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龍頭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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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龍頭棍

  次日上午七點,海鮮市浦東新區一家民營沖印廠。

  游所為衝進暗室時,濃烈的化學藥劑味嗆得他幾乎窒息。

  暗室里一片狼藉一五個顯影罐歪倒在地上,黑色的顯影液流淌一地,像乾涸的血跡。

  工作檯上,十二卷剛沖洗完的膠片被隨意攤開,每一條都泛著詭異的乳白色。

  完全曝光。

  所有影像,所有光影,所有演員今天凌晨付出的心血,全都沒了。

  沖印廠老闆孫師傅癱坐在牆角,臉色慘白,雙手在顫抖。

  看到游所為進來,他想站起來,但腿軟得沒力氣。

  「游————游導演,」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按流程操作,真的,每一步都按流程。顯影時間、溫度、藥水濃度,我都檢查過。但————但膠片一放進去,就————」

  游所為沒說話。

  他走到工作檯前,拿起一卷膠片,對著暗室里唯一那盞微弱的安全燈看。

  膠片在燈光下透出慘白的光,只有邊緣還殘留著一點點灰黑色的潛影。

  那是周潤發站在黃浦江邊看日出的鏡頭—晨光應該勾勒出他的側臉輪廓,江風應該吹起他的衣角,他眼裡應該有那種失去一切後的空洞。

  但現在,只剩下一片空白。

  像從來沒拍過一樣。

  「什麼時候發現的?」游所為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六點————六點半。」孫師傅抹了把臉,「我一般五點開始沖洗,正常流程一個半小時。六點半該出第一批結果,但我打開顯影罐一看,全白了。我立刻檢查藥水,發現————

  發現定影液的濃度超標至少五倍。」

  「有人動過藥水?」

  「肯定有!」孫師傅激動起來,「我昨天晚上臨走前還檢查過,所有藥水都是標準濃度。今早來的時候,鎖是好的,門是好的,但藥水被人換了。游導演,這是有人故意搞破壞啊!」

  游所為放下膠片。

  十二卷。

  每卷三分鐘,今天凌晨總共拍了三十六分鐘的素材。

  不算多,但每一分鐘都是劇組在重壓之下咬牙拍出來的。

  周潤發忍著被綁架後的心理陰影,梁朝偉頂著家人被威脅的壓力,張曼玉忍著化妝師失蹤的焦慮————

  現在全沒了。

  手機震動。

  是王晶,聲音急得快哭出來:「游生!阿梅的兒子被綁架了!」

  游所為心裡那根弦,終於斷了。

  上午七點二十分,影視樂園道具倉庫後面的小巷。

  阿梅癱坐在地上,手裡死死攥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圓臉,大眼睛,穿著校服,笑得很燦爛。

  照片背面用紅筆寫著一行字:「中午十二點,外白渡橋。拿今天拍的所有膠片來換你兒子。別報警,否則收屍。」

  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寫的。

  但意思很清楚。

  陳浩南蹲在阿梅面前,試圖安慰她,但阿梅完全聽不進去。

  她只是哭,哭得撕心裂肺。

  「我就這一個兒子————我就這一個兒子————」她反覆念叨這句話,眼淚把照片都打濕了。

  游所為走過來時,阿梅看到他,猛地撲過來,抓住他的褲腿。

  「游導演,求求你,救救我兒子!他才八歲!他什麼都不知道!求求你————」

  游所為扶起她。

  「阿梅,你冷靜點。我們一定會救他。」

  「怎麼救?他們要膠片,但膠片已經————」阿梅突然愣住,「游導演,膠片是不是出事了?」

  游所為沉默片刻點頭。

  「全毀了。沖印廠被人動了手腳,今天拍的所有東西,都沒了。」

  阿梅的臉色瞬間慘白。

  她後退一步,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

  「沒————沒了?」她喃喃自語,「那我兒子————我兒子怎麼辦?」

  陳浩南把游所為拉到一邊,壓低聲音:「阿為,現在怎麼辦?膠片沒了,我們拿什麼去換人?」

  「渡邊要的不是膠片。」游所為說,「他要的是讓我去。」

  「什麼意思?」

  「他想讓我親自去交易,然後————」游所為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這是最後的機會。他知道佐藤在香港快完了,所以想在最後關頭拉我墊背。」

  陳浩南咬牙:「那就不去!我們報警,讓警察去救孩子!」

  「警察去,孩子就死定了。」游所為搖頭,「渡邊這種人,說到做到。而且,這件事因我而起,我必須負責。」

  他走回阿梅身邊。

  「阿梅,你兒子叫什麼名字?」

  「林————林小虎。」阿梅哽咽著。

  「小虎現在在哪上學?」

  「安徽老家,跟我媽住。」阿梅抬起頭,眼睛紅腫,「游導演,你是不是要自己去?

