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九龍城寨的最終局
第127章 九龍城寨的最終局
次日深夜十一點，九龍城寨遺址。
這裡曾經是香港最著名的「三不管」地帶，1993年開始清拆，到1997年已經拆了大半。
但仍有幾棟殘破的樓宇頑強地立在廢墟中。
游所為站在一棟廢棄唐樓的三樓走廊里，左手握著那個紅木盒子，右手插在夾克口袋裡，握著那把摺疊刀。
刀柄已經被汗水浸濕。
走廊盡頭有光，從一扇虛掩的門縫裡透出來。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陳浩南發來的簡訊：「外圍已封鎖。便衣十二人，我的人八個。
狙擊手兩點鐘方向樓頂。但阿為，裡面情況不明，建議等————」
游所為沒看完，刪了簡訊。
他不能等。
周潤發在他們手裡。
十五分鐘前，他接到一個電話。
不是佐藤，是渡邊次郎，那個眉毛上有刀疤的男人。
對方用生硬的粵語說：「一個人來九龍城寨，帶齊蔣天生的東西。看到別人，就收屍。
」
說完就掛了，沒給游所為說話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門。
門後是一個廢棄的製衣工場，面積很大，約有兩百平米。
曾經擺滿縫紉機的長桌現在空蕩蕩的，上面落著厚厚的灰塵。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壞了大半，只剩下三四根還在閃爍，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工場中央擺著一把椅子。
周潤發坐在上面，雙手被反綁在椅背，嘴裡塞著一塊髒布。
額頭有一道傷口，血已經凝固，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
他的西裝皺巴巴的，領帶歪在一邊，但眼神依然銳利。
看到游所為進來，他搖了搖頭，喉嚨里發出含糊的聲音像是在說「快走」。
椅子後面站著三個人。
中間的是渡邊次郎。
他今天沒穿西裝，而是黑色緊身衣，手裡握著一把匕首，刀尖抵在周潤發的頸動脈上。
左邊是個矮胖的日本人，手裡拿著把短管霰彈槍。
右邊是個瘦高的年輕人，戴著手套，握著一把裝了消音器的手槍，槍口對著游所為。
「東西呢？」渡邊開口。
游所為舉起紅木盒子。
「打開。」渡邊說，「我要驗貨。」
游所為打開盒蓋，取出龍頭棍。
他擰開龍頭，倒出微縮膠片和U盤，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渡邊對矮胖子使了個眼色。
矮胖子放下槍，走到桌邊，拿起U盤，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可攜式讀卡器。
插入，讀取，屏幕亮起。
他快速瀏覽著文件，臉色越來越凝重。
五分鐘後，他抬頭，用日語對渡邊說了幾句。
渡邊點點頭，看向游所為：「原件都在？」
「都在。」游所為說，「放了發哥。」
渡邊笑了。
那笑容在刀疤臉上顯得格外猙獰。
「游導演，你太天真了。」他說，「這些只是蔣天生的東西。
你手裡還有別的—沖印廠那晚的監控錄像，還有————你在蘇州河倉庫找到的東西。
「」
游所為心裡一沉。
他們連倉庫的事都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裝傻。
「別裝了。」渡邊把刀尖往前送了半寸，周潤發的脖子上立刻出現一道血線，「林曉薇，那個女警察，是我們的人。
她給你的U盤，我們當然知道裡面有什麼。
但蔣天生肯定不止留了這些。你最好全部交出來，否則————」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游所為的大腦飛速運轉。
林曉薇是內鬼？不可能。
如果她是，當初根本沒必要把U盤給他。
但渡邊這麼說，要麼是在詐他，要麼————
突然，他想明白了。
渡邊不知道林曉薇到底給了他什麼。他在試探。
「蔣天生留下的東西，全在這裡。」游所為說，「你們可以自己查U盤。
至於蘇州河倉庫，我只是去見了個朋友，沒拿任何東西。」
「朋友？」渡邊挑眉，「烏鴉嗎？那個叛徒。」
「他是不是叛徒，你們心裡清楚。」游所為說，「蔣天生是怎麼死的，你們也清楚。」
渡邊的臉色變了。
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狠戾取代。
「看來你知道的不少。」他說，「那就更不能讓你活了。」
矮胖子重新拿起霰彈槍，槍口對準游所為。
戴手套的年輕人也調整了持槍姿勢，手指扣在扳機上。
就在這時，周潤發突然動了。
他雖然雙手被綁，但雙腳還能動。
他猛地向後一蹬，椅子腿撞在渡邊的小腿上。
渡邊吃痛，刀尖偏了半寸。
周潤發趁機側身，用肩膀撞向渡邊拿刀的手。
「哐當」
匕首脫手，掉在地上。
幾乎同時，槍響了。
「砰！」
不是消音手槍的聲音，是遠處傳來的狙擊槍聲。
子彈穿透破碎的窗戶，擊中了矮胖子拿槍的手腕。
霰彈槍脫手，掉在地上。
矮胖子慘叫一聲，捂住手腕，血從指縫裡湧出來。
戴手套的年輕人立刻轉身，朝窗外開槍。
「噗噗噗一」」
裝了消音器的手槍聲音很輕，但子彈打碎了剩下的玻璃。
游所為趁機衝過去，抓起桌上的龍頭棍，狠狠砸向年輕人的後腦。
「咚！」
悶響。
年輕人向前撲倒，手槍滑出幾米遠。
渡邊已經從地上撿起匕首，朝游所為撲過來。
刀刃在閃爍的燈光下閃著寒光。
游所為側身躲開，但左臂舊傷影響動作，慢了半拍。
刀鋒划過他的右臂，割開夾克和皮膚，血立刻滲出來。
劇痛讓他倒吸一口冷氣。
但他沒停，反手用龍頭棍砸向渡邊的手腕。
「咔嚓」
骨頭斷裂的聲音。
渡邊慘叫，匕首再次脫手。
游所為一腳踢在他肚子上，把他踹倒在地。
然後迅速撿起匕首，割斷周潤發手上的繩子，扯出他嘴裡的布。
「發哥，你————」
「我沒事。」周潤發咳嗽著，解開腳上的繩子，「快走，他們肯定還有人。」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游所為抓起U盤和微縮膠片塞進口袋，扶著周潤發往窗邊走。
這裡是三樓，跳下去不死也殘。
「這邊！」周潤發指向工場角落那裡有個鐵梯，通往天花板上的維修通道。
兩人衝過去。
剛到梯子邊，門被撞開了。
衝進來四個人，都拿著砍刀。
不是日本人，是本地混混，染著黃毛，穿著背心，手臂上紋著青龍一是佐藤在香港收編的本土打手。
「砍死他們！」為首的一個黃毛大喊。
四人衝過來。
游所為把周潤發推上梯子：「你先走！」
然後轉身，握緊龍頭棍。
第一把砍刀劈下來。
游所為用棍子格擋，「鐺」的一聲，火星四濺。
他順勢一腳踹在對方肚子上，把人踹飛。
第二把、第三把同時砍來。
游所為後退半步，躲開一刀，另一刀擦著他的肩膀划過，又添一道傷口。
他咬著牙，用龍頭棍猛砸其中一人的膝蓋。
「啊可——」那人倒地。
但另外兩個已經圍上來。
游所為背靠牆壁，無處可退。
就在這時，天花板上的維修通道蓋板突然被推開。
陳浩南跳下來，手裡拿著一根鋼管。
「操你媽！」他怒吼著，一鋼管砸在一個黃毛頭上。
那人應聲倒地。
最後一個黃毛見勢不妙，轉身想跑。
陳浩南追上去，鋼管砸在他後背上，人也倒了。
「阿為，快走！」陳浩南拉起游所為，「警察馬上到，我們不能被卷進去。」
三人從維修通道爬到樓頂。
夜空下，九龍城寨的廢墟像一片巨大的墳墓。
遠處警笛聲由遠及近，紅藍警燈在夜色中閃爍。
「狙擊手呢？」游所為問。
「撤了。」陳浩南說，「警方大規模出動，他們不敢留。我們從這邊下去，車在巷子裡。」
