鐘,也許有十分鐘——槍聲停了。

  他抬起頭。

  街對面,那兩個槍手都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摩托車手也不見了,只剩兩輛倒地的摩托車,引擎還在冒煙。

  警笛聲由遠及近。

  游所為站起來,腿有點軟。

  李律師也爬起來,臉色慘白:「游————游先生,你沒事吧?」

  「沒事。」游所為說。

  晚上八點,馬尼拉總醫院。

  游所為的額頭被碎玻璃劃了一道口子,縫了五針。

  其他都是皮外傷,沒什麼大礙。

  李律師嚇得不輕,但也沒受傷。

  桑托斯趕到醫院時,臉色凝重。

  「現場勘查過了,死了三個,兩個槍手,還有一個路人被流彈打中。」他說,「摩托車手身份不明,車是偷的,車牌是假的。」

  「槍手呢?查出來了嗎?」

  「查了。」桑托斯遞過來一張照片,「這個人,你認識嗎?」

  照片上是個菲律賓人,三十多歲,臉上有紋身,胸口有一個彈孔。

  游所為搖頭。

  「他是蟒蛇幫」的人,馬尼拉本地的一個黑幫,專門接髒活。」桑托斯說,「我們審了他的同夥,他說是有人出五十萬比索,買你的命。」

  「誰?」

  「一個中間人,現在跑了。」桑托斯頓了頓,「但摩托車手————我們找到了一段監控」」

  。

  他把手機遞給游所為。

  監控畫面很模糊,但能看出,摩托車手開槍後,其中一個摘下了頭盔,對著餐館的方向看了一眼。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游所為認出來了。

  是烏鴉。

  他來馬尼拉了。

  「認識嗎?」桑托斯問。

  游所為把手機還給他:「不認識。

  桑托斯盯著他看了幾秒,沒再追問。

  「游先生,我建議你馬上離開菲律賓。這裡不安全。」

  「聽證會還沒結束。」

  「可以遠程作證。」桑托斯說,「你的生命安全更重要。」

  游所為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的馬尼拉夜景—霓虹燈在雨水中暈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很美,也很危險。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對方用英語說:「游導演,想活命的話,今晚十點,馬尼拉灣三號碼頭見。

  一個人來。」

  聲音經過處理,聽不出男女。

  「你是誰?」

  「來了你就知道。」對方說,「記住,一個人。多一個人,你就再也見不到你想見的人了。」

  電話掛了。

  游所為握著手機,看著窗外。


  雨越下越大。

  二晚上九,馬尼拉灣三號碼頭。

  雨小了些,但風更大了。

  游所為把計程車停在碼頭入口,付了錢,推門下車。

  雨點立刻打濕了他的肩膀。

  他拉了拉夾克領口,朝三號碼頭走去。

  左手插在口袋裡,握著那把烏鴉在曼谷給他的掌心雷小巧,只能裝兩發子彈,但近距離足夠致命。

  右手空著,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碼頭很舊,地面坑窪不平,積著渾濁的雨水。

  貨櫃堆疊如山,在黑暗中投下猙獰的陰影。

  游所為放輕腳步,耳朵捕捉著每一個聲音—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風聲,還有————

  遠處隱約的引擎聲?

  他停下腳步,躲到一個貨櫃後面。

  引擎聲越來越近。

  一輛黑色的豐田越野車從碼頭深處駛來,車燈沒開,像幽靈一樣滑行。

  車在三號碼頭最邊緣的倉庫前停下,車門打開,下來兩個人。

  第一個是司機,身材魁梧,穿著黑色雨衣,看不清臉。

  他下車後立刻環視四周,手按在腰間—一應該帶了槍。

  第二個人————

  游所為眯起眼睛。

  雖然隔著雨幕,雖然那人也穿著雨衣,但走路的姿勢,那種微微駝背、步伐遲疑的樣子————

  路釧?

  怎麼會是他?

  游所為的心沉了下去。

  他以為會是佐藤的人,或者烏鴉,或者別的什麼敵人。

  但路釧—那個曾經在導演會對決中慘敗,後來銷聲匿跡的內地導演——為什麼會出現在馬尼拉?

  路釧和司機低聲說了幾句,然後獨自走向倉庫。司機留在車邊,點了支煙,火光在黑暗中一閃而滅。

  游所為等了五分鐘,確定沒有其他埋伏,才從貨櫃後走出來,朝倉庫走去。

  司機看到他,立刻扔了煙,手按在腰間。

  「一個人?」司機用英語問,口音很重。

  「一個人。」游所為說。

  司機上下打量他,然後朝倉庫方向歪了歪頭。

  游所為走向倉庫。

  倉庫門虛掩著,裡面透出微弱的光。他推開門,走進去。

  倉庫內部很空曠,大約兩百平米,堆著一些生鏽的機器和廢棄的木箱。

  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擺著一張摺疊桌,兩把椅子。

  桌上有一盞露營燈,發出慘白的光。

  路釧坐在桌子對面,已經脫了雨衣,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

  他看起來比幾個月前老了十歲—眼袋很深,鬍子拉碴,頭髮亂糟糟的。但眼睛很亮,那種近乎瘋狂的亮。

  「游導演,」路釧開口,聲音沙啞,「坐。」

  游所為沒動。

  「是你約我來的?」

  「是我。」路釧笑了,笑得很苦,「很意外吧?我也很意外。

  沒想到有一天,我會用這種方式跟你見面。」

  游所為走到桌前,但沒有坐。他盯著路釧:「你什麼時候來的馬尼拉?」

  「一個月前。」路釧說,「《胡同往事》柏林落選後,我在國內混不下去了。

  影評人說我是投機分子」,投資方說我不會拍商業片」

  連電影學院都撤回了我的客座邀請。所以,我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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