  不行,太危險了!他們會殺了你的!」

  「我不去,他們會殺了小虎。」游所為看著她,「阿梅,你信我嗎?」

  阿梅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頭。

  「我信。」

  「好。」游所為說,「那你聽我的。現在去酒店休息,什麼都不要做,什麼都不要想。我保證,中午十二點之前,你會見到小虎。」

  阿梅的眼淚又流下來。

  但這次,不是因為絕望,是因為某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游所為轉身離開小巷。

  陳浩南追上來。

  「阿為,你真要自己去?」

  「嗯。

  「」

  「我跟你一起!」

  「不行。」游所為停下腳步,「渡邊說了,只能我一個人去。你去,孩子會有危險。」

  「那我也要在暗處跟著!」陳浩南抓住他的胳膊,「阿為,你不能一個人去送死!」

  游所為看著他,笑了。

  笑得有點苦澀。

  「浩南,你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拍這部電影嗎?」

  陳浩南搖頭。

  「因為我想證明,有些東西,比命重要。」游所為說,「電影是這樣,承諾是這樣,公道也是這樣。如果我今天不去,小虎死了,我這輩子都過不了自己這關。」

  「但如果我去了,哪怕死了,至少我試過了。至少我對自己,對所有人,都有了交代」

  陳浩南鬆開了手。

  他看著游所為,這個認識十幾年的兄弟,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不是因為他變了,是因為他一直都這樣固執,天真,又他媽的可敬。

  「需要我做什麼?」

  「兩件事。」游所為說,「第一,聯繫烏鴉,讓他查查渡邊在海鮮市還有哪些落腳點。第二,通知何國輝,告訴他渡邊的計劃,讓他準備收網。」

  「收網?」

  「對。」游所為看向東方,太陽已經完全升起,「這場戲,該落幕了。

  上午九點,香港廉政公署會議室。

  李明康的左肩還纏著繃帶,但他堅持站著,面對牆上巨大的投影屏幕。

  屏幕上顯示著一張複雜的網絡圖佐藤在香港二十年活動軌跡。

  會議桌旁坐著十二個人,有廉署的高級調查員,有娛樂圈的老闆,還有兩個從大陸來的導演。

  氣氛凝重得像要結冰。

  「我們查了佐藤公司。」李明康指著屏幕,6

  「佐藤本人跑了。他在行動開始前三小時,乘坐私人遊艇離開香港,自的地可能是菲律賓或者印尼。渡邊次郎也跑了。最重要的是,我們在佐藤的別墅里發現了這個。」

  他切換畫面。

  屏幕上出現一張照片是個名單,手寫的,上面列著七個名字。

  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個數字,從五十萬到五百萬不等。


  「這是佐藤留下的買命錢」名單。」李明康說,「這七個人,在過去二十年裡,幫佐藤處理過各種麻煩」。現在佐藤跑了,他留下這筆錢,意思很明確。這七個人,必須在他被引渡或者被抓之前,閉嘴。」

  一個警務處警司開口:「這七個人是誰?」

  李明康又切換畫面。

  七個名字,七個職務,七張照片。

  有退休的老闆,有娛樂圈的處長,有資深大律師,還有兩個是曾經很有名的電影公司老闆。

  會議室里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些人————」劉警官開口,「不好處理。」

  「我知道。」李明康說,「但必須處理。否則這場仗,就算打掉一百個小嘍囉,只要這七個核心還在,佐藤的勢力就還在。他們隨時可以換個名字,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他頓了頓,繼續說:「如果老百姓看到,社團可以收買娛樂圈明星導演,可以操控電影,可以決定一部電影的死活。那拍電影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沒人說話。