他們從另一側的鐵梯爬下去，鑽進一條狹窄的巷子。巷口停著一輛沒開燈的豐田。
上車，發動，駛出巷子。
車子匯入深夜的車流，陳浩南這才鬆了口氣。
「發哥，你怎麼樣？」游所為問后座的周潤發。
「死不了。」周潤發用紙巾擦著額頭的血，「他們今天中午在片場綁架我，用的迷藥。醒過來就在那了。」
「他們問了什麼？」
「問蔣天生的東西在哪，問你手裡還有什麼證據。」周潤發說，「我說我不知道，他們就打。但沒下死手，應該是想留著我當人質。」
游所為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他們綁架周潤發，不只是為了威脅他交出證據。
更是為了警告我們能動你一次，就能動你第二次。
能綁周潤發，就能綁梁朝偉、張曼玉，能綁任何一個跟你有關的人。
「阿為，」陳浩南開口，「現在怎麼辦？佐藤知道你手裡有東西，不會罷休的。」
游所為從口袋裡掏出U盤。
這個小小的塑料塊，現在像個燙手山芋。
交出去？佐藤不會放過他們。
不交？下一輪報復會更狠。
「去碼頭。」他說。
「碼頭？」
「我要見一個人。」
深夜十二點半，維多利亞港貨運碼頭。
這裡白天繁忙，夜晚卻安靜得詭異。
巨大的貨櫃像積木一樣堆疊成山，吊車的影子在月光下像怪獸的手臂。海風帶著咸腥味，吹得人臉頰生疼。
游所為讓陳浩南和周潤發在車上等，自己走到三號泊位。
泊位邊停著一艘中型遊艇，約二十米長，白色船身，舷窗亮著燈。
船頭站著一個穿風衣的女人林曉薇。
她看到游所為，招了招手。
游所為跳上甲板。
「你受傷了。」林曉薇看到他手臂上的傷口。
「小傷。」游所為說，「渡邊說你是他們的人。」
林曉薇笑了。
「他這麼說，是為了離間我們。」她說，「如果我真是他們的人，你現在已經死了。」
「那你是誰的人？」
「我是警察。」林曉薇說，「但有些事，警察不能做，也不該知道。所以今晚我在這裡，不是以警察的身份。」
她帶著游所為走進船艙。
船艙裝修得很豪華，真皮沙發，實木酒櫃，牆上掛著抽象畫。
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背對著門口，正在看海。
聽到聲音，男人轉過身。
游所為愣住了。
是何國輝。
那個BJ律師。
「游先生，請坐。」何國輝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游所為坐下。
林曉薇關上門，站在門口。
「今晚的事，我們都知道了。」何國輝說，「周潤發被綁架，九龍城寨交火，渡邊逃脫。
佐藤現在已經徹底瘋狂，他接下來的手段，只會更極端。」
「所以呢？」游所為問。
「所以我們需要做個了斷。」何國輝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這是公安部、香港警務處和廉政公署的聯合行動方案。
代號「清道夫」，目標是在九七回歸前，徹底清除山口組在香港的勢力。」
他把文件推過來。
游所為翻開。
裡面詳細列出了佐藤在香港的所有產業一十五家夜總會、八家賭場、三家電影公司、十二家貿易公司————還有一份長達三十七頁的涉案人員名單，包括官員、警察、商人。
行動計劃分三步：經濟制裁、刑事打擊、驅逐出境。
時間表：七十二小時內完成。
「這個行動，需要你的配合。」何國輝說。
「我能做什麼？」
「把蔣天生留下的證據，交給我們。」何國輝看著他，「特別是涉及大陸官員的部分。我們要在內部清理的同時，切斷佐藤的所有退路。」
游所為沉默。
「你在猶豫？」何國輝問。
「我在想，蔣天生為什麼要留這些東西。」游所為說，「如果只是為了扳倒佐藤，他完全可以生前就交給你們。為什麼要等到死後，為什麼要通過我？」
何國輝和林曉薇對視一眼。
「因為蔣天生不相信系統。」林曉薇開口，「他知道有些人，系統動不了。所以他留了後手，萬一系統失靈，還有你能把真相公之於眾。」
「那我為什麼要交給你們？」
「因為你現在沒得選。」何國輝的聲音很冷靜，「佐藤綁架周潤發，下次就可能綁架你的女朋友，你的家人。
你一個人，保護不了所有人。但我們可以。」
他頓了頓：「交出證據，配合行動。我們保證，佐藤和他的手下，一個都跑不了。
你和你的劇組，可以安全拍完電影。這是你最好的選擇，也是唯一的選擇。」
船艙里安靜下來。
游所為看著那份文件，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和名單。
他知道何國輝說得對。
他一個人，鬥不過佐藤，更鬥不過佐藤背後的勢力。
但就這麼交出去————
「我要三個保證。」他說。
「你說。」
「第一，佐藤必須離開香港，永遠不能回來。他的手下，特別是渡邊，必須受到法律制裁。」
「可以。」
「第二，我的劇組和所有演員，必須得到二十四小時保護，直到電影拍完上映。」
「已經在做了。」
「第三，」游所為抬起頭，「陳大勇的死，不能就這麼算了。事故原因必須查清，責任人必須追究。還有，我成立的武行安全基金」，你們要支持。」
何國輝沉默了幾秒。
然後點頭。
「這三個保證，我都可以給你。」他說，「但作為交換，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電影拍完後，離開香港一段時間。」何國輝說，「去大陸，或者去國外，至少待一年。等這裡的事情徹底平息再回來。」
游所為愣住了。
「為什麼？」
「因為你會成為很多人的眼中釘。」何國輝說，「你扳倒了佐藤，也等於扳倒了他背後的利益網絡。
那些人不會放過你。離開，是對你最好的保護。」
又是保護。
又是妥協。
游所為突然覺得很累。
他想起《上海灘》劇本里，許文強對丁力說的那句話：「這世道，想做乾淨人，就得有本事在髒水裡游。游不動，就沉了。
他現在就在髒水裡。
遊了很久，很累。
但還沒沉。
也不想沉。
「好。」他說，「我答應。」
他從口袋裡掏出U盤和微縮膠片，放在桌上。
「東西都在這裡。蘇州河倉庫的檔案，烏鴉那裡還有備份，我會讓他交給你們。」
何國輝接過證據，檢查了一下，然後收進公文包。
「行動明天早上六點開始。」他說，「七十二小時後，佐藤會在香港消失。我保證。」
游所為站起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回頭。
「何律師，我能問個問題嗎？」
「你說。」
「蔣天生————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何國輝沉默了很久。
「他是個複雜的人。」最後，他說，「做過壞事，也做過好事。害過人，也幫過人。
但到最後，他選了最難的那條路—用自己的死，換一個掀桌子的機會。」
他頓了頓：「他把你卷進來，也許是對你的信任，也許是對你的懲罰。
但無論如何，你完成了他的遺願。這對他，對香港，都是件好事。」
游所為沒再說話。
他走出船艙，跳下甲板。
海風吹過來，冷得刺骨。
陳浩南的車還等在碼頭外。
上車時，周潤發已經睡著了，靠在車窗上，眉頭緊鎖，像在做什麼噩夢。
陳浩南發動車子。
「去哪？」他問。
「去醫院。」游所為說，「處理傷口，然後回片場。」
「現在？」
「現在。」游所為看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景。
車子駛入夜色。
0
次日凌晨四點，上海影視樂園民國街景。
晨霧像一層薄紗籠罩著片場，路燈的光在霧氣里暈染成朦朧的光團。
游所為坐在監視器後，左臂的傷口已經重新包紮，繃帶在晨光中白得刺眼。
他看著鏡頭裡的周潤發和梁朝偉一兩人相隔五米，站在「大世界歌舞廳」的布景前，像兩尊即將交鋒的雕塑。