  許久,另一個男人問:「游所為那邊怎麼樣?」

  「他今天凌晨在海鮮市拍戲,膠片被人毀了。現在渡邊的人又來搗亂了。」李明康說「我已經通知警方配合,。

  「」

  「那個孩子能救回來嗎?」

  「不知道。」李明康實話實說,「但游所為一定會去。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

  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每一秒都像在倒計時。

  最後,第一個開口的專員站起身。

  「李主任,這次的任務非常重要。」

  「至於那七個人————名單給我。有些事,需要特殊處理。」

  李明康看著他,明白了。

  有些事,不能明說,但必須做。

  手段可能不同,但目的是一樣的——贏。

  「明白。」他說。

  上午十一點,落門大喬。

  這座建於90年的鋼鐵橋橫跨蘇河,連接黃金區和平口區。

  橋上車流不多,來往的行人更少。

  游所為站在橋中央的人行道上,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尼龍袋。

  袋子裡是空的,但他做得很像,看起來像裝滿了東西。

  他提前一小時到了。

  不是為了熟悉地形,是為了等一個人。

  十一點十五分,一輛黑色的豐田轎車停在橋頭。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人。

  不是渡邊。

  是烏鴉。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夾克,戴著墨鏡,走到游所為身邊,遞給他一支煙。

  「抽一根,定定神。」

  游所為接過,點燃。菸草味在清晨的空氣里散開。

  「查到什麼了?」他問。

  「渡邊在那邊有三個落腳點。」烏鴉吐出一口煙,「一個在工業區的舊廠房,一個在郊區的爛尾樓,還有一個————在河邊的船屋。我猜,人應該在船屋。」

  「你怎麼知道?」

  「因為方便轉移。」烏鴉說,「船屋在河上,四通八達。萬一有事,開船就跑。而且船屋很隱蔽,一般人不注意。」

  游所為看著他。。

  「那邊呢?」

  「何國輝安排了人,但不敢靠太近。」烏鴉說,「渡邊很警覺,周圍肯定有眼線。一靠近,他就會知道。」

  「所以還是得我一個人去。」

  「對。」烏鴉頓了頓,「但我可以跟著。遠遠地跟著,不出手,只看著。萬一————萬一你出事了,至少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游所為沉默片刻。

  他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

  「烏鴉,如果我今天回不來,有幾件事要拜託你。」

  「說說看。」

  「第一,幫我照顧阿梅和她兒子。給她們一筆錢,夠她們後半生生活。」


  「好。」

  「第二,幫我完成《海鮮市灘》。膠片毀了,但戲還得拍。你跟王晶說,不管遇到什麼困難,一定要拍完。」

  「好。」

  「第三————」游所為看著他,「如果佐藤最後逃掉了,幫我繼續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要他為他做過的所有事,付出代價。」

  烏鴉摘下墨鏡。

  他的眼睛很紅,不知道是熬夜熬的,還是別的什麼。

  「游所為,你他媽真是個瘋子。」他說,「但我答應你。三件事,我都答應。」

  游所為笑了。

  「謝謝。」

  他看了眼手錶:十一點三十分。

  還有半小時。

  「你走吧。」他說,「別讓渡邊看到你。」

  烏鴉重新戴上墨鏡,拍了拍他的肩,轉身離開。

  游所為繼續站在橋邊,看著河的流水。

  河水渾濁,漂浮著垃圾和油污。但陽光照在上面,竟然也反射出粼粼的光。

  再髒的水,也有光。

  再黑暗的路,也得走。

  這是他的選擇。

  他認。

  上午十一點五十分。

  一輛破舊的麵包車停在橋的另一頭。

  車門打開,渡邊走下來。

  他還是那身黑色緊身衣,額頭上的刀疤在陽光下格外猙獰。

  他手裡拿著一個對講機,腰間鼓鼓的,應該是槍。

  他沒帶林小虎。

  游所為的心沉了一下。

  「人呢?」他問。

  渡邊走到他面前。

  「先看誠意。」

  游所為把袋扔過去。

  渡邊接住,打開看了一眼,臉色難看起來。

  「你玩我?」

  「膠片被人毀了。」游所為說,「但我知道是誰幹的。如果你放了人,我告訴你。」

  渡邊盯著他,眼睛像毒蛇。

  「你以為我會信?」

  「你信不信,我都要說。」游所為往前走了一步,「是佐藤乾的。他不想讓你拿到膠片,因為他怕你拿到膠片後,會反咬他一口。」

  渡邊的手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

  「你在挑撥離間。」

  「我在說事實。」游所為又往前走了一步,「佐藤在香港快完了,他準備跑路。

  但他不會帶你跑,因為你是累贅。他知道你手裡有太多秘密,所以他想讓你死在這。

  毀掉膠片,就是為了逼我殺了你,或者讓你殺了我。不管哪種結果,他都贏了。

  渡邊的表情開始動搖。

  游所為看在眼裡,繼續說:「你在這裡有三個落腳點。

  工業區的廠房,郊區的爛尾樓,還有河邊的船屋。人應該在船屋,對不對?」

  渡邊瞳孔一縮,臉色蒼白。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佐藤告訴我的。」游所為撒謊,但面不改色,「他讓我來交易之前,就告訴我了。

  他說,只要你死了,人自然安全。因為人在他手裡,不在你手裡。」

  這是賭博。

  賭渡邊會不會信。

  賭他會不會因此動搖。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橋上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突然,渡邊笑了。

  笑得很冷。

  「游導演,你很會演戲。」他說,「但你還是犯了個錯誤。」

  「什麼錯誤?」

  「你說孩子在我手裡。」渡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按下免提。

  電話接通。

  一個男人的聲音,說的是日語:「餵?」


  「孩子怎麼樣?」渡邊問。

  「睡著了。藥效還沒過。」

  「看好他,我半小時後回來。」

  掛了電話,渡邊看向游所為:「聽到了嗎?孩子在我手裡。你剛才說的所有話,都是在詐我。」

  游所為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但他臉上還是平靜的。

  「所以呢?你要殺了我?」

  「不。」渡邊搖頭,「我要你跟我去一個地方。」

  「哪裡?」

  「去了你就知道。」

  渡邊從腰間拔出手槍,槍口對準游所為。

  「別耍花樣。我知道這附近有警察,但他們的槍再快,也快不過我扣扳機的手指。我死了,孩子也死。你選。」

  游所為看著黑洞洞的槍口。

  又看看橋下渾濁的河水。

  最後,他點頭。

  「好,我跟你走。」

  中午十二點整。

  麵包車駛離外白渡橋,沿著蘇州河岸往西開。

  游所為坐在副駕駛,渡邊開車,槍放在腿上,隨時可以拿起來。

  車裡的收音機開著,正在播新聞:「————今日凌晨,警方展開聯合行動,成功搗毀一個洗錢集團,凍結資產超過五億港幣。」

  渡邊關掉了收音機。

  車裡重新陷入沉默。

  開了大概二十分鐘,車子在一片廢棄的碼頭區停下。

  這裡以前是貨運碼頭,後來廢棄了,只剩下破敗的倉庫和生鏽的起重機。

  渡邊下車,用槍指著游所為:「下來。」

  游所為下車,跟著他走進一間倉庫。

  倉庫很大,很空。

  角落裡堆著一些破舊的貨櫃,空氣里有濃重的霉味和鐵鏽味。

  倉庫中間,放著一把椅子。

  椅子上綁著一個人—不是林小虎,是個女人。

  林曉薇。

  她的嘴被膠帶封著,雙手被反綁在椅背後。

  額頭有淤青,嘴角有血跡,但眼神依然銳利。

  看到游所為,她搖了搖頭。

  「驚喜嗎?」渡邊走到林曉薇身邊,用槍托抬起她的下巴,「這個女警察,一直想抓我。現在,她落在你手裡了。」

  游所為盯著他:「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玩個遊戲。」渡邊笑了,「你們兩個,只能活一個。你選。」

  他從腰間拔出另一把槍,扔在游所為腳邊。

  「撿起來。殺了她,我就放了那孩子。或者,你讓她殺了你。總之,你們得死一個。」

  倉庫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遠處河水拍打岸邊的聲音。

  游所為低頭看著地上的槍。

  黑色的。

  他彎腰,撿起槍。

  很沉。

  他舉起槍,槍口對準林曉薇。

  林曉薇看著他,眼神很平靜,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理解?

  渡邊在旁邊笑。

  笑得很得意。

  但下一秒,游所為突然調轉槍口,對準渡邊。

  「砰!」

  槍聲在空曠的倉庫里炸開。

  渡邊反應極快,側身躲開,子彈打在他身後的貨櫃上,火星四濺。

  「你找死!」渡邊怒吼,舉槍還擊。

  游所為撲倒在地,翻滾到貨櫃後面。

  子彈追著他打,在水泥地面上打出一個個彈坑。

  林曉薇用力掙扎,椅子倒在地上。

  渡邊一邊開槍一邊往前走:「游所為,你跑不掉的!今天你們都得死!」

  游所為躲在貨櫃後面,喘著粗氣。

  他手裡有槍,但他不會用。


  剛才那一槍,是他這輩子第一次開槍。

  以前在洪興混,用的都是砍刀。

  現在槍里還有幾發子彈?