這是許文強和丁力決裂的戲。
按照重寫後的劇本，許文強不是為自保出賣丁力，而是為了保護丁力的家人。
他知道丁力的老婆孩子被綁架，知道如果自己不這麼做，丁力全家都會死。
所以他選擇當惡人，選擇讓丁力恨他。
「準備——」游所為拿起對講機，聲音沙啞，「Action！」
周潤發轉身，背對梁朝偉。
他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煙霧在晨霧中緩緩上升。
「阿力，」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你走吧。」
梁朝偉站在原地，眼神從困惑到懷疑，再到憤怒。
「走？」他往前一步，「走去哪裡？許文強，你到底在說什麼？」
「離開上海。」周潤發轉過身，眼神空洞，「去南洋，去美國，去哪裡都好。不要再回來了。」
「那你呢？」
「我留下。」周潤發彈了彈菸灰，「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去做。」
梁朝偉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苦。
「我懂了。」他說，「你收了別人的錢，要把我踢出局，對不對？什麼兄弟情義，什麼同生共死，都是假的。到最後，還是錢最實在。」
周潤發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梁朝偉，眼裡有痛苦，有掙扎，但更多的是決絕。
「卡！」游所為喊停。
兩人從戲裡抽離，走到監視器邊看回放。
「這裡，」游所為指著屏幕上周潤發的特寫，「發哥，你的眼神太痛苦了。
許文強這時候不應該痛苦，應該————麻木。
因為他已經做了選擇，已經接受了自己要當惡人的事實。
痛苦是奢侈的，他沒有資格痛苦。」
周潤發沉默了幾秒，點頭：「我明白了。」
「再來一條。」
重來。
這一次，周潤發的眼神變了。
空洞，麻木，像一潭死水。
但當梁朝偉說「我懂了」的時候，他眼底深處還是閃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顫動那是人性最後的掙扎。
「好！」游所為說，「這條過。準備下一場。」
工作人員開始調整燈光和機位。
王晶走過來，遞給游所為一杯熱咖啡。
「香港那邊剛來消息。」他壓低聲音，「行動開始了。六點整，廉署和警方同時動手。佐藤的十五個據點，全都有人去。」
游所為看了眼手錶：四點十五分。
還有一個小時四十五分鐘。
「李明康呢？」他問。
「已經出院了，雖然左肩還纏著繃帶，但堅持要參加行動。」王晶說，「他說，這是他在香港回歸前的最後一戰，必須親手收尾。」
游所為點點頭。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陳浩南，從香港打來的。
「阿為，」陳浩南的聲音急促，「渡邊跑了。」
游所為的心一沉。
「怎麼跑的？」
「行動前半小時，他可能收到了風聲，從佐藤在淺水灣的別墅後門溜了。
我們的人追到海邊，只找到一件他脫下來的外套。」陳浩南頓了頓，」更麻煩的是，他走之前，在別墅里留了張紙條。」
「寫的什麼？」
「用日文寫的：「游所為，遊戲還沒結束」。」
游所為握緊了手機。
同一時間，香港淺水灣別墅區。
三輛警車停在佐藤的別墅門口，紅藍警燈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眼。
李明康從車上下來，左肩還纏著繃帶，動作有些僵硬。
他抬頭看了眼別墅三層樓，白色外牆，典型的日式庭院設計，很雅致，很難想像這是山口組在香港的據點。
一個年輕警官跑過來。
「李主任，別墅已經清空。佐藤不在，手下抓了六個，都是小嘍囉。但我們在書房發現了這個。」
警官遞過來一個透明證物袋，裡面裝著幾張燒了一半的照片和文件。
李明康接過來，借著警車燈光看。
照片燒得太厲害，只能看出大概輪廓是游所為，還有周潤發、梁朝偉、張曼玉，應該是《上海灘》劇組的工作照。
文件也燒得只剩邊角，但隱約能看到「爆破配方」「意外」「責任」等字樣。
「他們在銷毀證據。」年輕警官說。
「不止。」李明康把證物袋還給他，「他們在準備下一輪報復。
去查查，最近有沒有人從日本過來，特別是那種有爆破或者化工背景的。」
「明白。」
李明康走進別墅。
客廳里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家具被掀翻，牆上掛著的浮世繪被撕成兩半。
很明顯，走得很匆忙。
他走到書房。
書房更亂。
書桌抽屜全被拉開，文件櫃門開著，地上散落著各種語言的帳本和合同。
書架後面有個隱藏式保險柜，門虛掩著，裡面空空如也。
但牆角有個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個小型的焚化爐，還在微微發熱。爐口開，裡面堆著黑色的灰燼。
李明康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撥了撥灰燼。
突然，他停住了。
灰燼里，有個沒燒完的東西。
是一個紐扣大小的金屬片，刻著編號和日文。
他小心地夾起來，放進證物袋。
「這是什麼？」跟進來的警官問。
「微型追蹤器。」李明康說，「日本軍工廠的產物，市面買不到。佐藤他們在銷毀證據，但漏了這個。」
他站起身，環視書房。
「通知技術組，把這裡所有電子設備都帶走。
還有，查查佐藤最近的通話記錄和銀行流水。
渡邊跑得這麼及時，肯定有人通風報信。」
「是。」
李明康走出別墅，站在庭院裡。
天邊開始泛起魚肚白，晨霧正在慢慢消散。
遠處，淺水灣的海面平靜得像鏡子，倒映著漸漸亮起的天空。
很美。
但李明康心裡清楚，這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
手機響了。
是林曉薇。
「李主任，」她的聲音有些喘，「我在碼頭。剛截獲一艘快艇，上面有兩個日本人，帶著兩個大箱子。箱子裡是————」
「是什麼？」
「現金。美金和港幣，大概五百萬。還有————」她頓了頓，「還有兩把狙擊步槍，帶夜視瞄準鏡的。」
李明康的眉頭皺緊了。
「人呢？」
「扣下了，正在審。但他們不說話，律師已經在路上了。
「先別讓律師見人。」李明康說，「我去碼頭。」
掛斷電話，他正要上車，另一個電話又打進來。
這次是醫院。
「李主任，陳大勇的事故報告出來了。」對方說，「炸藥配方確實被篡改了。
原本應該是硝酸銨和柴油的混合物，但實際用的配方里，硝酸銨的比例高了百分之三十，還加了鋁粉。」
「會導致什麼後果？」
「爆炸威力增加百分之五十以上，而且引爆時間會提前。」對方沉默了一下，「這不是意外，是謀殺。」
李明康閉上眼睛。
又一條人命。
「嫌疑人有方向嗎？」
「正在排查劇組所有接觸過炸藥的人。」對方說，「但有個發現—事故前一天，有人看到劇組的道具助理小王，在倉庫附近和一個陌生男人說話。
小王說那是他老鄉，但我們查了，那男人用的是假身份證。」
「小王現在在哪？」
「失蹤了。昨天下午就沒來上工，電話關機，住處也沒人。」
李明康睜開眼睛。
內鬼。
劇組裡有內鬼。
「把小王的所有資料發給我。」他說，「還有，通知游導演，讓他小心身邊的人。」
凌晨五點，上海影視樂園。
游所為剛拍完一條，正在看回放，手機響了。
是李明康。
聽完對方的話，游所為的臉色沉了下來。
「小王？」他重複這個名字。
那個二十歲出頭，從農村來，話不多，做事勤快的道具助理小王？
「知道了。」他說，「我會小心。
「6