  他不知道。

  怎麼換彈夾?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握緊槍柄,手指扣在扳機上。

  突然,倉庫大門被撞開。

  刺眼的陽光湧進來。

  幾個黑影衝進來,速度極快。

  渡邊轉身開槍。

  「噗噗噗—」

  裝了消音器的槍聲很輕,但子彈很準。

  沖在最前面的人應聲倒地。

  但後面的人已經衝到他面前。

  是烏鴉。

  還有陳浩南。

  還有幾個游所為不認識的人,但看身手,應該是職業的。

  渡邊被撲倒在地,手槍脫手。

  但他立刻從靴子裡拔出匕首,反手刺向壓在他身上的人。

  「啊——」—聲慘叫。

  陳浩南衝過去,一腳踢在渡邊的手腕上。匕首飛出去。

  烏鴉趁機按住渡邊,用膝蓋頂住他的背,用手銬銬住他的雙手。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渡邊被制服了。

  他趴在地上,臉貼著水泥地,還在掙扎,像條被釘住的毒蛇。

  游所為從貨櫃後面走出來,走到林曉薇身邊,撕掉她嘴上的膠帶,解開繩子。

  「你沒事吧?」

  林曉薇搖頭,咳嗽了幾聲:「孩子————孩子在船屋,蘇州河上游三公里,紅色屋頂的那艘。」

  烏鴉立刻對身邊的人說:「去船屋!」

  幾個人衝出去。

  游所為扶起林曉薇,兩人走到渡邊面前。

  渡邊抬起頭,看著他們,眼裡滿是怨毒。

  「你們————你們早就計劃好了?」

  「對。」林曉薇說,「從你在碼頭給我打電話開始,我們就知道你的計劃。游導演來交易,只是個幌子。真正的行動,是趁你離開船屋,救出孩子。」

  渡邊笑了,笑得很慘。

  「所以————我輸了?」

  「你早就輸了。」游所為說,「從你替佐藤做第一件壞事開始,你就輸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渡邊不笑了。

  他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倉庫外傳來警笛聲。

  越來越近。

  游所為走出倉庫,站在陽光下。

  次日下午三點,光影世紀公司香港總部剪輯室。

  窗簾緊閉,室內唯一的光源來自三台並排的監視器。

  屏幕上,《海鮮市灘》的粗剪版正播放到第107分鐘。

  許文強和丁力在雨夜碼頭決裂,槍聲、雨聲、兩人最後的對視,然後許文強轉身,消失在雨幕里。

  游所為坐在剪輯台前,左臂的繃帶已經拆了,但手腕上還纏著運動護腕。

  他手裡拿著剪輯筆記,盯著兩份文件。

  第一份是電影市場風險評估報告。

  第二份紙更簡單,只有三行字,是何國輝昨天發來的加密電報:「佐藤引渡受阻,菲律賓方面要求政治庇護。」

  「洪興內亂,龍頭棍問題需速決。」

  「電影評估有風險,可做技術性調整,但底線不能退。」

  正想著,這時手機響了。

  是周潤發,從海鮮市打來的。

  「游導,」周潤發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我剛聽說電影的事。需要我回去補拍嗎?

  「」

  「不用。」游所為說,「我會處理好的。」

  「需要多久?」

  「我在辦。」

  掛了電話,游所為重新坐回剪輯台前。

  他看著屏幕上定格的畫面雨夜,碼頭,許文強轉身的背影。

  那個背影很孤獨,很決絕,但也很有力量。

  那是他想要的電影。

  「游導,那我們——」

  「我知道。」游所為說,「但如果完全按風險評估的意見去改,這部電影還是我們想拍的電影嗎?」

  阿傑沉默了。

  他拿起那份風險評估報告。

  看了一圈才明白。

  報告裡詳細列出了電影中可能被視為「敏感」或「高風險」的內容:故事背景、幫派鬥爭、角色命運的悲劇性、部分細節的呈現方式————

  結論是,如果不進行修改,影片在影院上映可能面臨較大阻力,市場回報存在不確定性。

  「游導,」阿傑小心翼翼地問,「如果堅持不按風險評估大改,院線那邊————」

  「那就承擔風險。」游所為說。

  正說著,剪輯室的門被推開了。

  王晶衝進來,臉色很難看。

  「游生,出事了。」

  下午三點半,公司會議室。

  長條桌兩邊坐著四個人。

  左邊是游所為和王晶。

  右邊是兩個男人。

  一個五十多歲,穿著考究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是公司資深導演,姓劉。他同時也是這部戲的投資方代表之一。

  另一個四十出頭,戴著金絲眼鏡,是劉導演的助理。

  氣氛很僵。

  劉導演面前的桌上攤開著一份文件,正是那份市場風險評估報告。

  他用手指敲著紙張,語氣溫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審視意味:「游導演,這些風險評估點,不是我們故意挑刺。

  是為了讓電影更穩妥地面對市場,最大限度地保障投資回報,也讓作品能更順暢地與廣大觀眾見面。」

  游所為頗為認同。

  王晶開口了:「劉導,我們理解。但有些點,真的動了電影的筋骨。

  比如許文強最後那段獨白,那是他整個人物弧光的終點,是主題的升華,刪了或者改了,整部戲的味道就變了。」

  「人物弧光可以有,但也要考慮觀眾的接受度和市場的普遍反饋。」劉導演說,「而且,游導演,我聽說你拍這部戲很不容易,經歷了很多。

  這說明你對電影有熱情,有追求。但熱情和追求,最終還是要落在作品能被市場接受、被觀眾認可上。」

  他頓了頓:「這樣吧,我再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後,我要看到調整後的版本。

  如果核心風險點還是沒有得到有效處理,那後續的宣發資源和排片支持,可能就需要重新評估了。」

  說完,他站起身,助理也跟著站起來。

  兩人走到門口時,劉導演又回頭:「對了,游導演,我聽說你在香港這邊,還牽扯到一些————江湖上的事?

  這些雖然與電影本身無關,但如果影響到影片的公眾形象或商業合作,也是我們需要納入考量的風險因素。」

  游所為抬頭看他。

  「電影是電影,現實是現實。」劉導演笑了笑,「但有時候,現實會影響電影的市場表現。你好自為之。」

  門關上了。

  會議室里一下安靜下來。

  游所為坐著沒動。

  他看著桌上那份風險評估報告,看了很久。

  然後,他沉默片刻說:「王晶,幫我約個人。」

  「誰啊?」

  「韓三坪!」

  晚上七點,半島酒店咖啡廳。

  韓三坪比約定的時間晚到了十分鐘。

  他今天穿得很隨意,灰色夾克,深色褲子,手裡拿著個公文包。

  坐下後,他點了杯黑咖啡,然後直接進入正題。

  「劉導演找過你了?」


  「下午剛走。」游所為說。

  「我知道。」韓三坪從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過來。

  這不是風險評估,而是一份更宏觀的、來自電影產業規劃部門的內部意見徵詢函。

  其中提到了對《海鮮市灘》這類題材影片的「鼓勵與審慎並存」的態度,以及「在藝術表達與市場風險間尋求平衡」的指導原則。

  「韓總,」游所為合上文件,「這戲還能按我們想的樣子上嗎?」

  「能。」韓三坪喝了口咖啡,「但需要策略。」

  「那還是我們的電影嗎?」

  「那取決於你怎麼定義你們的電影」。」韓三坪看著他,「游導演,我跟你交個底。

  從純粹的藝術和市場角度,你這版《海鮮市灘》,踩中了不少當前評估體系里的風險點」。

  過於沉重的時代背景、灰色的人物、悲劇的結局————這些在現在的市場環境下,被認為可能影響票房和口碑。」

  他頓了頓:「但也不是沒有轉機。

  「什麼轉機?」

  「兩個選擇。」韓三坪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按照劉導演他們的風險評估報告,做大幅度修改。

  讓故事更光明」,人物更正面」,結局更積極」。

  這樣,市場風險會降低,發行會順利,票房可能還不錯。」

  「第二呢?」

  韓三坪沒直接回答。他看了眼手錶,然後說:「等會兒有個人要來。你見見他。」

  「誰呀?」

  「見了你就知道。」

  十分鐘後,咖啡廳的門被推開。

  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走進來,穿著中山裝,頭髮花白,但腰板挺得筆直。

  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像是秘書或助手。

  韓三坪立刻站起來,游所為也跟著站起來。

  「吳老。」韓三坪恭敬地打招呼。

  被稱作吳老的男人點點頭,在游所為對面坐下。

  他打量了游所為一番,然後開口:「你就是拍《大話西遊》的那個年輕人?」

  「是我。」游所為說。

  「我看過。」吳老說,「拍得不錯。雖然有些地方天馬行空,但能讓人笑,也能讓人思考。電影能做到這兩點,就不容易。」

  游所為愣了。

  他沒想到,這位看起來像老派文化人的長者,會去看《大話西遊》。

  「《海鮮市灘》的粗剪版,我也托人看過了。」吳老繼續說,「比《大話西遊》更厚重。

  因為它不只是講恩怨情仇,它講的是一個時代洪流中個體的掙扎與選擇,講的是人性的複雜和歷史的重量。」

  他頓了頓:「但現在的市場評估體系,有時過於機械。

  喜歡把複雜的藝術創作,簡化成一條條風險條目。

  怕悲劇,怕灰色,怕深刻。長此以往,電影就只剩糖水了。」

  「吳老,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好電影需要懂得欣賞它的人,也需要有勇氣支持它的人。」吳老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點燃,「風險評估要做,但不能讓風險評估扼殺創作。所以調整是必要的,但不是投降。」