掛了電話，他看向片場。
工作人員正在忙碌，燈光師在調整燈架，攝影師在換膠片，場務在清理地面。
每個人都像往常一樣工作，但誰知道，這些人里有沒有————
「游導，」一個聲音打斷他的思緒。
是劇組的煙火師老趙，五十多歲，幹了三十年這行，臉上有幾處燒傷的疤。
他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
「昨天那場爆炸戲的檢查記錄，我想給你看看。」
游所為接過筆記本。
上面詳細記錄了爆炸戲前所有的安全檢查炸藥的配方、用量、安裝位置、引爆時間、安全距離————每一項都有老趙的簽名，還有小王的簽名。
「小王那天負責什麼？」游所為問。
「輔助安裝。」老趙說，「按照流程，我裝好炸藥，他檢查一遍，然後簽字。
那天————他檢查得特別仔細，還問我為什麼要用這個配方。」
「你怎麼說？」
「我說這是標準配方，安全。」老趙嘆了口氣，「現在想想，他可能是想確認配方。
游導，如果真是小王乾的，那我也有責任。是我沒看住他。」
游所為拍拍他的肩。
「不是你的錯。有人想害我們，防不勝防。」
正說著，一個場務跑過來，臉色煞白。
「游導，不好了！道具倉庫————著火了！」
游所為心裡一緊。
他沖向倉庫方向。
遠遠就看到濃煙從倉庫窗戶冒出來，幾個工作人員正拿著滅火器往裡噴。
火勢不大，但煙霧很濃。
「怎麼回事？」他問。
「不知道。」一個場務咳嗽著，「我們聽到警報聲跑過來，門鎖著，從窗戶看到裡面有煙。撬開門進去，火已經燒起來了。
「7
游所為想進去，被人拉住。
「游導，煙太大了，危險！」
他掙開，用濕毛巾捂住口鼻，衝進倉庫。
倉庫里煙霧瀰漫，能見度不到兩米。
火源在倉庫最裡面堆放舊道具的地方。
幾個滅火器正在噴射，火已經基本滅了，但還有零星的火苗。
游所為走到燒毀的道具堆前。
東西燒得面目全非，但能看出是一些舊服裝、假髮、木製道具。不是特別值錢的東西。
但旁邊的牆上，有人用紅色的噴漆寫著一行字：「下一個輪到你。」
字跡很潦草，但意思很清楚。
游所為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倉庫。
晨霧已經散了，天邊開始泛紅。太陽快出來了。
他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烏鴉，」他說，「我需要你幫我查個人。」
清晨五點半，香港西貢碼頭。
林曉薇站在碼頭邊，看著技術人員打開那兩個大箱子。
一箱是現金，嶄新的一百元美鈔和千元港幣，捆得整整齊齊。
另一箱是槍械零件，拆散了，但組裝起來就是兩把專業的狙擊步槍。
兩個日本人坐在警車裡，戴著手銬，面無表情。
「他們什麼都不說。」一個警官走過來，「律師馬上到，到時候更問不出什麼。
林曉薇沒說話。
她走到警車邊，拉開車門，坐進去。
兩個日本人看了她一眼，又移開視線。
「佐藤給了你們多少錢？」她用日語問。
沒人回答。
「渡邊現在在哪？」
還是沉默。
林曉薇笑了。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她說，「我是林曉薇。林正雄的女兒。」
兩個日本人猛地抬頭。
林正雄—二十年前，香港警隊反黑組的傳奇人物，也是第一個把山口組列為重點打擊目標的華人警官。
1992年死於一場「交通意外」，案子到現在都沒破。
「我父親的死，和你們有關，對不對？」林曉薇的聲音很平靜，「或者說，和你們的上司有關。」
其中一個日本人終於開口：「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
「你知道。」林曉薇盯著他，「渡邊肯定知道。
他當年是我父親的線人，後來叛變了，投靠了佐藤。
我父親的死，就是他安排的。」
對方的表情變了。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林曉薇看到了那是驚訝，還有一絲恐懼。
「渡邊現在在哪？」她又問了一遍。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林曉薇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
是渡邊在曼谷一家夜總會的照片，摟著兩個女人，「他在曼谷有個情婦，還有個三歲的私生子。
如果你們不說，我就把這張照片發給佐藤。你們猜，佐藤會怎麼對待叛徒？」
兩個日本人對視一眼。
其中一個終於鬆口。
「渡邊————去了上海。」
「具體位置？」
「不知道。但他走之前說，要送游導演一份最後的禮物」。
「」
林曉薇心裡一沉。
她推開車門，跳下車。
「看好他們！」她對警官說，「律師來了也別讓他們見人！」
然後她撥通游所為的電話。
「游導演，渡邊去上海了。目標是你。」
清晨五點四十五分，上海影視樂園。
游所為接到林曉薇的電話時，正在拍今天的最後一場戲。
許文強獨自站在黃浦江邊，看著日出。
周潤發站在堤岸邊，晨光勾勒出他的側影。
江風吹起他的大衣，他的眼神空洞而遙遠。
那是一個失去一切的人的眼神。
「卡！」游所為喊停。
這條過了。
今天的戲份全部完成。
工作人員開始收拾器材，演員去卸妝。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游所為知道，不正常。
渡邊在上海。
「下一個輪到你。」
他看著手機屏幕上林曉薇發來的信息，腦子裡飛速運轉。
渡邊會用什麼方式？
槍？炸藥？還是————
突然，他想到什麼。
「王晶！」他大喊。
王晶跑過來。
「今天還有誰沒來上工？」
王晶翻開簽到本：「除了小王，還有————燈光組的小李請假了，說他媽病了。還有————」
他停住了。
「還有誰？」
「張曼玉的化妝師，阿梅。」王晶說，「她今天沒來，電話也打不通。」
游所為心裡那根弦繃緊了。
阿梅。
那個三十多歲，技術很好，話很少的化妝師。
他記得，阿梅是香港人，來上海才三個月。
她有個兒子，在老家上學。
她拼命工作，就是為了供兒子讀書。
這樣的人，會是內鬼嗎？
「查查阿梅的背景。」他對王晶說，「還有，通知所有人，今天收工後不要單獨行動。
特別是發哥、偉仔、曼玉姐，必須有安保人員跟著。」
「明白。」
游所為走到片場邊，看著漸漸升起的太陽。
晨光很美，金色的光灑在民國街景上，讓那些虛假的布景有了一種真實的質感。
他想起《上海灘》劇本的最後一幕。
許文強站在黃浦江邊，看著對岸的燈火，然後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沒有英雄式的結局，沒有大團圓的救贖。
只有一個被時代拋棄的人，帶著一身傷，繼續往前走。
因為生活就是這樣。
不管你經歷了什麼，太陽總會升起。
不管你失去了什麼，日子總要繼續。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何國輝的號碼。
「何律師，」他說，「我需要你幫我做件事。」
「什麼事？」
「把我今天拍的所有膠片，立刻送去沖印廠。我要在今天晚上之前，看到粗剪版。」
何國輝愣了一下：「為什麼這麼急？」
「因為我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繼續拍。」游所為看著天邊的朝陽，「但至少今天拍的東西，我想先留下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好，我安排。」
掛了電話，游所為轉身看向片場。
周潤發已經卸了妝，正和梁朝偉說話。
張曼玉在喝熱水，助理給她披上外套。
王晶在指揮場務收拾器材。
老趙在檢查剩下的炸————
次日深夜十一點，九龍城寨遺址。
這裡曾經是香港最著名的「三不管」地帶，1993年開始清拆，到1997年已經拆了大半。
但仍有幾棟殘破的樓宇頑強地立在廢墟中。
游所為站在一棟廢棄唐樓的三樓走廊里，左手握著那個紅木盒子，右手插在夾克口袋裡，握著那把摺疊刀。
刀柄已經被汗水浸濕。
走廊盡頭有光，從一扇虛掩的門縫裡透出來。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陳浩南發來的簡訊：「外圍已封鎖。便衣十二人，我的人八個。
狙擊手兩點鐘方向樓頂。但阿為，裡面情況不明，建議等————」
游所為沒看完，刪了簡訊。
他不能等。
周潤發在他們手裡。
十五分鐘前，他接到一個電話。
不是佐藤，是渡邊次郎，那個眉毛上有刀疤的男人。
對方用生硬的粵語說：「一個人來九龍城寨，帶齊蔣天生的東西。看到別人，就收屍。
」
說完就掛了，沒給游所為說話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門。
門後是一個廢棄的製衣工場，面積很大，約有兩百平米。
曾經擺滿縫紉機的長桌現在空蕩蕩的，上面落著厚厚的灰塵。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壞了大半，只剩下三四根還在閃爍，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工場中央擺著一把椅子。
周潤發坐在上面，雙手被反綁在椅背，嘴裡塞著一塊髒布。
額頭有一道傷口，血已經凝固，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
他的西裝皺巴巴的，領帶歪在一邊，但眼神依然銳利。
看到游所為進來，他搖了搖頭，喉嚨里發出含糊的聲音像是在說「快走」。
椅子後面站著三個人。
中間的是渡邊次郎。
他今天沒穿西裝，而是黑色緊身衣，手裡握著一把匕首，刀尖抵在周潤發的頸動脈上。
左邊是個矮胖的日本人，手裡拿著把短管霰彈槍。
右邊是個瘦高的年輕人，戴著手套，握著一把裝了消音器的手槍，槍口對著游所為。
「東西呢？」渡邊開口。
游所為舉起紅木盒子。
「打開。」渡邊說，「我要驗貨。」
游所為打開盒蓋，取出龍頭棍。
他擰開龍頭，倒出微縮膠片和U盤，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渡邊對矮胖子使了個眼色。
矮胖子放下槍，走到桌邊，拿起U盤，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可攜式讀卡器。
插入，讀取，屏幕亮起。
他快速瀏覽著文件，臉色越來越凝重。
五分鐘後，他抬頭，用日語對渡邊說了幾句。
渡邊點點頭，看向游所為：「原件都在？」
「都在。」游所為說，「放了發哥。」
渡邊笑了。
那笑容在刀疤臉上顯得格外猙獰。
「游導演，你太天真了。」他說，「這些只是蔣天生的東西。
你手裡還有別的—沖印廠那晚的監控錄像，還有————你在蘇州河倉庫找到的東西。
「」
游所為心裡一沉。
他們連倉庫的事都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裝傻。
「別裝了。」渡邊把刀尖往前送了半寸，周潤發的脖子上立刻出現一道血線，「林曉薇，那個女警察，是我們的人。
她給你的U盤，我們當然知道裡面有什麼。
但蔣天生肯定不止留了這些。你最好全部交出來，否則————」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游所為的大腦飛速運轉。
林曉薇是內鬼？不可能。
如果她是，當初根本沒必要把U盤給他。
但渡邊這麼說，要麼是在詐他，要麼————
突然，他想明白了。
渡邊不知道林曉薇到底給了他什麼。他在試探。
「蔣天生留下的東西，全在這裡。」游所為說，「你們可以自己查U盤。
至於蘇州河倉庫，我只是去見了個朋友，沒拿任何東西。」
「朋友？」渡邊挑眉，「烏鴉嗎？那個叛徒。」
「他是不是叛徒，你們心裡清楚。」游所為說，「蔣天生是怎麼死的，你們也清楚。」
渡邊的臉色變了。
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狠戾取代。
「看來你知道的不少。」他說，「那就更不能讓你活了。」
矮胖子重新拿起霰彈槍，槍口對準游所為。
戴手套的年輕人也調整了持槍姿勢，手指扣在扳機上。
就在這時，周潤發突然動了。
他雖然雙手被綁，但雙腳還能動。
他猛地向後一蹬，椅子腿撞在渡邊的小腿上。
渡邊吃痛，刀尖偏了半寸。
周潤發趁機側身，用肩膀撞向渡邊拿刀的手。
「哐當」
匕首脫手，掉在地上。
幾乎同時，槍響了。
「砰！」
不是消音手槍的聲音，是遠處傳來的狙擊槍聲。
子彈穿透破碎的窗戶，擊中了矮胖子拿槍的手腕。
霰彈槍脫手，掉在地上。
矮胖子慘叫一聲，捂住手腕，血從指縫裡湧出來。
戴手套的年輕人立刻轉身，朝窗外開槍。
「噗噗噗一」」
裝了消音器的手槍聲音很輕，但子彈打碎了剩下的玻璃。
游所為趁機衝過去，抓起桌上的龍頭棍，狠狠砸向年輕人的後腦。
「咚！」
悶響。
年輕人向前撲倒，手槍滑出幾米遠。
渡邊已經從地上撿起匕首，朝游所為撲過來。
刀刃在閃爍的燈光下閃著寒光。
游所為側身躲開，但左臂舊傷影響動作，慢了半拍。
刀鋒划過他的右臂，割開夾克和皮膚，血立刻滲出來。
劇痛讓他倒吸一口冷氣。
但他沒停，反手用龍頭棍砸向渡邊的手腕。
「咔嚓」
骨頭斷裂的聲音。
渡邊慘叫，匕首再次脫手。
游所為一腳踢在他肚子上，把他踹倒在地。
然後迅速撿起匕首，割斷周潤發手上的繩子，扯出他嘴裡的布。
「發哥，你————」
「我沒事。」周潤發咳嗽著，解開腳上的繩子，「快走，他們肯定還有人。」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游所為抓起U盤和微縮膠片塞進口袋，扶著周潤發往窗邊走。
這裡是三樓，跳下去不死也殘。
「這邊！」周潤發指向工場角落那裡有個鐵梯，通往天花板上的維修通道。
兩人衝過去。
剛到梯子邊，門被撞開了。
衝進來四個人，都拿著砍刀。
不是日本人，是本地混混，染著黃毛，穿著背心，手臂上紋著青龍一是佐藤在香港收編的本土打手。
「砍死他們！」為首的一個黃毛大喊。
四人衝過來。
游所為把周潤發推上梯子：「你先走！」
然後轉身，握緊龍頭棍。
第一把砍刀劈下來。
游所為用棍子格擋，「鐺」的一聲，火星四濺。
他順勢一腳踹在對方肚子上，把人踹飛。
第二把、第三把同時砍來。
游所為後退半步，躲開一刀，另一刀擦著他的肩膀划過，又添一道傷口。
他咬著牙，用龍頭棍猛砸其中一人的膝蓋。
「啊可——」那人倒地。
但另外兩個已經圍上來。
游所為背靠牆壁，無處可退。
就在這時，天花板上的維修通道蓋板突然被推開。
陳浩南跳下來，手裡拿著一根鋼管。
「操你媽！」他怒吼著，一鋼管砸在一個黃毛頭上。
那人應聲倒地。
最後一個黃毛見勢不妙，轉身想跑。
陳浩南追上去，鋼管砸在他後背上，人也倒了。
「阿為，快走！」陳浩南拉起游所為，「警察馬上到，我們不能被卷進去。」
三人從維修通道爬到樓頂。
夜空下，九龍城寨的廢墟像一片巨大的墳墓。
遠處警笛聲由遠及近，紅藍警燈在夜色中閃爍。
「狙擊手呢？」游所為問。
「撤了。」陳浩南說，「警方大規模出動，他們不敢留。我們從這邊下去，車在巷子裡。」
他們從另一側的鐵梯爬下去，鑽進一條狹窄的巷子。巷口停著一輛沒開燈的豐田。