  他看向韓三坪:「三坪,你跟投資方和發行渠道溝通一下。

  《海鮮市灘》的調整,以不損害核心藝術表達為前提。

  那些確實可能引發不必要誤解的細節可以微調,但故事的魂、人物的骨不能動。

  如果劉導演那邊還有疑慮,讓他直接找我聊。」

  韓三坪點頭:「明白。」

  吳老又看向游所為:「年輕人,我支持你,不是盲目鼓勵冒險,是看重你對電影的那份真心和堅持。

  電影是產業,但首先是藝術。

  如果藝術都沒了,產業再繁榮也是空的。」

  他站起身:「電影好好做。香港需要這樣有分量的電影。

  中國的電影市場,也需要不同類型的作品來豐富。」

  說完,他轉身離開。


  兩個年輕人緊隨其後。

  咖啡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韓三坪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

  「吳老是————」

  「別多問。」韓三坪打斷他,「你只需要知道,現在你有了一個強大的支持者。

  但具體怎麼在支持和風險之間走好鋼絲,看你自己。

  「7

  游所為點頭!

  晚上九點,公司剪輯室。

  游所為重新坐回剪輯台前。

  阿傑已經把被標為「高風險」的十幾場戲單獨剪了出來,在第二台監視器上播放。

  「游導,」阿傑問,「按吳老的意思,我們怎麼調?」

  游所為看著屏幕。

  第一場高風險戲:許文強和租界官員的對話。

  原台詞:

  官員:「這裡是租界,有它的特殊規則。」

  許文強:「那普通人的公道,在這裡就找不到嗎?」

  風險評估意見:可能引發過度聯想,建議模糊化處理或修改台詞。

  游所為思考了一下。

  然後說:「調。」

  「怎麼調?」

  「把特殊規則」保留,但語氣調整得更中性。」游所為說,「許文強的回應,把公道」具體化,改成一個普通人討說法的地方」。意思還在,但攻擊性減弱。」

  阿傑眼睛一亮:「好主意。」

  第二場:丁力與日本商人交易!

  原劇情:丁力為利益與日本人合作,畫面暗示涉及走粉。

  「怎麼調?」阿傑問。

  「鏡頭處理。」游所為說,「把交易的具體物品模糊化,用特寫拍雙方交換文件袋和眼神,不直接展示貨物。

  對話里用那批貨」代替具體名稱。通過氛圍和表演暗示,而非直白呈現。」

  「明白了。」

  第三場:馮程程參加學生集會,發表對時局的看法。

  「這場————」游所為皺起眉頭。

  這場戲是影片一個華點,很重要。

  它表現了馮程程從富家小姐的轉變,也是她和許文強產生隔閡的開始。

  如果刪掉,人物設定就斷了。

  「游導,」阿傑說,「這場戲要是刪了,後面馮程程和許文強的矛盾就不成立了,她的人物轉變也少了關鍵支撐。」

  「我知道。」游所為想了想,「不刪,調整側重點。

  減少大段演講式台詞,增加她與同學私下交流、閱讀進步書籍的細節。

  把對時局的直接議論,轉化為她個人困惑和思考的流露。

  保留她參與集會的行動,更強調年輕人對家國命運的關注這一普遍情感。」

  「這樣————能通過嗎?」

  「試試看。我們要保留的是她的轉變過程,而不是具體的行為。」游所為說。

  凌晨兩點,十幾處高風險點全部調整完畢。

  阿傑把調整後的版本快速過了一遍。

  雖然有些地方不得不做了妥協和修飾,但故事的核心衝突、人物的命運軌跡、時代的沉重感————這些靈魂性的東西,都保住了。

  「可以了。」游所為說,「把調整版發給劉導演和投資方評估。原始粗剪版備份,鎖進保險柜。」

  阿傑點頭,開始操作。

  游所為走到窗邊。

  電話響了。

  是陳浩南。

  「阿為,洪興那邊出事了。」

  凌晨兩點半,旺角一間茶餐廳。

  游所為趕到時,茶餐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全是洪興的人,分坐兩邊,中間留出一條過道,像是楚河漢界。