上車，發動，駛出巷子。
車子匯入深夜的車流，陳浩南這才鬆了口氣。
「發哥，你怎麼樣？」游所為問后座的周潤發。
「死不了。」周潤發用紙巾擦著額頭的血，「他們今天中午在片場綁架我，用的迷藥。醒過來就在那了。」
「他們問了什麼？」
「問蔣天生的東西在哪，問你手裡還有什麼證據。」周潤發說，「我說我不知道，他們就打。但沒下死手，應該是想留著我當人質。」
游所為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他們綁架周潤發，不只是為了威脅他交出證據。
更是為了警告我們能動你一次，就能動你第二次。
能綁周潤發，就能綁梁朝偉、張曼玉，能綁任何一個跟你有關的人。
「阿為，」陳浩南開口，「現在怎麼辦？佐藤知道你手裡有東西，不會罷休的。」
游所為從口袋裡掏出U盤。
這個小小的塑料塊，現在像個燙手山芋。
交出去？佐藤不會放過他們。
不交？下一輪報復會更狠。
「去碼頭。」他說。
「碼頭？」
「我要見一個人。」
深夜十二點半，維多利亞港貨運碼頭。
這裡白天繁忙，夜晚卻安靜得詭異。
巨大的貨櫃像積木一樣堆疊成山，吊車的影子在月光下像怪獸的手臂。海風帶著咸腥味，吹得人臉頰生疼。
游所為讓陳浩南和周潤發在車上等，自己走到三號泊位。
泊位邊停著一艘中型遊艇，約二十米長，白色船身，舷窗亮著燈。
船頭站著一個穿風衣的女人林曉薇。
她看到游所為，招了招手。
游所為跳上甲板。
「你受傷了。」林曉薇看到他手臂上的傷口。
「小傷。」游所為說，「渡邊說你是他們的人。」
林曉薇笑了。
「他這麼說，是為了離間我們。」她說，「如果我真是他們的人，你現在已經死了。」
「那你是誰的人？」
「我是警察。」林曉薇說，「但有些事，警察不能做，也不該知道。所以今晚我在這裡，不是以警察的身份。」
她帶著游所為走進船艙。
船艙裝修得很豪華，真皮沙發，實木酒櫃，牆上掛著抽象畫。
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背對著門口，正在看海。
聽到聲音，男人轉過身。
游所為愣住了。
是何國輝。
那個BJ律師。
「游先生，請坐。」何國輝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游所為坐下。
林曉薇關上門，站在門口。
「今晚的事，我們都知道了。」何國輝說，「周潤發被綁架，九龍城寨交火，渡邊逃脫。
佐藤現在已經徹底瘋狂，他接下來的手段，只會更極端。」
「所以呢？」游所為問。
「所以我們需要做個了斷。」何國輝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這是公安部、香港警務處和廉政公署的聯合行動方案。
代號「清道夫」，目標是在九七回歸前，徹底清除山口組在香港的勢力。」
他把文件推過來。
游所為翻開。
裡面詳細列出了佐藤在香港的所有產業一十五家夜總會、八家賭場、三家電影公司、十二家貿易公司————還有一份長達三十七頁的涉案人員名單，包括官員、警察、商人。
行動計劃分三步：經濟制裁、刑事打擊、驅逐出境。
時間表：七十二小時內完成。
「這個行動，需要你的配合。」何國輝說。
「我能做什麼？」
「把蔣天生留下的證據，交給我們。」何國輝看著他，「特別是涉及大陸官員的部分。我們要在內部清理的同時，切斷佐藤的所有退路。」
游所為沉默。
「你在猶豫？」何國輝問。
「我在想，蔣天生為什麼要留這些東西。」游所為說，「如果只是為了扳倒佐藤，他完全可以生前就交給你們。為什麼要等到死後，為什麼要通過我？」
何國輝和林曉薇對視一眼。
「因為蔣天生不相信系統。」林曉薇開口，「他知道有些人，系統動不了。所以他留了後手，萬一系統失靈，還有你能把真相公之於眾。」
「那我為什麼要交給你們？」
「因為你現在沒得選。」何國輝的聲音很冷靜，「佐藤綁架周潤發，下次就可能綁架你的女朋友，你的家人。
你一個人，保護不了所有人。但我們可以。」
他頓了頓：「交出證據，配合行動。我們保證，佐藤和他的手下，一個都跑不了。
你和你的劇組，可以安全拍完電影。這是你最好的選擇，也是唯一的選擇。」
船艙里安靜下來。
游所為看著那份文件，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和名單。
他知道何國輝說得對。
他一個人，鬥不過佐藤，更鬥不過佐藤背後的勢力。
但就這麼交出去————
「我要三個保證。」他說。
「你說。」
「第一，佐藤必須離開香港，永遠不能回來。他的手下，特別是渡邊，必須受到法律制裁。」
「可以。」
「第二，我的劇組和所有演員，必須得到二十四小時保護，直到電影拍完上映。」
「已經在做了。」
「第三，」游所為抬起頭，「陳大勇的死，不能就這麼算了。事故原因必須查清，責任人必須追究。還有，我成立的武行安全基金」，你們要支持。」
何國輝沉默了幾秒。
然後點頭。
「這三個保證，我都可以給你。」他說，「但作為交換，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電影拍完後，離開香港一段時間。」何國輝說，「去大陸，或者去國外，至少待一年。等這裡的事情徹底平息再回來。」
游所為愣住了。
「為什麼？」
「因為你會成為很多人的眼中釘。」何國輝說，「你扳倒了佐藤，也等於扳倒了他背後的利益網絡。
那些人不會放過你。離開，是對你最好的保護。」
又是保護。
又是妥協。
游所為突然覺得很累。
他想起《上海灘》劇本里，許文強對丁力說的那句話：「這世道，想做乾淨人，就得有本事在髒水裡游。游不動，就沉了。
他現在就在髒水裡。
遊了很久，很累。
但還沒沉。
也不想沉。
「好。」他說，「我答應。」
他從口袋裡掏出U盤和微縮膠片，放在桌上。
「東西都在這裡。蘇州河倉庫的檔案，烏鴉那裡還有備份，我會讓他交給你們。」
何國輝接過證據，檢查了一下，然後收進公文包。
「行動明天早上六點開始。」他說，「七十二小時後，佐藤會在香港消失。我保證。」
游所為站起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回頭。
「何律師，我能問個問題嗎？」
「你說。」
「蔣天生————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何國輝沉默了很久。
「他是個複雜的人。」最後，他說，「做過壞事，也做過好事。害過人，也幫過人。
但到最後，他選了最難的那條路—用自己的死，換一個掀桌子的機會。」
他頓了頓：「他把你卷進來，也許是對你的信任，也許是對你的懲罰。
但無論如何，你完成了他的遺願。這對他，對香港，都是件好事。」
游所為沒再說話。
他走出船艙，跳下甲板。
海風吹過來，冷得刺骨。
陳浩南的車還等在碼頭外。
上車時，周潤發已經睡著了，靠在車窗上，眉頭緊鎖，像在做什麼噩夢。
陳浩南發動車子。
「去哪？」他問。
「去醫院。」游所為說，「處理傷口，然後回片場。」
「現在？」
「現在。」游所為看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景。
車子駛入夜色。
0
次日凌晨四點，上海影視樂園民國街景。
晨霧像一層薄紗籠罩著片場，路燈的光在霧氣里暈染成朦朧的光團。
游所為坐在監視器後，左臂的傷口已經重新包紮，繃帶在晨光中白得刺眼。
他看著鏡頭裡的周潤發和梁朝偉一兩人相隔五米，站在「大世界歌舞廳」的布景前，像兩尊即將交鋒的雕塑。
這是許文強和丁力決裂的戲。
按照重寫後的劇本，許文強不是為自保出賣丁力，而是為了保護丁力的家人。
他知道丁力的老婆孩子被綁架，知道如果自己不這麼做，丁力全家都會死。
所以他選擇當惡人，選擇讓丁力恨他。
「準備——」游所為拿起對講機，聲音沙啞，「Action！」
周潤發轉身，背對梁朝偉。
他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煙霧在晨霧中緩緩上升。
「阿力，」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你走吧。」
梁朝偉站在原地，眼神從困惑到懷疑，再到憤怒。
「走？」他往前一步，「走去哪裡？許文強，你到底在說什麼？」
「離開上海。」周潤發轉過身，眼神空洞，「去南洋，去美國，去哪裡都好。不要再回來了。」
「那你呢？」
「我留下。」周潤發彈了彈菸灰，「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去做。」
梁朝偉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苦。
「我懂了。」他說，「你收了別人的錢，要把我踢出局，對不對？什麼兄弟情義，什麼同生共死，都是假的。到最後，還是錢最實在。」
周潤發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梁朝偉，眼裡有痛苦，有掙扎，但更多的是決絕。
「卡！」游所為喊停。
兩人從戲裡抽離，走到監視器邊看回放。
「這裡，」游所為指著屏幕上周潤發的特寫，「發哥，你的眼神太痛苦了。
許文強這時候不應該痛苦，應該————麻木。
因為他已經做了選擇，已經接受了自己要當惡人的事實。
痛苦是奢侈的，他沒有資格痛苦。」
周潤發沉默了幾秒，點頭：「我明白了。」
「再來一條。」
重來。
這一次，周潤發的眼神變了。
空洞，麻木，像一潭死水。
但當梁朝偉說「我懂了」的時候，他眼底深處還是閃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顫動那是人性最後的掙扎。
「好！」游所為說，「這條過。準備下一場。」
工作人員開始調整燈光和機位。
王晶走過來，遞給游所為一杯熱咖啡。
「香港那邊剛來消息。」他壓低聲音，「行動開始了。六點整，廉署和警方同時動手。佐藤的十五個據點，全都有人去。」
游所為看了眼手錶：四點十五分。
還有一個小時四十五分鐘。
「李明康呢？」他問。
「已經出院了，雖然左肩還纏著繃帶，但堅持要參加行動。」王晶說，「他說，這是他在香港回歸前的最後一戰，必須親手收尾。」
游所為點點頭。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陳浩南，從香港打來的。
「阿為，」陳浩南的聲音急促，「渡邊跑了。」
游所為的心一沉。
「怎麼跑的？」
「行動前半小時，他可能收到了風聲，從佐藤在淺水灣的別墅後門溜了。
我們的人追到海邊，只找到一件他脫下來的外套。」陳浩南頓了頓，」更麻煩的是，他走之前，在別墅里留了張紙條。」
「寫的什麼？」
「用日文寫的：「游所為，遊戲還沒結束」。」
游所為握緊了手機。
同一時間，香港淺水灣別墅區。
三輛警車停在佐藤的別墅門口，紅藍警燈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眼。
李明康從車上下來，左肩還纏著繃帶，動作有些僵硬。
他抬頭看了眼別墅三層樓，白色外牆，典型的日式庭院設計，很雅致，很難想像這是山口組在香港的據點。
一個年輕警官跑過來。
「李主任，別墅已經清空。佐藤不在，手下抓了六個，都是小嘍囉。但我們在書房發現了這個。」
警官遞過來一個透明證物袋，裡面裝著幾張燒了一半的照片和文件。
李明康接過來，借著警車燈光看。
照片燒得太厲害，只能看出大概輪廓是游所為，還有周潤發、梁朝偉、張曼玉，應該是《上海灘》劇組的工作照。
文件也燒得只剩邊角，但隱約能看到「爆破配方」「意外」「責任」等字樣。
「他們在銷毀證據。」年輕警官說。
「不止。」李明康把證物袋還給他，「他們在準備下一輪報復。
去查查，最近有沒有人從日本過來，特別是那種有爆破或者化工背景的。」
「明白。」
李明康走進別墅。
客廳里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家具被掀翻，牆上掛著的浮世繪被撕成兩半。
很明顯，走得很匆忙。
他走到書房。
書房更亂。
書桌抽屜全被拉開，文件櫃門開著，地上散落著各種語言的帳本和合同。
書架後面有個隱藏式保險柜，門虛掩著，裡面空空如也。
但牆角有個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個小型的焚化爐，還在微微發熱。爐口開，裡面堆著黑色的灰燼。
李明康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撥了撥灰燼。
突然，他停住了。
灰燼里，有個沒燒完的東西。
是一個紐扣大小的金屬片，刻著編號和日文。
他小心地夾起來，放進證物袋。
「這是什麼？」跟進來的警官問。
「微型追蹤器。」李明康說，「日本軍工廠的產物，市面買不到。佐藤他們在銷毀證據，但漏了這個。」
他站起身，環視書房。
「通知技術組，把這裡所有電子設備都帶走。
還有，查查佐藤最近的通話記錄和銀行流水。
渡邊跑得這麼及時，肯定有人通風報信。」
「是。」
李明康走出別墅，站在庭院裡。
天邊開始泛起魚肚白，晨霧正在慢慢消散。
遠處，淺水灣的海面平靜得像鏡子，倒映著漸漸亮起的天空。
很美。
但李明康心裡清楚，這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
手機響了。
是林曉薇。
「李主任，」她的聲音有些喘，「我在碼頭。剛截獲一艘快艇，上面有兩個日本人，帶著兩個大箱子。箱子裡是————」
「是什麼？」
「現金。美金和港幣，大概五百萬。還有————」她頓了頓，「還有兩把狙擊步槍，帶夜視瞄準鏡的。」
李明康的眉頭皺緊了。
「人呢？」
「扣下了，正在審。但他們不說話，律師已經在路上了。
「先別讓律師見人。」李明康說，「我去碼頭。」
掛斷電話，他正要上車，另一個電話又打進來。
這次是醫院。
「李主任，陳大勇的事故報告出來了。」對方說，「炸藥配方確實被篡改了。
原本應該是硝酸銨和柴油的混合物，但實際用的配方里，硝酸銨的比例高了百分之三十，還加了鋁粉。」
「會導致什麼後果？」
「爆炸威力增加百分之五十以上，而且引爆時間會提前。」對方沉默了一下，「這不是意外，是謀殺。」
李明康閉上眼睛。
又一條人命。
「嫌疑人有方向嗎？」
「正在排查劇組所有接觸過炸藥的人。」對方說，「但有個發現—事故前一天，有人看到劇組的道具助理小王，在倉庫附近和一個陌生男人說話。
小王說那是他老鄉，但我們查了，那男人用的是假身份證。」
「小王現在在哪？」
「失蹤了。昨天下午就沒來上工，電話關機，住處也沒人。」
李明康睜開眼睛。
內鬼。
劇組裡有內鬼。
「把小王的所有資料發給我。」他說，「還有，通知游導演，讓他小心身邊的人。」
凌晨五點，上海影視樂園。
游所為剛拍完一條，正在看回放，手機響了。
是李明康。
聽完對方的話，游所為的臉色沉了下來。
「小王？」他重複這個名字。
那個二十歲出頭，從農村來，話不多，做事勤快的道具助理小王？
「知道了。」他說，「我會小心。
「6
掛了電話，他看向片場。
工作人員正在忙碌，燈光師在調整燈架，攝影師在換膠片，場務在清理地面。