  左邊以基哥為首,他是蔣天生生前的得力幹將,五十多歲,臉上有道疤,從眉骨到嘴角。

  右邊以肥佬黎為首,他是蔣天生的堂弟,四十多歲,胖得像座山。


  兩幫人中間的空桌上,放著那個紅木盒子龍頭棍。

  氣氛緊張得像要爆炸。

  看到游所為進來,所有人都看向他。

  基哥第一個開口:「游導演,你來了。正好,今天做個了斷。」

  肥佬黎也站起來:「游導演,按蔣先生的遺囑,龍頭棍暫時由你保管。但現在蔣先生不在了,洪興不能一日無主。這根棍子,該交出來了。」

  游所為走到桌前,看著那個紅木盒子。

  他沒打開,只是看著。

  「蔣先生的遺囑說得很清楚。」他說,「棍子暫由我保管,直到選出新任坐館。」

  「那今天就選!」基哥拍桌子,「洪興十二堂口的揸fit人都在這裡。投票,誰票數多,誰當坐館!」

  「按規矩,選坐館要所有叔父輩到場。」肥佬黎冷笑,「現在只來了八個,還有四個在國外。基哥,你這麼急,是不是心裡有鬼?」

  「我有鬼?肥佬黎,你他媽吞了社團三百萬的帳還沒算呢!」

  「放屁!那筆錢是蔣先生批的!」

  兩人吵起來。

  手下也跟著吵。

  茶餐廳里亂成一團。

  游所為站著沒動。

  這不是選坐館,這是搶地盤。

  基哥想上位,肥佬黎也想上位。

  兩人背後都有各自的勢力,誰贏了,洪興就是誰的。

  而龍頭棍,只是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權力,是利益,是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

  吵了十分鐘,還沒結果。

  基哥突然拔出一把刀,插在桌上。

  「少他媽廢話!今天要麼選我,要麼開打!」

  肥佬黎也不示弱,掏出一把槍。

  「打就打!怕你啊!」

  眼看就要火拼。

  游所為終於開口。

  「夠了。」

  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他走到桌前,打開紅木盒子,取出龍頭棍。

  紫檀木的棍子,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龍嘴裡的紅寶石,像一滴凝固的血。

  「這根棍子,是蔣先生交給我的。」游所為說,「他交給我,不是讓我來選坐館,是讓我來監督,讓洪興選出真正能帶領社團走正道的人。」

  他看著基哥,又看著肥佬黎:「你們兩個,誰想當坐館?」

  基哥和肥佬黎對視一眼,同時說:「我!」

  「好。」游所為點頭,「那我問你們,當了坐館之後,打算怎麼做?」

  基哥搶先說:「當然是重振洪興!把佐藤留下的地盤全搶回來!讓洪興成為香港第一大社團!」

  肥佬黎反駁:「搶地盤?現在什麼年代了?!還打打殺殺?要做正當生意!開公司,搞投資,洗白上岸!」

  兩人又吵起來。

  游所為等他們吵完,才說:「基哥要打,肥佬黎要洗。但你們有沒有想過,打,打到什麼時候?」

  他頓了頓:「蔣先生為什麼要把所有財產捐給教育基金?為什麼要把洪興的生意轉型?因為他知道,社團已經不行了。

  茶餐廳里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

  「這根棍子,」游所為舉起龍頭棍,「在你們眼裡,是權力的象徵。但在蔣先生眼裡,是責任,是負擔。他不想把這個負擔傳下去,所以才交給我這個外人。

  他看著基哥和肥佬黎:「今天我不會把棍子交給任何人。因為你們兩個,都不配。」

  基哥臉色一變:「你他媽————」

  「但我可以給你們一個選擇。」游所為打斷他,「三天後,在這裡,洪興所有叔父輩到場。我們重新選坐館,但不是選最能打的,也不是選最會賺錢的,是選最能讓社團活下去的。」

  他頓了頓:「在那之前,棍子我繼續保管。誰有意見,現在說。」

  沒人說話。


  基哥和肥佬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猶豫。

  最後,基哥開口:「好,就三天。但如果三天後選出來的人,大家不服————」

  「那就按規矩來。」游所為說,「你們想怎麼樣,那是你們的事,跟我無關。我只負責保管棍子,到選出新坐館為止。」

  他把龍頭棍放回盒子,蓋上蓋子。

  「現在,散了吧。

  「」

  沒人動。

  游所為拎起盒子,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基哥突然開口:「阿為,你一個拍電影的,為什麼摻和我們的事?」

  游所為停住腳步,沒回頭。

  「因為蔣先生說,我懂什麼是公道。」

  他推開門,走進凌晨的街道。

  身後,茶餐廳里的燈光,漸漸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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