每個人都像往常一樣工作，但誰知道，這些人里有沒有————
「游導，」一個聲音打斷他的思緒。
是劇組的煙火師老趙，五十多歲，幹了三十年這行，臉上有幾處燒傷的疤。
他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
「昨天那場爆炸戲的檢查記錄，我想給你看看。」
游所為接過筆記本。
上面詳細記錄了爆炸戲前所有的安全檢查炸藥的配方、用量、安裝位置、引爆時間、安全距離————每一項都有老趙的簽名，還有小王的簽名。
「小王那天負責什麼？」游所為問。
「輔助安裝。」老趙說，「按照流程，我裝好炸藥，他檢查一遍，然後簽字。
那天————他檢查得特別仔細，還問我為什麼要用這個配方。」
「你怎麼說？」
「我說這是標準配方，安全。」老趙嘆了口氣，「現在想想，他可能是想確認配方。
游導，如果真是小王乾的，那我也有責任。是我沒看住他。」
游所為拍拍他的肩。
「不是你的錯。有人想害我們，防不勝防。」
正說著，一個場務跑過來，臉色煞白。
「游導，不好了！道具倉庫————著火了！」
游所為心裡一緊。
他沖向倉庫方向。
遠遠就看到濃煙從倉庫窗戶冒出來，幾個工作人員正拿著滅火器往裡噴。
火勢不大，但煙霧很濃。
「怎麼回事？」他問。
「不知道。」一個場務咳嗽著，「我們聽到警報聲跑過來，門鎖著，從窗戶看到裡面有煙。撬開門進去，火已經燒起來了。
「7
游所為想進去，被人拉住。
「游導，煙太大了，危險！」
他掙開，用濕毛巾捂住口鼻，衝進倉庫。
倉庫里煙霧瀰漫，能見度不到兩米。
火源在倉庫最裡面堆放舊道具的地方。
幾個滅火器正在噴射，火已經基本滅了，但還有零星的火苗。
游所為走到燒毀的道具堆前。
東西燒得面目全非，但能看出是一些舊服裝、假髮、木製道具。不是特別值錢的東西。
但旁邊的牆上，有人用紅色的噴漆寫著一行字：「下一個輪到你。」
字跡很潦草，但意思很清楚。
游所為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倉庫。
晨霧已經散了，天邊開始泛紅。太陽快出來了。
他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烏鴉，」他說，「我需要你幫我查個人。」
清晨五點半，香港西貢碼頭。
林曉薇站在碼頭邊，看著技術人員打開那兩個大箱子。
一箱是現金，嶄新的一百元美鈔和千元港幣，捆得整整齊齊。
另一箱是槍械零件，拆散了，但組裝起來就是兩把專業的狙擊步槍。
兩個日本人坐在警車裡，戴著手銬，面無表情。
「他們什麼都不說。」一個警官走過來，「律師馬上到，到時候更問不出什麼。
林曉薇沒說話。
她走到警車邊，拉開車門，坐進去。
兩個日本人看了她一眼，又移開視線。
「佐藤給了你們多少錢？」她用日語問。
沒人回答。
「渡邊現在在哪？」
還是沉默。
林曉薇笑了。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她說，「我是林曉薇。林正雄的女兒。」
兩個日本人猛地抬頭。
林正雄—二十年前，香港警隊反黑組的傳奇人物，也是第一個把山口組列為重點打擊目標的華人警官。
1992年死於一場「交通意外」，案子到現在都沒破。
「我父親的死，和你們有關，對不對？」林曉薇的聲音很平靜，「或者說，和你們的上司有關。」
其中一個日本人終於開口：「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
「你知道。」林曉薇盯著他，「渡邊肯定知道。
他當年是我父親的線人，後來叛變了，投靠了佐藤。
我父親的死，就是他安排的。」
對方的表情變了。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林曉薇看到了那是驚訝，還有一絲恐懼。
「渡邊現在在哪？」她又問了一遍。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林曉薇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
是渡邊在曼谷一家夜總會的照片，摟著兩個女人，「他在曼谷有個情婦，還有個三歲的私生子。
如果你們不說，我就把這張照片發給佐藤。你們猜，佐藤會怎麼對待叛徒？」
兩個日本人對視一眼。
其中一個終於鬆口。
「渡邊————去了上海。」
「具體位置？」
「不知道。但他走之前說，要送游導演一份最後的禮物」。
「」
林曉薇心裡一沉。
她推開車門，跳下車。
「看好他們！」她對警官說，「律師來了也別讓他們見人！」
然後她撥通游所為的電話。
「游導演，渡邊去上海了。目標是你。」
清晨五點四十五分，上海影視樂園。
游所為接到林曉薇的電話時，正在拍今天的最後一場戲。
許文強獨自站在黃浦江邊，看著日出。
周潤發站在堤岸邊，晨光勾勒出他的側影。
江風吹起他的大衣，他的眼神空洞而遙遠。
那是一個失去一切的人的眼神。
「卡！」游所為喊停。
這條過了。
今天的戲份全部完成。
工作人員開始收拾器材，演員去卸妝。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游所為知道，不正常。
渡邊在上海。
「下一個輪到你。」
他看著手機屏幕上林曉薇發來的信息，腦子裡飛速運轉。
渡邊會用什麼方式？
槍？炸藥？還是————
突然，他想到什麼。
「王晶！」他大喊。
王晶跑過來。
「今天還有誰沒來上工？」
王晶翻開簽到本：「除了小王，還有————燈光組的小李請假了，說他媽病了。還有————」
他停住了。
「還有誰？」
「張曼玉的化妝師，阿梅。」王晶說，「她今天沒來，電話也打不通。」
游所為心裡那根弦繃緊了。
阿梅。
那個三十多歲，技術很好，話很少的化妝師。
他記得，阿梅是香港人，來上海才三個月。
她有個兒子，在老家上學。
她拼命工作，就是為了供兒子讀書。
這樣的人，會是內鬼嗎？
「查查阿梅的背景。」他對王晶說，「還有，通知所有人，今天收工後不要單獨行動。
特別是發哥、偉仔、曼玉姐，必須有安保人員跟著。」
「明白。」
游所為走到片場邊，看著漸漸升起的太陽。
晨光很美，金色的光灑在民國街景上，讓那些虛假的布景有了一種真實的質感。
他想起《上海灘》劇本的最後一幕。
許文強站在黃浦江邊，看著對岸的燈火，然後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沒有英雄式的結局，沒有大團圓的救贖。
只有一個被時代拋棄的人，帶著一身傷，繼續往前走。
因為生活就是這樣。
不管你經歷了什麼，太陽總會升起。
不管你失去了什麼，日子總要繼續。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何國輝的號碼。
「何律師，」他說，「我需要你幫我做件事。」
「什麼事？」
「把我今天拍的所有膠片，立刻送去沖印廠。我要在今天晚上之前，看到粗剪版。」
何國輝愣了一下：「為什麼這麼急？」
「因為我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繼續拍。」游所為看著天邊的朝陽，「但至少今天拍的東西，我想先留下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好，我安排。」
掛了電話，游所為轉身看向片場。
周潤發已經卸了妝，正和梁朝偉說話。
張曼玉在喝熱水，助理給她披上外套。
王晶在指揮場務收拾器材。
老趙在檢查剩下的炸————